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八点，手环佩戴时间开始。
沈墨走进餐厅时，看到六只手腕上同步闪烁的绿灯，心里稍微松了一点，至少表面配合。
早餐气氛压抑得像暴风雨前的闷热。周锐切牛排的力度像在碎尸，刀刃与瓷盘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林薇只喝了半杯咖啡，眼眶发青，显然一夜没睡。周维盯着窗外发呆，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像在弹一首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悲歌。苏晴安静地吃着一片面包，目光时不时扫过沈墨，欲言又止。赵伯通过视频参与，老人看起来更憔悴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沟壑。
“各位早。”沈墨放下餐盘，试图用平静的语气打破沉闷，“今天上午自由活动，但请保持手环佩戴。下午三点，系统将发布第一个‘压力缓解任务’。完成任务可获得额外份额奖励。”
周锐的刀叉一停：“什么任务？”
“内容届时公布，但保证是中性、合作性的。”沈墨说，“目标是促进互动，降低压力。”
林薇抬起头，眼睛红肿得像桃子：“奖励多少？”
“每人0.2%，如果全员合作良好。”沈墨看向她，语气温和但带着公事公办的疏离，“林女士，虽然您的份额被冻结，但奖励会累积，解冻后一并发放。”
林薇低下头，没说话。她的21.2%份额全部冻结，每一分钱都变得珍贵。
周维擦了擦嘴，突然问：“任务需要全员参与？”
“是的。”
“如果有人不配合呢？”
“会影响整体评估，奖励按比例减少。”沈墨说，“所以我希望大家能……”
“配合？”周锐冷笑一声，打断他，“配合这个把我们当囚犯的系统？”
“周先生，手环是临时措施。”沈墨耐心解释，尽管他自己都觉得这话苍白无力，“只要压力指数降到75%以下，就会解除。”
“然后呢？换另一种监控？”周锐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尖叫，“沈墨，你别装了。这个系统从一开始就是监狱，你是狱警，我们是囚犯。区别只在于，监狱还管饭，这里我们得自己斗个你死我活才能吃到饭！”
他摔下餐巾，转身离开。
餐厅一片死寂。
沈墨看着他的背影，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他知道周锐说得部分正确，这个系统确实像监狱，而他确实是狱警。但他这个狱警，也被锁链拴着。
早餐后，沈墨回到书房。他需要处理林薇调查的进展报告，瑞士银行那边终于提供了部分记录。
报告显示：林薇的三个海外账户中，有两个资金流向明确，属于正常商业往来。但第三个开曼群岛账户，接收了五笔来自“生命前沿研究所”的汇款，总额三千万。
研究所。又是研究所。
沈墨想起周世安生前的医疗记录里反复出现的名字。这个研究所到底在做什么？为什么需要这么多钱？林薇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
他正思考时，敲门声响起。
“沈律师，有时间吗？”苏晴站在门口，脸色平静，但眼神里有一种沈墨从未见过的东西，像是下了某种决心。
“请进。”
苏晴关上门，没有寒暄，直入主题：“我发现了仲裁程序的一个漏洞。或者说，一个隐患。”
她将昨晚的发现详细说了一遍。沈墨听着，脸色从平静到凝重，最后变得苍白。
“所以，如果七天后压力指数未达标，原措施将自动恢复，而且因为仲裁程序可能被默认终结，我们无法再次提出异议？”他总结道，声音有些干涩。
“是的。”苏晴点头，“除非您在第七天补交正式裁决书，同时确保压力指数达标。”
沈墨快速操作电脑，调出仲裁程序状态。果然如苏晴所说，显示“需补交裁决书”，状态“暂停”。
他居然忽略了这一点。作为律师，作为系统设计参与者，他犯了如此低级的错误，或者说，他被周世安的设计误导了。
“我竟然没注意到……”他揉着太阳穴，那里正突突地跳，“周先生把程序设置得太复杂了，像故意让人忽略关键步骤。”
“您打算怎么办？”苏晴问。
沈墨盯着屏幕，几个选项在脑子里快速闪过：
选项A：立即补交裁决书，终结程序。风险：如果七天后压力指数未达标，原措施自动恢复，且无挽回余地。
选项B：不补交，等待七天。风险：如果压力指数未达标，在最后时刻补交，然后立刻提出新的替代方案，但系统可能不再接受。
选项C：利用管理权限，直接修改程序设置。风险：这是违规操作，一旦被发现，他可能被剥夺管理者资格，系统可能彻底失控。
每一个选项都通向未知的深渊。
“我选择暂不处理。”沈墨最终说，声音疲惫但坚定，“给所有人七天缓冲期。如果七天压力指数达标，一切好说。如果未达标……”
他顿了顿：“到时我再想办法。”
“什么办法？”
“总会有办法的。”沈墨说，但语气并不确定。
苏晴看着他眼里的血丝和深深的黑眼圈，忽然问了一个她一直想问的问题：
“沈律师，您后悔接这个案子吗？”
沈墨沉默了很久。
书房里只有服务器低沉的嗡鸣声。窗外，海鸥掠过海面，发出尖锐的鸣叫，像某种不祥的预言。
“后悔。”他终于说，声音很轻，“不是因为钱，也不是因为风险。而是因为……我参与设计了一个折磨人的系统。我看着规则如何把人逼到角落，看着压力如何扭曲关系。我是帮凶。”
“您可以选择终止。”
“不能。”沈墨摇头，苦笑，“我签署了协议，有法律义务。而且，如果我退出，系统会立刻任命新的管理者，可能是AI自己，或者周先生生前指定的其他人。情况可能更糟。”
“所以您只能继续？”
“只能继续。”沈墨看向窗外，阳光刺眼，但他只觉得冷，“并尽量让伤害小一点。”
苏晴离开后，沈墨独自坐了许久。
他想起了周世安生前最后一次谈话。那时老人已经瘦得皮包骨，但眼睛亮得吓人，像燃烧最后的生命。
“沈墨，”周世安说，声音嘶哑但清晰，“我设计了最完美的系统。但完美的系统需要一个完美的执行者。你是我选中的那个人。不是因为你是最好的律师，而是因为你……有底线。”
“什么意思？”
“你有底线，所以会在规则和人性之间挣扎。”周世安咳嗽着，嘴角渗出血丝，“而我要看的，就是这种挣扎。看你在压力下，是会选择维护系统的‘完美’，还是选择保护那些被系统折磨的人。”
“您这是在测试我？”
“测试所有人。”周世安笑了，笑容诡异，“包括你。”
现在，沈墨明白了。
他的选择，也是实验的一部分。
而他决定：暂不执行程序，给七天缓冲期。
这个选择，会触发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必须承担后果。
下午三点，系统准时发布任务：
【压力缓解任务】
内容：共同整理海岛历史照片，制作数字相册
要求：六人共同参与，分工合作
奖励：按时完成且合作评估良好，每人获0.2%份额
时限：今日15：00-18：00
任务中性，不涉及敏感内容。但需要六个人待在同一个房间三小时。
沈墨希望，这种共同工作能促进交流，降低压力。
然而，当所有人聚集在书房，面对那五百张历史照片时，他知道自己错了。
有些过去，不应该被翻开。
有些秘密，一旦看见，就再也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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