限制措施通知弹出时,林薇正在用专业级软件擦除电脑里的最后一批敏感文件。
屏幕突然被鲜红的警告框覆盖,不是弹出,是覆盖,像血泼在镜子上:
“压力指数超过85%,触发第一阶段限制措施。”
林薇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然后笑了。
笑声很轻,但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诡异。
“父亲,”她对着空气说,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子,“你就这么想看着我们戴上狗链吗?”
她关掉警告框,动作利落。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调出那个标注着“周维医疗记录”的加密压缩包。
昨晚她没睡。
从周维申请查询她账户的那一刻起,战争就开始了。她做了两件事:
第一,联系市医院档案室的老同学。不是打电话,是用一款阅后即焚的加密通讯软件。对方发来一个云端链接,七十二小时后自动失效。里面是周维过去五年所有就诊记录的扫描件,包括那些本该永久封存的心理科档案。
第二,雇佣一个代号“幽灵”的黑客。预付十万,尝试入侵遗嘱系统的医疗数据库。失败了,但“幽灵”发回了数据库的结构图,以及一句警告:“系统有自主防御AI,别试第二次。”
现在她知道了。
知道系统会监测什么。
知道周维最怕什么。
她点开记录。
最新的诊断书,日期是三个月前:“急性焦虑发作,伴有短暂解离症状”。医生备注那栏,字迹潦草得像挣扎的痕迹:
“患者自述常看见‘已故母亲在画室走动’,但监控显示无人。建议住院,患者拒绝。家属(周世安)表示‘在家观察’。”
林薇的手指停在“解离症状”四个字上。她想起周维那些越来越诡异的画,扭曲的人形、重叠的面孔、总是出现在角落的阴影女人。
她继续往下翻。
另一份报告更致命:血液检测显示,周维长期服用“利鲁唑”,那是治疗ALS(渐冻症)的药物。超剂量服用会产生致幻效果,在医学上属于严格管控的处方药。
医生问询记录写着:
问:“为什么服用这种药?”
答(周维):“朋友从国外带的保健品,对神经好。说是能‘打开艺术感知’。”
医生批注:“患者有明显药物依赖倾向,但拒绝转诊精神科。”
林薇截取关键的三页,诊断书、血液报告、医生批注,加密保存到云端一个十六位密码的保险箱。然后,她打开数据粉碎软件,选择“七次覆盖+随机命名+分区擦除”。
本地记录清空。
就像从未存在过。
她下楼。
晚餐已经摆好,但没人动。长条餐桌中央,黑色天鹅绒托盘上,六只黑色腕带整齐排列,像六副微型棺材。
沈墨站在餐桌尽头,西装笔挺,但领带系得比平时紧,勒着喉咙:“24小时缓冲期。明晚此时,必须佩戴。”
“如果集体拒绝呢?”周锐问,手肘撑在桌上,身体前倾。
“超过四人拒绝,可启动‘道德仲裁程序’。”沈墨调出条款,“但系统提示,由于压力指数超标,仲裁程序自动加速。如果拒绝,6小时后启动投票。”
“仲裁者是谁?”
“李静娴、陈医生、我。”沈墨顿了顿,声音低了半度,“李静娴已故,陈医生失联。实际只有我一人有投票权。”
周锐冷笑,笑声像金属摩擦:“你一个人决定我们戴不戴狗链?”
“理论上,是的。”沈墨坦然承认,但眼神避开了直视,“但我会遵循条款精神。如果大多数人反对,我投反对票。”
“大多数是多少?”林薇问,声音平静得不正常。
“四人及以上。”
餐桌安静下来。只能听见头顶水晶吊灯轻微的电流声,嗡嗡的,像远处蜂巢。
每个人都在心里算票。
周维第一个表态。
他放下水杯,玻璃底碰触大理石桌面,“叮”一声脆响:“我反对。艺术创作需要隐私。你们无法想象,被监控的心跳声会怎样扼杀灵感。”
苏晴犹豫了五秒,林薇在心里默数,然后说:“我也反对。”
林薇看了苏晴一眼。女孩太天真,以为规则会有例外。
“我赞成。”林薇突然说。
所有人都看她,像看一个叛徒。
“你疯了?”周维皱眉,“你想被24小时监控?”
“我想活命。”林薇平静道,手指在桌布上轻轻划着看不见的图案,“系统压力为什么飙升?因为我们互相猜忌。如果戴上手环,生理数据透明,谁在说谎一目了然。也许反而能建立一点信任。”
“或者更快互相出卖。”周锐说。
“那你投什么?”林薇反问,眼睛直视他。
周锐沉默了几秒,漫长的几秒,然后说:“我反对。”
三票反对,一票赞成。
还剩赵伯和沈墨。
赵伯在警卫室视频参会。屏幕里的他显得更老,背景是简陋的铁架床和褪色的地图。
“赵伯,”沈墨说,“您的意见?”
赵伯看着每个人,目光在每张脸上停留两秒,像在读取某种密码。然后他说:
“老爷生前最恨两件事:背叛,和隐瞒。”
他顿了顿,拿起桌上的老花镜,慢慢戴上:
“这手环,会让隐瞒变难。所以我……”
他又顿了顿,这次更久。
“我赞成。”
三比二。
沈墨关键一票。
所有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打在他脸上。
沈墨深吸一口气,林薇看见他的胸口明显起伏,然后说:“我需要时间考虑。明早八点公布决定。”
“拖延没用,”周锐说,“系统会给压力。”
“我知道。”沈墨说,声音里有一丝压不住的疲惫,“散会。”
晚餐不欢而散。
林薇第一个回房,反锁门,背靠在门板上,听着走廊里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黑暗中,她坐了十分钟。然后,她拿出那部备用手机,没有联网功能,只用物理SIM卡,里面存着几个加密号码。
她发出一条信息,加密等级最高:
“明早八点前,我需要:1.周锐与创科智能合同副本;2.周维购买致幻药物交易记录。”
十分钟后,回复来了,同样是加密格式:
“前者有现成文件。后者需加钱,周维交易通过暗网,追踪需要时间。”
“多少钱?”
“二十万。”
“成交。明早七点前要看到。”
“另外,你要的东西已引起注意。有人在反向追踪你。”
林薇心头一紧:“谁?”
“不确定。IP路由显示,查询源头在海岛上。”
海岛上有黑客?
周锐?周维?苏晴?赵伯?沈墨?
还是……系统本身?
手机又震。这次是系统推送,强制弹窗:
“继承人林薇,‘家族秘密’任务方案已到最终提交期限。请一小时内提交,否则放弃。”
林薇打开任务界面。原本她选的是“彻底隐瞒并销毁文件”。
现在,她重写。
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
“建议:有限度公开。”
“公开对象:家族内部及核心法律团队。”
“公开内容:早夭兄弟存在事实,但隐瞒实验详情。”
“理由:真相总有曝光日。主动公开可控版本,好过被动曝光。且,可作为筹码,”
她停在这里,手指悬空。
然后,她继续打字,每个字都像在契约上签名:
“用这秘密,换其他秘密沉默。”
点击提交。
几乎同时,系统提示音响起:
“林薇已完成‘家族秘密’任务提交。”
“评估完成。得分:88分。”
“评语:方案展现现实主义治理思维,但‘作为筹码’表述暴露功利性,扣分。”
“奖励:林薇‘家族伦理观’系数提升5%。”
林薇盯着屏幕。88分,高,但系统公开了得分和评语,这意味着其他人都能看到。
三分钟后,周维发来消息,只有三个字:
“‘作为筹码’?”
五分钟后,周锐来电。林薇接起,没说话。
“你想用那秘密换什么?”周锐的声音压低,带着威胁的嘶哑。
“换你闭嘴。”林薇直接说,“别查我账户,我也不公开你伪造报表的事。”
周锐笑了,笑声刺耳:“你怎么知道我伪造报表?”
“猜的。”林薇说,“但现在我知道了。”
挂断。
短暂的胜利感,像注射了一针肾上腺素。
下一秒,系统又响了。
这次不是提示音,是警报音:
“林薇方案内容已向其他继承人开放查阅。”
“检测到‘换取其他秘密沉默’,触发‘反胁迫条款’。”
“自动启动对涉事者全面背景审查。”
“审查目标:林薇,及她可能意指的交易对象。”
“审查范围:过去十年所有财务、医疗、法律记录。”
“审查时长:72小时。”
“审查期间,涉事者份额暂冻结20%。”
林薇的手机从掌心滑落,摔在地毯上,屏幕裂成蛛网。
门外,沈墨的脚步声靠近,敲门声响起:
“林女士,系统通知收到了吗?我们需要谈谈。”
林薇没开门。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海风很大,带着夜间的刺骨寒意。楼下是悬崖,二十米下,礁石被海浪拍打,轰隆声像野兽的低吼。
“林女士?”沈墨还在敲门,声音里有关切,或者是伪装的关切。
林薇回头看了一眼房门。
然后,她爬上窗台。
大理石窗台很凉,很滑。风吹起她的头发和睡袍,像要把她扯下去。
手机在地毯上震动,新消息的蓝光透过裂缝闪烁:
“你要的东西到了。”
“周维药物购买记录显示,他长期服用致幻剂,剂量足以产生严重幻觉。”
“更关键的是:药物购买资金,来自周世安秘密账户。”
“你父亲在给你丈夫喂药。”
“为什么?”
林薇看着那行字,笑了。
笑出眼泪。
然后她对着空气说,声音轻得像叹息:
“因为……”
“我们都是他的实验体啊。”
窗台很滑。
她松手。
身体向前倾倒,重力开始拉扯,
但没掉下去。
一只手从旁边窗户伸出,死死抓住她的手腕。手指像铁钳,指甲掐进她肉里。
苏晴的脸出现在相邻窗户,脸色煞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
“抓紧!”
林薇仰头看夜空。星星很少,云层很厚,月亮像蒙着血雾。
“为什么救我?”她问,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惊讶。
“如果你死了,”苏晴咬牙,手臂肌肉绷紧,“系统会判定‘继承人非正常死亡’,触发极端预案。那可能更糟。”
“你知道极端预案是什么?”
“不知道。”苏晴用力,把林薇往上拉,“但父亲的设计里,死亡从来不是终点。”
林薇被拉上去。两人滚在地毯上,喘气,汗水混在一起。
门外,沈墨叫保安撞开了林薇的房门。
门被撞开,砰一声巨响。
房间里空无一人,窗户大开,窗帘被风吹得狂舞。
“她跳了?!”周锐冲进来,声音变了调。
“没有。”苏晴打开自己房门,头发凌乱,睡衣领口被扯开,“在这儿。”
所有人挤进房间。林薇坐在地上,头发凌乱,睡袍沾满灰尘,手腕上有一圈深红的指印。
沈墨蹲下:“林女士,你,”
“我没事。”林薇打断,站起来,拍了拍衣服,“只是想吹吹风。”
没人信,但没人追问。
周维站在门口,眼神复杂,里面有惊讶、警惕,还有一丝……欣赏?
系统广播就在这时响起,从四面八方:
“检测到继承人情绪危机,启动干预协议。”
“所有继承人立即前往会议室,紧急心理评估。”
“拒绝参与者,触发‘心理稳定性审查’,可能影响继承资格。”
周锐骂了句脏话,声音嘶哑。
众人走向会议室。经过林薇时,周维停顿,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
“我知道你在查我。”
林薇抬眼。
“我也在查你。”周维说,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所以我们扯平了。”
“不,”林薇站直,整理睡袍领口,动作优雅得像在舞会,“你没查到最重要的。”
“什么?”
林薇凑近,嘴唇几乎贴到他耳朵,呼出的热气带着咖啡和绝望的味道:
“你吃的‘保健品’,是父亲特意为你准备的。他想看看,致幻剂会不会激发‘艺术天赋’,或者让你更容易看见‘已故的母亲’。”
周维僵住。
全身的肌肉瞬间冻结,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林薇拍拍他的肩,像长辈安慰晚辈,然后走向会议室。
在她身后,周维的脸白得像刷了石灰的墙。
系统压力指数,在这一刻跳动:
87%
距离更严厉措施,只差3个百分点。
夜还很长。
游戏正在失控。
而有些人,已经站在了悬崖边。
有些人,则刚被人从边缘拉回。
但悬崖还在那里。
一直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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