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十七分,周维在台灯惨白的光圈里,盯着条款第七款第十二项的注释小字。
他已经看了三遍。每次看到“冻结生效”四个字,都觉得哪里不对。
系统公告写:“调查期间,周锐先生名下的5%遗产份额将被暂时冻结”。发布时间:凌晨两点零七分。
但周维调出份额变动记录时发现:实际冻结时间戳是两点十一分。
四分钟的延迟。
他坐直身体,手指在触控板上快速滑动,调出完整的处罚流程日志。眼睛因为缺觉而干涩发痛,但大脑异常清醒。
条款规定:冻结期间“不得进行任何形式的交易、转移、质押或变更所有权”。
但没有说“冻结生效前最后一刻”的交易是否有效。
如果在公告发布前,比如两点零六分,完成份额转移呢?
公告未发布,份额未冻结,交易应该有效。
但系统会不会事后追溯?
条款没有说明。
周维感到一阵熟悉的战栗。那是艺术家发现全新表现形式时的战栗,也是赌徒看到必胜牌局时的战栗。
这可能是一个漏洞。一个可能改变游戏规则的漏洞。
但他需要验证。
下午三点,画室。松节油和颜料的混合气味像一层雾。
苏晴准时出现,穿着简单的棉质连衣裙,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
“我发现了点东西。”周维没有寒暄,“时间差漏洞。可能在处罚公告发布前转移份额,绕过冻结。”
他快速解释了发现。苏晴安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裙摆。
“你想测试?”她问。
“对。但我一个人做不到。”周维走近,压低声音,“我需要你接收份额,看系统反应。”
“风险呢?”
“如果系统判定恶意规避,交易撤销,份额回归并冻结,我们可能面临额外处罚。”周维坦白,“但如果成功,我们就掌握了一个工具,在任何人被罚前转移风险。”
苏晴沉默。她的目光扫过墙上那些扭曲的画,最后回到周维脸上:“我为什么要帮你?”
“因为我也在帮你。”周维说,“我知道你在查苏婉女士的事。如果你帮我测试这个漏洞,不管成功与否,我都把我知道的全部告诉你。”
“你现在就可以说。”
“不。”周维摇头,“这是交易。先测试,后真相。”
空气凝固了十秒。画室里只有空调的低鸣。
“条件。”苏晴最终说,“第一,你承担全部风险。第二,事后不能隐瞒任何信息。第三,仅限这次测试,不涉及后续违规。”
“成交。”
测试定在晚上十点。周维选择打碎书房那只清代瓷瓶,价值三十八万,触发0.8%的处罚,足够测试,又不至于损失惨重。
九点五十,苏晴在自己房间登录系统,打开接收界面。
周维在书房,站在瓷瓶前。手机屏幕上,监测脚本的界面是纯黑色,只有绿色的代码流规律跳动。这是周世安教他的,一个可以读取系统公开日志的小工具。
九点五十八分,苏晴收到加密信息:“准备。”
九点五十九分三十秒,周维举起瓷瓶。釉面冰凉,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青色。
十点整,松手。
瓷瓶落地,碎裂声清脆而短暂。
脚本立刻响应:
[5秒]违规事件已记录。损害评估中...
[10秒]评估完成:清代瓷瓶,估值38万。匹配条款第七十五条。惩罚计算:0.8%份额。
[15秒]惩罚方案生成。公告准备中...
就是现在!
周维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操作。调出转让界面,输入苏晴的编号,份额:0.8%,理由:“自愿赠与”。
点击确认。
几乎同时,苏晴那边弹出提示。她点击接受。
转让完成。
[20秒]公告即将发布。倒计时:3、2、1,
系统公告在所有设备上弹出:
“关于继承人周维违规行为的处罚通知...”
“扣除周维先生0.8%遗产份额,该份额暂时冻结...”
苏晴立刻查看自己的份额:8%→8.8%。
周维的份额:22%→21.2%,但其中0.8%标注“已冻结”。
矛盾出现了,份额已经在苏晴那里,系统却要冻结周维名下的0.8%。
她刷新界面。数据更新:
周维:21.2%(其中0.8%状态异常:已转让但被冻结?)
苏晴:8.8%(无冻结)
十点零五分,第二份公告,只给他们两人:
“检测到份额异常变动。”
“周维先生在处罚公告发布前30秒转让份额,判定为‘疑似规避操作’。”
“根据‘反规避条款’,审查24小时。期间份额临时锁定。”
“若判定恶意规避,交易撤销,双方追加处罚。若判定善意,转让有效但冻结义务转移。”
周维看着屏幕,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漏洞存在。系统没有在转让发生时阻止,而是事后审查。
这意味着有时间窗口。虽然窄,但存在。
画室里,落地灯的光线昏黄。
“该你了。”苏晴说。
周维关上门,示意她坐下。他沉默了几秒,像在组织语言。
“苏婉女士和父亲是在1985年认识的。”他开始说,声音平淡,“她是他的助理。他们很快在一起,但父亲当时已经有家庭,李静娴,我母亲。”
苏晴没有打断,只是握紧了手。
“1986年,苏婉怀孕。父亲让她辞职,安置在郊区,承诺会离婚娶她。但她等了一年,父亲没离婚,他需要李家支持争夺企业控制权。”
“1987年,你出生。父亲高兴,但不能公开承认。他给钱让苏婉抚养你,说等时机成熟就接你们回家。”
“时机一直没成熟?”苏晴问,声音很轻。
“对。”周维说,“因为1988年发生了两件事:我母亲怀孕了,就是我。还有,李静娴发现了苏婉和你的存在。”
苏晴愣住:“李静娴不是第一任妻子?”
“不。”周维摇头,“父亲结过三次婚。第一任陈敏,1968年结婚,1972年离婚,无子女。第二任李静娴,我母亲。第三任林薇。”
信息像冷水泼在脸上。
“李静娴发现后,没有大闹,而是提出交易:她容忍苏婉的存在,但父亲必须把苏婉送走,永远不能公开,也不能让你姓周。作为交换,李家全力支持父亲的事业。”
“父亲同意了?”
“他同意了。”周维说,“所以他给了苏婉一大笔钱,让她带你离开,永远别再回来。苏婉同意了,可能也是心灰意冷。”
苏晴闭上眼睛。她能想象那个场景:母亲抱着还是婴儿的她,坐在离开的车里,回头看那座永远不会接纳她的城市。
“后来呢?”她问,声音有些哑。
“父亲老了,开始后悔。他想补偿,但苏婉不接受。她只接受经济支持,为了你。所以他通过基金会定期汇款,但从不见面。直到三年前苏婉病重,他才去医院看她最后一面。”
“她怎么死的?”
“癌症晚期,自然死亡。”周维说,“但父亲怀疑,她的病和早年的抑郁有关。所以他更愧疚了。这也是为什么他把你纳入遗嘱,给你一个机会,也给自己一个赎罪的方式。”
苏晴沉默了很久。
这个故事和她“记得”的不同。她记忆中,母亲是被周世安逼死的,服毒,跳楼,某种明确的迫害。
而不是安静的病逝。
“你确定是自然死亡?”她问。
“医院记录是这样。”周维说,“但我不能百分百确定。父亲或许隐瞒了什么。”
“你告诉我这些,是因为交易。”苏晴说,“但漏洞测试的风险我承担了,你的信息却不一定真实。”
“我告诉你的是我知道的全部。”周维说,“信不信由你。”
苏晴站起来,身体微微摇晃。
“我会去验证。”她说,“另外,关于那个漏洞……我建议暂时不要再用。系统已经警觉了。”
“同意。”周维说,“但在关键时刻,它可能救命。”
苏晴离开画室。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的脚步声。回到房间,关上门,背靠在门板上。
脑子里回响着周维的话。
如果母亲是自然病逝,那她这些年对周世安的恨,是建立在什么基础上?
还是周维在说谎?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在这个岛上,每个人只给出对自己有利的版本。
要想知道真实,必须自己去挖。
她打开电脑,在搜索框输入:“苏婉死亡记录医院1996”。
手指在回车键上停留了三秒,然后按下。
同时,系统后台,压力指数悄然跳动:
77%
距离80%阈值,只剩3个百分点。
而第三个漏洞的发现,像一颗投入深水的石头。
涟漪,已经开始扩散。
水面之下,暗流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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