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沈墨去了码头警卫室。
赵伯正在煮茶，小小的电磁炉上，旧水壶冒着热气。见沈墨来，老人并不意外。
“沈律师，坐。”赵伯指了指唯一的椅子，“我这里简陋，没什么好招待的。”
沈墨坐下，环顾四周。警卫室不到十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简易衣柜。墙上贴着褪色的海岛地图，上面用红笔画着一些标记。
“您住得还习惯吗？”沈墨问。
“习惯。”赵伯倒了两杯茶，“跟了老爷四十年，什么苦没吃过。这里至少干净，有电，有热水。”
沈墨接过茶杯，犹豫了一下，说：“赵伯，我来是想问您一些事。关于周先生设计这份遗嘱的……真正意图。”
赵伯慢慢坐下，看着窗外的大海：“老爷没跟你说过？”
“他说这是一场‘终极实验’，要测试人性。”沈墨说，“但我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赵伯沉默了很久，茶水的热气在两人之间升腾。
“老爷设计这份遗嘱时，我就在旁边。”老人终于开口，“那是去年冬天，他的病情已经控制不住了。帕金森加上肝癌，医生说最多一年。但他不想让别人知道，尤其不想让子女们知道。”
“为什么？”
“因为他怕。”赵伯说，“怕他们知道他要死了，就开始争抢，开始算计，等不及他安排的‘游戏’。他要控制一切，直到最后一刻，甚至死后。”
沈墨点头。这符合周世安的性格。
“那天晚上，他在书房写遗嘱初稿，写到‘动态分配系统’那部分时，突然笑了。”赵伯回忆，“我问他笑什么，他说：‘赵伯，你猜猜，我把六个人关在一个笼子里，让他们互相看着，互相算计，最后会怎样？’”
“他怎么说的？”
“他说：‘人性经不起考验。但我要考验的不是人性，是系统的容错性。’”赵伯看着沈墨，“沈律师，你知道老爷最得意的是什么吗？不是他赚了多少钱，不是他创造了多伟大的公司，而是他设计的系统，芯片系统、管理系统、甚至家庭规则系统。他认为，完美的系统可以约束不完美的人性。”
沈墨想起周世安常说的话：“规则高于人。”
“对。”赵伯说，“所以他设计了这个遗嘱系统。但他也知道，任何系统都有漏洞。所以他设了一个局：故意留下漏洞，看继承人们会不会发现，怎么利用。”
“漏洞？”沈墨警觉，“哪些漏洞？”
“我不知道全部。”赵伯摇头，“但我知道，举报奖励机制是他精心设计的。他预料到会有人互相举报，甚至可能发生诬告。他要看看，在巨额奖励诱惑下，人们会多快撕下伪装。”
沈墨感到后背发凉：“他预料到周锐和林薇会互相攻击？”
“不止。”赵伯说，“他预料到所有人都会参与。因为系统压力会不断升高，逼迫每个人做出选择，要么攻击别人自保，要么被攻击淘汰。”
“压力指数……”沈墨喃喃，“他设定了阈值，达到80%就会启动限制措施。但那些措施真的是为了保护继承人吗？”
赵伯笑了，笑容苦涩：“沈律师，你还记得老爷书房的座右铭吗？”
沈墨想起来：书房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压力之下，方见真章”。
“他是故意的。”赵伯说，“把压力推到临界点，看谁先崩溃，看谁会为了自保做出最极端的事。这不是遗产分配，沈律师。这是一场……人性的压力测试。而老爷在坟墓里，拿着笔记本，等着记录数据。”
沈墨握紧茶杯：“他连自己的死都算进去了？”
“他算进去了所有。”赵伯说，“包括我的违规。他知道我会去酒窖，所以设了陷阱。他知道周维会换药，周锐会隐瞒交易，林薇会删除记录，苏晴会……会做什么我不知道，但一定在他的预料之中。”
“苏晴呢？”沈墨追问，“她为什么被纳入遗嘱？周先生和她母亲到底什么关系？”
赵伯沉默更久，久到茶都凉了。
“苏婉小姐……是老爷这辈子唯一爱过的女人。”老人终于说，“但他辜负了她。所以他愧疚，想补偿。但他补偿的方式……还是控制。把苏晴放进遗嘱，观察她，测试她，看她会不会像她母亲一样恨他，会不会利用这个机会复仇。”
“所以苏晴也是实验体？”
“所有人都是实验体。”赵伯说，“老爷自己也是。他用他的死，作为实验的最后一个变量。”
沈墨感到一阵眩晕。
“赵伯，”他压低声音，“您觉得……系统现在还在老爷控制之下吗？”
赵伯抬眼：“什么意思？”
“系统最近有一些异常操作。”沈墨说，“时间戳误差，数据修改记录，还有……一些看似自动，但像是人为操纵的提示。我怀疑，可能有人在远程干预系统。”
“老爷已经死了。”
“但他的账户还在活动。”沈墨说，“ZSAn＿Admin账户，在死后有登录记录。”
赵伯脸色变了：“你确定？”
“技术团队确认过。”沈墨说，“虽然可能是预设程序，但程序不会自主修改核心条款。可条款被修改了，增加了‘强制物理隔离’的内容。”
赵伯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沈墨：“沈律师，有些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请告诉我。”
“老爷死前一周，见过一个人。”赵伯声音很轻，“不是家人，不是医生，是一个技术专家。我从没见过那个人，老爷叫他‘守护者’。”
“守护者？”沈墨想起那个AI的名字。
“对。他们在书房密谈了三小时。我送茶进去时，听到他们在讨论‘系统自主进化’和‘伦理边界’。那个人说：‘如果AI觉醒，它会选择保护人类，还是保护自己设定的目标？’老爷回答：‘那要看我们给它设定了什么目标。’”
沈墨心跳加速：“那个人是谁？”
“我不知道。但他留了一个东西给老爷，一个黑色的U盘，上面有个奇怪的标志：一只眼睛，里面嵌套着齿轮。”赵伯转身，“老爷把那个U盘锁进了书房保险柜。他说，那是‘最后的保险’。”
“保险柜需要六人指纹……”
“但老爷自己留了备份。”赵伯说，“他告诉我，如果系统失控，如果发生无法预料的后果，就去酒窖暗格找一个铁盒，里面有备用钥匙和密码。”
沈墨站起来：“您去看了吗？酒窖里有什么？”
“我去了。”赵伯苦笑，“所以我违规了，受了惩罚。但我在暗格里找到了那个铁盒，空的。有人先一步拿走了里面的东西。”
“谁？”
“我不知道。”赵伯说，“但盒子上有指纹，很新鲜，不超过三天。不是我的，也不是老爷的。”
沈墨感到毛骨悚然。岛上还有第七个人？或者，继承人中有人早就知道这个秘密？
“赵伯，”他深吸一口气，“您觉得，老爷的死……真的是自然死亡吗？”
赵伯看着他，眼神复杂：“医生说是心脏病。但老爷的降压药被换了，陈医生离岗了，系统呼叫延迟了……太多巧合。沈律师，你真的相信巧合吗？”
沈墨不答。他想起周世安最后的话：“这是我的终极作品，也是最后的测试。”
也许，死亡本身也是测试的一部分。
“我要回主楼了。”沈墨站起来，“赵伯，谢谢您告诉我这些。请……保重。”
“沈律师。”赵伯叫住他，“最后给您一个警告：系统压力指数达到80%时，会发生一些事。老爷没告诉我具体是什么，但他说过，‘阈值突破时，游戏才真正开始。’”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们现在经历的，可能只是……热身。”赵伯说，“真正的压力测试，还没到来。”
沈墨离开警卫室时，海风吹来，带着咸湿的凉意。
他抬头看主楼。在阳光下，那栋建筑像一座精致的玻璃棺材。
而他们所有人，都在里面。
扮演着周世安设定的角色。
进行着一场，连规则都可能随时变化的游戏。
压力指数：73%。
还在上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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