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京极屋安静下来。
童磨没有睡。
他点了一盏灯,在房间里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然后,抬起头,看向天花板。
天花板的缝隙处,挂着腰带。
不是放着——是垂下来,每一条都有独立的弧度,像是里面有东西在撑着。
细听,有声音。
不是风声,也不是木材热胀冷缩的声音——是非常细小的、断断续续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腰带里努力发声但无法发出来的声音。
童磨站起来,走到天花板下方。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其中一条腰带。
腰带在他触碰的瞬间,微微颤了一下。
里面的声音,停止了。
然后,极其微弱地——
有人在敲。
从里面,用指节,一下,一下,非常有节律地敲击。
三短一长。三短一长。
童磨把头歪了一个角度,侧耳倾听。
“这是求救信号。”
他用折扇轻轻点了点那条腰带,语气像在哄一件锁在里面的物件,温柔而漫不经心:
“哎呀,里面住着人呢~”
顿了顿。
“不用急,我待会儿想办法哦。”
他走回去坐下,在灯旁边翻开了老板娘发放的京极屋女眷须知,开始认真研究规则漏洞。
胸腔里,俊雄的猫叫声极细小地响了一声,随即被他轻轻拍了两下,又安静了。
“你也别着急。”
他对着胸口说。
童磨认真思考了一下,“堕姬小姐似乎认不出我呢,这时因为什么呢~”
....
时任屋的第一个任务:擦走廊。
林雪瑶拿着抹布,单膝跪地,按照普通丫头的姿势,擦第一块木板。
木板是温的。
她的手顿了一下。
游郭的空气是凉的,但木板是温的,温度不稳定,有细微的起伏——
跟呼吸一样。
她没有抬头,没有停下,继续擦,同时把这个信息记录在脑子里。
第五块木板的时候,她的手指压进了一道细缝。
缝里有什么东西。
她没有伸手去掏。只是把手指沿着缝划过去,感知了一下形状。
细,柔,有弹性。
头发。
她把手收回来,继续擦。
等她擦完整条走廊,转回来看——
第五块木板的缝隙处,那根头发伸出来了一点点,像在确认她已经走远,又像是在朝她的方向——
伸。
林雪瑶用脚轻轻踩住,然后走了。
走廊地板记住了她平稳的、毫无慌乱的步频。
.....
下午,林雪瑶去主屋送茶。
路上被一个喝多了的客人拦住了。
对方话说不清楚,但动作的方向非常清楚——他伸手,往林雪瑶的方向,抓。
她的身体,比她的意识快了零点三秒。
重心已经下移,右脚已经别到对方脚跟内侧,右手已经扣住了对方手腕——
然后她的意识追上来了。
规则1.02。禁止展现任何超自然力量。过肩摔虽然不是超自然,但在游郭里,丫头制服醉客,会被认定为坏掉的商品。
她在那零点三秒里,强行截断了动作。
发生的事情是:
她的重心下移了一半,脚别出去了,但收尾动作被强行取消——
整个人以一种非常奇异的、腰部用力过猛导致的螺旋形,往旁边转了一圈,顺势扶住了走廊柱子,用袖子捂住脸,做出了一个受到惊吓的少女躲避动作。
那名客人,手抓空了。
然后他向前踉跄,磕在了对面的木栏杆上。
林雪瑶保持着少女惊吓姿势,一动不动。
那名客人捂着额头,看着她的表情——那个表情太奇怪了,奇怪到他自己都不确定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站起来,重新整了整衣服,仓皇离开了。
林雪瑶把袖子从脸上放下来,继续送茶。
走到转角,她压低声音,对着袖口里藏着的通信符说:
“云梣,你那边有没有针对被客人骚扰的应对规则?”
片刻后,通信符传来云梣的声音,很平静。
“规则里没有。但时任屋老板娘今天下午,在客房角落里,布了一个小型结界——触发条件是:丫头受到伤害。”
“……意思是,如果我受了伤,会有规则介入保护?”
“意思是,如果你受了伤,游郭会判定你是损坏商品,由老板娘亲自处置。”
林雪瑶沉默了一下。
“明白了。”
她继续走,脚步平稳,步频稳定,和规则1.06要求的完全一致。
走廊的地板,没有颤动。
.....
荻本屋的香粉,不对。
云梣从踏进荻本屋的第一步,就感知到了那层叠在空气里的阴炁。
它附着在香粉粒子上,随着呼吸被吸入,随着香粉涂抹在皮肤上停留。
她跟着侍女进入妆室,坐下,看着侍女打开第一盒香粉——白色的,细腻的,有一种说不清楚来源的甜腻气息。
天眼告诉她:那不是矿物粉末。
那是骨灰。
被研磨到极细、用特殊方法处理过的骨灰。
云梣没有动声色。
等侍女转身去拿下一样东西的瞬间,她用拇指和食指捻了一小撮,放在手心,罗盘在袖中微微转动——
印证了。
每一粒香粉,对应一个冤魂的残魄。
涂上身,那个冤魂的残魄就会附在皮肤上,跟着走。涂的香粉越多,身上的冤魂就越多。
她把那小撮香粉轻轻吹散了,压低声音,朝着袖中的通信符说:
“林雪瑶,荻本屋香粉有问题,成分是冤魂残骸,我在查。”
然后她抬起头,对侍女露出一个适度的微笑。
“妆台前,可以借一盆清水吗?我有些不适应这里的空气,想先洗洗脸。”
.....
深夜,荻本屋一片寂静。
林雪瑶趁夜间巡逻的空档,重新回到那条走廊。
她蹲下来,把走廊地板上的头发,一根根轻轻地挑出来。
黑发,各种长度。但有几根——
是同一个人的。
从颜色、直径、发根的状态来判断,是同一个人,留下了超过七根。
而且有规律。
不是随机掉落的头发——是被折成特定形状之后,塞进地板缝隙的。
林雪瑶把那七根头发铺在掌心,对着月光,看清了折痕。
是一张简略的地图。
地图上有三个标记。
两个已经涂黑了。
一个还留着,在地图的最深处,标注的位置——
对应的,是游郭最深处,腰带库的方向。
林雪瑶合上手掌,把地图收进了衣内。
她抬起头,在左掌心,重新写了一遍自己的名字。
....
第二天,荻本屋有一位花魁要接待重要客人。
全屋的女孩都要妆扮,全部要用荻本屋的当家香粉。
云梣被侍女拉着,坐进了妆台前。
她看着那盒香粉,在脑子里极快地计算——
涂上去的那一刻,至少附着两到三个冤魂残魄。她现在身上,已经有一个了。再涂,就是三到四个。离阈值,不远了。
侍女把粉扑递过来了。
云梣做了一个动作:
她从头发里取下桃木簪,插回去的时候,不小心让簪头划过了侍女捧着粉盒的手背。
侍女哎了一声,下意识看向手背。
那道划痕极浅,但桃木簪上的符纹已经悄悄激活,将附着在侍女身上的冤魂残魄抽离,散入空气里。
云梣不动声色地接过粉扑,对着铜镜,开始给自己上妆。
她在这个过程里,用发簪在自己发间轻轻触碰了两下——那是刷粉的正常动作,但同时,符纹对着接触的位置做了一个极小范围的净化。
她把粉涂上去了。
但粉附着的冤魂,被她在接触皮肤之前,提前一步拦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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