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的钟声，是从地下传上来的。
不是钟的声音——是地板骨骼的声音，集体发出一声低沉的、共鸣腔里的震颤，像整座游郭的脊椎同时活动了一下。
童磨坐在灯前，折扇搭在膝上，没动。
堕姬在他身侧三步的位置，背靠柱子，脸色已经白了。
她见过这个。
每一夜，每一次，她都见过——
那个东西从最深处的暗里出来，形状不固定，由无数腰带缠绕堆叠出一个轮廓，老妪的轮廓，十指如钩，驼背，走路没有声音，只有腰带摩擦腰带的、沙沙的、让人头皮发麻的声响。
它每次来，她只能看着。
每次来，哥哥那边就会——
“堕姬。”
童磨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路，轻描淡写的，“你不用看着我这边。”
“我——”
“去哥哥那边。”
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那双眼睛里装着某种比游郭灯火更稳定的东西，不是无所畏惧，是真的不在乎。
“这里我够用了。你哥哥那边，可能更需要有人陪。”
堕姬咬住了嘴唇。
然后，她走了。
童磨重新转回正面，把折扇展开，轻轻摇了两下。
那个东西，已经到了门口。
它没有推门——腰带不需要推门，它们从门缝里挤进来，一条一条，先是指尖，然后手腕，然后整个佝偻的轮廓，缓慢而安静地，渗进了房间里。
童磨转头看过去。
二十九度。
没错就是二十九度，离那三十度的临界值就差一点。
哪个黑影走进了，似乎期待童磨继续转头，然后童磨却不再动了，只是保持着微笑。
他保持着那个角度，对着那团缓慢靠近的黑影，露出了一种真诚的、带着鉴赏意味的表情——就像在打量一件陈列在错误位置的古董。
那个东西，在他的椅背上方，停了一秒。
然后，跨上来了。
那个重量落下来的瞬间——童磨的第一反应，是歪头角度微微加深了半度，然后发出一个细小的、介于“哦”和“哎”之间的音节，像是终于确认了某个早就预期的事实。
“……还挺轻的呢。”
它施力更重了。
十指如钩，正在寻找椎骨缝隙，试图从后颈和肩膀的交界处往里钻——那个位置通往脊髓，通往一切骨骼发声的源头，只要找到了，就可以把他敲响。
“哎呀，”童磨折扇轻轻一收，语气像在跟人讲道理，“这位老人家，您的手劲是不是有点小？我这边感受不是很明显呢——是没吃饱吗？”
老妪的力道又重了一分。
童磨偏了偏脑袋，若有所思地想了两秒。
然后，他激活了。
不是攻击性的激活——他没有结任何进攻形态的冰晶，凝出任何用于伤害的结构。他只是，非常平静地，在自己的双肩、后颈、以及全部可以被抓住的皮肤表面，薄薄地覆上了一层冰。
绝对光滑。绝对均匀。绝对零下。
厚度不到一毫米，但表面光洁得像镜子，连分子层级的摩擦系数都被他调到了接近于零。
老妪的十指，抓了个空。
不是抓不到——是每一次收指，她的手就顺着那层冰膜往下滑，着力点不断位移，越使力越往下滑，越往下滑越用力，越用力越在光滑的冰面上擦出火花一样的细小碎冰——
然后，她滑下去了。
“呲溜”一声，极其不体面，伴随着腰带碰地时的一声闷响，那团原本骑在他肩颈上的东西，完整地从他背后摔在了地板上。
房间安静了一秒。
童磨把折扇展开，用扇面轻轻扇了扇肩膀，把那层冰膜吹散了。
然后，他站起来。
他走到那团正在地板上扭动、重新聚拢形态的腰带前面，蹲下去，把身体降到和它差不多的高度。
他歪着头，微笑，用一种真诚而温柔的语气说：
“骑着多累啊～”
那个东西停止了扭动。
似乎，从未有过这样的事情——被压制对象，主动蹲下来，以平视的角度，温柔地，和它讲话。
“要不要我给您做一个轮椅呢？”童磨把折扇竖起来，比划了一个大约的尺寸，“就用这个腰带，应该够用吧——或者，我直接在您的底部多凝几层冰，做个冰台子？这样您走路就不用这么费力了～”
那个东西，第一次，发出了一个声音。
不是腰带摩擦的声音，不是骨骼共鸣的声音——是某种更接近于**“逻辑运转卡住了”**的声音，像是一台机器被输入了它的编写者从未预设的参数，内部齿轮互相打滑，发出细碎的、无意义的噪声。
童磨温柔地等着。
“不想要轮椅的话也没关系，”他顺手从地板上捡起一条散落的腰带，随意地捻了捻，“那这个借我用一下？我有点需要一根绑行李的绳子。”
老妪的轮廓，在那一秒，散了。
不是被击退，不是被克制，只是——
散了。
像一团遇到了错误气压的雾，找不到任何可以凭借的形状，安静地，消散在了地板的木纹里。
童磨站起来，把捻在手里的那条腰带放回原位，拍了拍手，重新坐回椅子上。
落点处，有一串生锈的钥匙。
他把钥匙捡起来，掂了掂重量，折扇在掌心轻轻转了半圈。
胸口，俊雄的猫叫声细小地响了一声。
“嗯，”他低头，轻轻拍了两下，“有收获。”
窗外，游郭的灯火还是惨紫色的，三更天刚过去一半。
童磨重新展开折扇，摇着，等堕姬回来。
....
同一个三更天，游郭的走廊里，巡访者不只光顾了华夏队的三间房。
白鹰联邦的参赛者瑞恩，是个很理智的人。
在规则下发之后，他在进入三更天前的最后一段时间里，完成了一件事：
他用随身携带的神经阻断针，把颈部从C3到C7全部麻醉了。
逻辑非常清晰：感觉不到，肌肉就不会因为痛觉产生应激颤抖，骨骼就不会响。
盲点只有一个。
麻醉，同时切断了颈部肌肉的主动支撑力。
那个重量压下来的时候，他的头，开始缓慢地，往一侧倾斜。
他意识到了，但颈部已经没有任何感知，无法精确控制。
倾斜的角度，一度，两度，五度，十度——
耳膜里传来了一种声音。
“滋啦——滋啦——”
那是脊椎在麻醉状态下被压扁时，椎间软骨和骨面相互研磨的声音。
非常细腻，非常清晰，带着那种很具体的、骨粉生成时特有的潮湿质感。
头侧倾超过了三十度。
老妪贴过来，亲吻了他失去知觉的眼睛。
【系统判定：白鹰联邦·瑞恩·肉体存活·意识转化·成为游郭正门“迎客风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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