给云梣选了一支极鲜艳的朱红色发簪,插进她盘好的发髻里。
“这个好,颜色正,也压得住你那身仙气。游郭里的人,太出尘了反而是问题。”
云梣把罗盘收进袖中,低头看了一眼那支发簪。
“这支簪子,我要换材质。”
宇髄一愣。
她从怀里摸出一支已经刻好符纹的桃木簪,递过去。“颜色一样,形制一样,但我戴这个。”
宇髄接过去转了转,抬头。“除灵用的?”
“进去之后,气味不对的地方,这个比罗盘好用。”
宇髄把那支簪插回她头上,往后退一步,检查整体效果。
“……行,这身打扮,再练练走路,过得去。”
云梣点头,迈出第一步。
裙摆绊住了脚。
她向前踉跄半步,左手撑住了旁边的墙,以一种完全不符合任何优雅场合的角度,停住了。
宇髄:“……”
“再练。”云梣直起腰,面无表情。
....
宇髄拿起粉扑,走向童磨,停住了。
放下。
拿起眉笔,打量了一下,也放下了。
拿起唇脂,转了转盖子,又放下了。
他叉腰,盯着童磨看了大约十秒,表情越来越复杂。
“……你的粉不用涂太重。”
宇髄天元给童磨涂了个浅浅的白脸和大腮红,就像纸人一样。
童磨歪头。
“?”
宇髄换了个说法,“总之,你进去之后,只需要记住一件事——”
“别太出风头。”
童磨已经拿起旁边一支唇脂,打开,凑近研究成分,语气随意。“我尽量吧~”
宇髄一把把唇脂夺走了。
“别研究那个。”
“为什么?”
“因为那不是正常的成分。游郭的妆料,来源……复杂。”
童磨的眼睛亮了一点。
宇髄感受到了那种“他对这件事产生了兴趣”的气息,立刻把整个妆料箱推到了够不着的地方。
.....
化妆收尾,林雪瑶接过粉扑,准备补定妆。
粉扑落在掌心的瞬间——
有什么东西,透过绒毛,向外动了一下。
她的手停住了。
低头,把粉扑翻过来。
绒毛内侧,嵌着一颗细小的、灰白色的、还在缓慢转动的——
眼球。
不止一颗。
每一个粉扑里,都有。
它们没有攻击性,只是静静地转,像在辨认方向。
宇髄见她停住,压低声音。“别扔。”
“游郭的老板娘验货时,会检查妆容里的‘见证’。那些眼球,是来确认你真的进过妆台的证明。扔了,你进门第一关就过不了。”
林雪瑶沉默了两秒。
把粉扑翻回正面,继续补妆。
旁边,童磨凑过来看了一眼,折扇在掌心轻轻一敲。
“哎呀,这个创意真有趣呢~每个人脸上都有人在看着。”
云梣低声:“不要把这件事说得像在称赞。”
“我只是在陈述。”童磨收回视线,“规则1.03说,镜子不照皮囊,只照灵魂。那么这些眼球,就是另一个方向的镜子——不照灵魂,只照皮囊。”
他歪了歪头。
“倒也对称。”
没有人接话。
但三个人,各自把这句话记下来了。
.....
游郭的大门,在夕阳彻底沉落的那一刻,打开了。
检票员没有出现。
替代它的,是站在入口处的老板娘——梳着高发髻,面色惨白,眼睑下垂,嘴角永远挂着一个说不清楚是笑还是没笑的弧度。
她打量三人的方式,像在打量货物。
逐一,从头到脚,慢。
然后把一卷纸轴展开,递到三人面前。
“念。”
【潜入守则·初始篇】
1.01粉底必须厚于三毫米。游郭的空气含有腐蚀性,那是花魁的嫉妒。若露出真实肤色,皮肉将迅速溃烂至骨。
1.02此地为普通人的世界。违规者将被识别为坏掉的商品,由老板娘亲自回收处置。
1.03若看到镜中的自己正在流泪,请立即擦干。
1.04请表现出对美的极度渴望。
1.05每日戌时,三屋各出一人,在中庭点灯。若灯在规定时间内未亮,游郭将进入清算模式,所有当日未亮灯的屋子将关闭至祭典结束。
1.06禁止在走廊中大声奔跑。走廊的地板有记忆。
1.07若有腰带在走廊中移动,请保持低头,不要注视,继续行走。
1.08禁止谈论离开。此地没有离开的概念。
1.09若你忘记了你的真实姓名,请立即在手心写下它。指定位置:左掌正中。
林雪瑶念完最后一条,抬起头。
纸轴已经被老板娘收回去了。
她的目光在三人之间划了一圈,停在童磨身上,停了比其他两人加起来还长的时间。
“你。”她用折扇尖指了指他,“京极屋。”
童磨微笑着行了个礼,姿态无可挑剔。
老板娘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不是警惕,是某种更复杂的、介于欣赏与忌惮之间的东西。
然后她收回视线,指了指林雪瑶。“时任屋。”
云梣在她开口之前,已经微微点了头。“荻本屋,是吗。”
老板娘顿了一下,表情有一丝微妙的不适。
她不喜欢对方猜到自己的决定。
“……是。”
三人分开,各跟各的引路侍女,走向不同方向。
走到走廊分岔口时,林雪瑶往侧边瞥了一眼。
童磨正跟着侍女走,折扇拢在袖中,背影看上去和任何一个初入游郭的少女没有区别。
但林雪瑶注意到——
走廊地板上,他经过的每一块木板,在他脚步离开之后,都悄无声息地结了一层极薄的霜。
薄到几乎看不见。但在侧光下,有微微的折射。
然后消散。
她低下头,继续走。
.....
京极屋是游郭三屋中地位最高的一间。
表面上因为这里的花魁最美,实际上——这里住着堕姬。
什么叫美,什么叫丑,什么值得留下,什么应当被折叠进腰带库,全部由她一人说了算。
“磨子”进来的第一个小时,她就已经感知到了。
侍女贴着她的耳朵,低声说:“新来了一个雏,长得……有点麻烦。”
堕姬放下梳子,慢慢转过头。
“带来。”
堕姬的房间是整个京极屋最奢华的一间,帐帘重叠,香炉里的烟气把人的神志都弄得迷离。
童磨跟着侍女走进去,在堕姬面前停下,行了个礼,抬起头。
堕姬打量他。
沉默。
很长的沉默。
然后她的表情,从“我在评估一个新来的雏”,慢慢变成了一种说不清楚的、有一丝局促的东西。
她侧过脸,用手背虚遮了一下嘴角,偏过头,用一种尽力维持花魁威仪的姿态,开口:
“……你叫什么名字。”
“磨子。”
“磨子。”她重复了一遍,看着眼前人的面孔,微微失神,但很快调整了过来。
“从今天起,你在我房里跟着学规矩。”
侍女们对视了一眼。
花魁大人从来不亲自带人的。
侍女们迅速把这个念头按下去了——因为她们发现,花魁大人捧着茶杯的手,保持着喝茶的姿势,已经超过一分钟没有放下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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