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磨在腰带库里，走得很慢。
不是因为谨慎，是因为他在看。
他走一步，就往四周扫一眼。不是规则要求的那种扫视，是那种纯粹的、不带任何目的性的打量，像是在一个陈列着大量古董的房间里，随意地逛，随意地看，偶尔停下来，把某一件东西转个角度研究一下。
那些结着名字的腰带，在他停步的瞬间，有几条微微颤了一下。
像是认出了他，又像是不确定他是什么。
童磨抬头，看了一眼那几条，歪头。
它们把打着名字的结，悄悄往上收了一点。
童磨把视线收回来，继续往里走。
他一直往深处走，走到腰带堆最密集的地方，停下来了。
那里有一条腰带，和周围所有的腰带都不一样。
那条腰带是红色的，整体都是红，不只是末端的结，是从头到尾，每一寸都是那种极饱和的、铺张的、像是用血反复浸染出来的深红。上面没有图案，没有绣字，只是沉甸甸地挂在那里，它的重量，使得那一段天花板，都往下压了一点。
童磨站在那条腰带下面，仰头，看了它一会儿。
他把那串锈钥匙，从掌心展开，逐一看过去。
七枚。
形状各异，锈迹的分布方式不同，但有一枚——
锈迹的形状，对应着那条腰带末端结的形状。
童磨把那枚钥匙取出来，捻在指间，转了转。
然后，他举起手，把钥匙插进了那个结。
转动。
那条红色的腰带，在钥匙转到第二圈的时候，抖了一下，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醒了过来，试图弄清楚外面发生了什么。
然后，它开始松动。
一圈，两圈，腰带从里往外，像花开一样，层层散开——
里面没有空的。
有一个人。
或者说，有一个曾经是人的东西。
那个被平面化的轮廓，花了大约十秒钟，在腰带松散开来之后，重新找回了立体的形状，重新找到了自己的边缘，重新把某些已经被收折起来的东西，一点一点地，撑出来。
妓夫太郎站在那里。
低着头，站着，没有立刻动。
像是还没有完全确认自己是不是从那个折叠的状态里，彻底出来了。
童磨在他对面，歪着头，看着他，折扇没有打开，只是握在掌心，等着。
妓夫太郎抬起头。
他看了一眼童磨，沉默了大约两秒，表情在那两秒里经历了某些说不清楚的变化，最终停在了一种很复杂的状态——不是愤怒，不是感激，是某种比这两者都更难处理的东西。
童磨的嘴角往上弯了一点，语气随意：“你妹妹挺厉害的。”
妓夫太郎的表情，在这句话出来的瞬间，往某个方向裂开了一道缝。
他没有说话。
童磨也没有再说。
他把那枚用过的钥匙放回那串里，掂了掂重量，转身往云梣那边的方向走。
“跟上来。”他说，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无所谓的事，“前面有出口。”
.....
三个人在云梣那道缝口汇合的时候，守则3.05的后半段，在林雪瑶的手腕上，变成了一行新的字浮了出来：
【钥匙已使用。封印已开启。底层饥饿，已苏醒。】
【请加快。】
加快，意味着走。
林雪瑶第一个侧身进了那道缝。
云梣收回桃木簪，跟进去。
童磨是最后一个。
他往那条红腰带那个方向，侧了一眼——
那片地方，已经不安静了。
那些腰带，开始以一种极缓慢的、但是方向非常明确的方式，往一个核心聚拢，像水往低处流，像潮水在退落之前的那种积蓄，低沉的，没有声音的，但那种重量，可以从地面的细微震动里，感知到。
那是这个地方最底层的东西，那个没有名字的、原始的、只有饥饿这一种驱动力的东西，在苏醒。
童磨看了它一眼。
他侧了侧头。
然后侧身，进了那道缝，跟上了前面的两个人。
.....
出了腰带库，是祠堂后侧的一条甬道。
甬道的尽头，有一道低矮的石门，石门后面，有光透进来。
不是游郭的惨紫色，是别的颜色。
苍白的，很大面积的，像一张未被渲染的纸在发光。
系统提示，在这时候，又弹出来了。
【关卡结算中】
【因果消除率：99%】
【剩余未结：1条·性质：无名·承担者待定】
【特殊记录：大黑佛母记账笔，归入队伍道具栏】
林雪瑶看着那行“承担者待定”，沉默了两秒。
“1%。”她低声说，“是什么。”
没有人回答。
系统也没有回答。
童磨把折扇展开，轻摇了两下，往那道石门的方向走：“进去再说吧，站在这里也等不来答案。”
林雪瑶看了云梣一眼，云梣罗盘在掌心，指针悬而未定，表情极平，像是已经接受了不确定本身。
“走。”云梣说。
三人走向石门。
妓夫太郎，跟在最后。
.....
穿过石门的瞬间，所有的颜色，消失了。
不是变暗，是颜色本身没有了——天是白的，地是白的，天地之间没有线，没有边界，白和白之间没有任何可以用来判断距离或深度的信息，整片空间像一张刚打开的、什么都还没有写进去的纸。
脚下的地面，干裂的，有纹路，踩上去有细微的、像是踩在某种粗糙皮肤上的感觉，弹性极低，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但那种实，不像是稳，更像是某种东西在沉默地承受。
没有风，没有声音。
林雪瑶站在原地，做了第一件事：确认自己的边界。
她低头看手。
手指末端，变了。
不是变薄，是变成线条。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指节往末端数三厘米的位置开始，皮肉的质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炭笔勾勒出来的那种感觉——有轮廓，有线，但如果对着光看，可以看到后面透过来的东西。
她把手收回来，没有说话。
云梣的罗盘，在她手中，指针停止了转动。
不是定位，是彻底停了——像是失去了参照物，像是因果的流向在这里找不到方向，整个运转的系统，在这片空白里，开始缓慢地，风化成粉末。
她把罗盘握在掌中，拇指压住了指针。
先等新的规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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