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盆里的水变色了。
不是普通的浑浊——是一种极淡的、带着残魂特有的灰蓝色。
云梣把手指伸入水中,感知溯源符的方向。
方向稳定,指向——
荻本屋后院,地下。
她在通信符里轻声说了一句话:
“腰带库在地下。”
林雪瑶那边,沉默了两秒,传来:“和我的信息对上了。”
云梣站起来,把盆里的水悄悄泼进了墙角的土地里,符纹随水消散,不留痕迹。
她重新坐回去,在左掌心,重新确认了一下自己的名字。
还在。
.....
钟声响过之后,游郭的灯火,全部变成了惨紫色。
规则纸,没有老板娘,没有检票员,直接从每个人手腕上的皮肤里,浮现出来。
像是刺青,但是被从内部推出来的。
林雪瑶看着自己手腕上浮现的字,没有表情。
2.01不要看腰带。无论它在走廊里爬行的声音多么像蛇,请保持低头。腰带认得出害怕的眼睛。
2.02若发现自己的手变成了丝绸材质,请立即咬破舌尖。若平面化超过肘部,则不可逆。
2.03夜间三屋之间不得互相串联。被发现在他屋走廊的人,将被视为走失商品,执行腰带回收。
2.04若腰带主动缠绕,请勿抵抗。抵抗会触发收紧机制。请站定,低头,等待它自行离去。
林雪瑶读完2.03,抬起头。
她在时任屋。
云梣在荻本屋。
童磨在京极屋。
今夜,她们不能互通。
....
第二天上午。
童磨路过侍女们聚在一起整理妆料的房间,在门口停了一下,往里看了看,笑了。
“姐姐们,茶好不好喝不重要,心里高兴才是真的呢~”
侍女甲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了,然后猛地抬起来——
因为刚才那一眼,让她感觉到一种莫名的、暖洋洋的、说不清从哪里来的平静。
“磨子姐……你说什么?”
“哎呀,没什么,只是这里很多人看起来不太高兴,我觉得很可惜~”他走进去,在旁边随意坐下,“你们不开心吗?”
侍女乙放下梳子,小声:“我们当然不开心,但……开不开心,不是我们能说了算的。”
“是吗~那如果我说——你们的快乐,可以是你们自己决定的呢?”
他没有用任何技巧。只是说了这一句话,然后温柔地看着她们。
这是童磨在极乐教数百年里练出来的东西——不是催眠,不是魅惑,只是某种极其精准的“让人觉得被理解了”的能力。
到了下午,侍女们已经在私下里叫他“磨子大人”了。
到了傍晚,两个小女佣在给他送额外的点心了。
到了戌时,连负责看管新来雏鸟的老嬷嬷,都坐在他旁边,跟他讲自己年轻时候的故事了。
堕姬从门缝里看了一眼这个场景,表情复杂地把门关上。
她叫来最信任的侍女,压低声音:“那个磨子,查一下她的来历。”
侍女轻声:“花魁大人……您觉得她有问题?”
堕姬沉默了一会儿。
“她没有问题,”她慢条斯理地重新拿起梳子,“她只是……”
她看了一眼铜镜。
“……太让人放松了。这才是问题。”
【系统提示·京极屋线:堕姬好感度↑23%,警惕度↑31%。两项数值同步上升,规则核心进入高风险区间。】
....
第三日傍晚。
侍女来找童磨
“花魁大人请磨子姐去喝茶。”
堕姬的房间里,灯是正常颜色的。
两人对坐,茶热,香是正常的香。
堕姬一直盯着童磨的脸。
那张脸。
那双眼睛。
那个歪头的角度。
她在成为鬼之前就认识他,在成为鬼之后更认识他,认识了一百多年,认识到骨子里——
是童磨大人。
所以她别过脸,用手背虚遮了嘴角,用一种尽力维持花魁威仪的姿态,开口问了一句废话:
“……你再说一遍叫什么名字。”
“磨子。”
她重复了一遍,拿起茶杯,低头喝茶,声音做得很稳,很淡,像是真的只是在打量一个新来的雏。
侍女们没有看出来什么。
但童磨坐在她对面,接过茶杯,折扇在掌心轻轻转了半圈,没有说话。
他在等她自己说。
她没说。
第一天没说,第二天没说,第三天白天还是没说。
她只是把他留在身边,把他安排在最安全的房间,把他排在不需要接触腰带的差事里,把他护在整个京极屋最里侧的位置——
用每一个细节,把他藏起来。
童磨把这些都记下来了。
第三日傍晚,侍女来传话说今晚小心的时候,他歪头道了谢,等人走远,在房间里坐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去敲了堕姬的门。
“花魁大人。”
堕姬坐在铜镜前,梳子停在发间,没有动。
“……进来。”
童磨推门,在她身后的位置坐下,折扇合上,搭在膝上。
两个人在铜镜里对视。
“堕姬,”他说,语气温柔,一字一顿,“你认识我。”
不是疑问句。
堕姬的手,握住梳子的手,指节轻微地白了一下。
沉默了大约五秒。
然后她放下梳子,转过身,第一次在这三天里,正面看着他。
她的眼睛是红色的,妆容精致,表情维持得很好——但维持得太好,反而什么都说明了。
“……童磨大人。”
她叫出这个名字,声音很轻,比这三天里她叫过的所有称呼都轻。
“您不应该来这里的。”
童磨歪头,微笑,语气随意:“为什么不应该?”
“因为这里——”她停了一下,眼神往窗外瞥了一眼,“这里不是普通的地方。”
“我知道。”
“不,”堕姬的声音低下去,“您不知道。”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该怎么说。
“哥哥被困在地下,”她最终开口,声音很平,平得像是已经把恐惧压到了某个感知不到的深处,“我在上面。我们出不去。”
“已经多久了?”
“不知道。”她摇了摇头,“时间在这里不对。但是——”
她再次往窗外看了一眼。
那个方向,是游郭最深处。
“每天夜里,”她说,“有什么东西,会来。”
童磨没有说话。
“不是腰带,不是普通的规则,”堕姬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不是表演出来的东西,“是别的。更深的。每次来,哥哥那边就会——”
她停住,没有说完。
但停住本身,已经说完了。
童磨在她对面坐着,看着她,折扇没有打开,也没有摇。
“……所以您认出我的时候,”堕姬抬起头,看着他,语气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一条缝,“我想,也许您只是路过。也许这个副本和您没有关系。也许我不说,您就能——”
“就能什么?”
她没有回答。
答案太难看,说不出口。
就能离开。
就能不管她们。
就能不冒险。
童磨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折扇展开,轻轻摇了两下,站起来,走到了窗边。
他往游郭最深处看了一眼,又往天色看了一眼。
“大概几更天会来?”
堕姬愣了一下。
“……三更。”
“那还有一会儿。”
他转回来,重新在房间里坐下,这一次坐的位置,是正对着门口的方向。
折扇搭在膝上。
姿态闲适,像是打算在这里坐很久。
堕姬盯着他,盯了好几秒。
“……您在做什么。”
“等啊。”他歪头,微笑,语气轻描淡写,“你说三更来,那我等三更。”
“童磨大人——”
“堕姬。”
他叫她的名字,语气没有变,但那种漫不经心的轻盈底下,有什么东西压着,沉的,稳的。
“你护着我三天,”他说,“我知道。”
堕姬没有说话。
“但是,”他低头,看了一眼折扇,“我来都来了。”
“不看一眼,多可惜呢。”
窗外,游郭的灯火是惨紫色的。
三更天还没有到。
但堕姬重新坐回到铜镜前,拿起了梳子,没有再说话。
童磨在她身后,折扇轻摇,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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