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手环发出震动，唤醒所有人。
不是闹钟，而是系统提示：“请进行晨间压力汇报。请对着手环麦克风，用清晰语言描述当前压力状态、睡眠质量、及今日担忧。时长不少于30秒。”
苏晴看着手腕上那个闪烁红光的小装置，感到一种被彻底监控的窒息感。
她不得不照做：“昨夜睡眠质量差，多次醒来。当前感到焦虑和疲惫。今日担忧……系统监控的持续，以及身份谜团未解。”
手环绿灯闪烁一下，表示接收完成。
几乎同时，系统回复：“您的压力激素（皮质醇）水平确实偏高，建议早餐后适度运动。身份谜团相关，请参考昨晚建议。”
它连她的激素水平都知道。
苏晴仔细检查手环。银灰色金属外壳，侧面有一排细小的孔，看起来像散热孔，但可能不止。
她忽然想到：这个手环会不会采集更隐秘的生物数据？比如汗液成分、皮肤微生物、甚至……血液成分？
不，血液需要穿刺，不可能。但汗液可以分析出很多信息：压力激素、代谢产物、药物残留。
如果手环真的能分析汗液，那它就能知道她是否在服药、是否脱水、是否有疾病迹象。
甚至，能通过汗液中的DNA片段，进行身份确认。
她感到一阵寒意。
早餐时，所有人都戴着红色手环。餐厅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几乎无人交谈。
周锐的份额被扣了1%，脸色阴沉得像要杀人。林薇眼睛红肿，显然没睡好。周维安静地吃着，但手指不时轻敲桌面，显示焦虑。赵伯通过视频，看起来更苍老了，眼窝深陷，像两个黑洞。
沈墨作为管理者，不得不打破沉默：“今天上午，系统安排了第一个‘信任建立练习’。内容是：两人一组，完成一个需要协作的小任务。”
“什么任务？”周维问，声音疲惫。
“随机配对，任务内容届时公布。”沈墨说，“目的是促进非利益性互动，降低压力。”
“如果我拒绝呢？”周锐说，叉子戳着盘子里的煎蛋，蛋黄流出来像血。
“扣除0.5%份额。”沈墨说，“而且，拒绝行为本身会推高压力指数，可能导致更严厉措施。”
周锐冷笑，但没再说话。
上午九点，配对结果公布：
周锐-林薇
周维-苏晴
沈墨-赵伯（远程协助）
最不和谐的组合：周锐和林薇，刚刚经历了举报和反举报的战争，现在要合作。
任务内容很简单：两人共同用积木搭建一个指定结构的模型，限时30分钟。完成后系统评估合作质量，良好则每人奖励0.1%份额。
但任务地点在监控室，一个完全透明、全方位摄像头的房间，连呼吸声都会被收录。
苏晴和周维被带到监控室时，看到了已经在那里的周锐和林薇。两人隔着一张桌子坐着，中间堆着彩色积木，气氛冰冷得像停尸房。
“开始吧。”沈墨在监控室外说，声音通过喇叭传来，带着电子音的失真。
周锐和林薇的任务是搭建一座桥。他们几乎不说话，各自拿起积木开始堆，但很快就出现冲突，周锐要按照图纸严格搭建，林薇想调整结构让它更稳定。
“按图纸来。”周锐冷声说，眼睛都不看林薇。
“图纸有缺陷，这样会倒。”林薇坚持，手按在一根关键的横梁上。
“那就让它倒。”
“倒了我们任务失败。”
“我不在乎那0.1%。”
“但我在乎。”林薇说，声音里有压抑的愤怒，“我的份额全冻结了，任何奖励都很重要。你能不能配合一次？”
周锐终于抬起头，盯着她：“配合？你举报我的时候，想过配合吗？”
争吵又起。
监控显示，两人的压力值都在飙升，周锐的曲线陡峭上升，林薇的也在同步攀升，像两条纠缠的毒蛇。
苏晴和周维的任务是搭建一座塔。他们配合得稍好一些，但也很沉默。
“你觉得那个婴儿照片的事……”苏晴试探着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现在别说这个。”周维打断，眼睛看向手腕上的手环，“它在听。”
是的，手环在听。他们的所有对话都会被记录分析。
苏晴闭嘴了，但脑子里还在转：如果手环真的能分析汗液DNA，那系统是不是早就知道每个人的真实身份？包括那个“小安”是谁？
三十分钟后，任务结束。
周锐和林薇的桥在最后时刻倒塌，积木散落一地，像废墟。任务失败，无奖励。
周维和苏晴的塔勉强完成，但倾斜了几度，合作质量“中等”，各获0.05%奖励。
压力指数结果：不降反升，达到86.2%。
信任练习，失败了。
中午，苏晴在卫生间仔细研究手环。她用指甲尝试撬开侧面的小盖板，但手环设计得很精巧，没有明显缝隙。外壳是一体成型的，只在充电接口处有细缝。
这时，她注意到手环内侧有一行极小的激光雕刻字，需要对着光才能看清：
“NS-BT03型生物监测装置序列号：ZSA-2023-006神经科技公司制造”
她记住了型号：NS-BT03型。
下午，她借口需要查阅“压力缓解相关资料”，向系统申请了有限的网络访问权限（仅限学术数据库）。系统批准，但所有搜索记录会被监控。
她在卫生间的隔间里，用平板快速搜索“NS-BT03型生物监测装置”。
结果很少，只有几条相关：
某科研论文提到“NS系列生物传感器用于长期健康监测，可分析汗液中17种生物标志物”
一家名为“神经科技”的公司官网有类似产品介绍
一篇新闻报道：“神经科技公司获周世安基金会重大投资，合作开发‘人性预测算法’”
她点开神经科技公司的官网。产品页面显示，NS-BT03型是一款“多模态生物数据采集设备”，可实时监测心率、皮电、体温、血氧饱和度，并“可选配汗液分析模块和声纹识别模块”。
汗液分析。声纹识别。
果然。
手环不仅能监测生理数据，还能通过汗液分析化学成分，通过声音识别情绪状态和压力水平。
更可怕的是，产品说明底部有一行小字：
“本设备数据可与‘行为预测算法’联动，通过分析生物标记物模式，实现早期风险预警和倾向性预测。”
行为预测。
系统不仅监控现在，还在预测未来，预测他们可能会做什么，可能会崩溃，可能会攻击他人。
苏晴继续搜索“神经科技周世安”，找到了三年前的一篇专访。神经科技的CEO说：
“周世安先生不仅是我们最大的投资者，也是我们最重要的合作伙伴。他相信，通过生物数据和行为数据的结合，可以更精准地理解人性，从而设计更合理的社会规则和决策系统。”
理解人性。设计规则。
周世安用手环收集的，不只是压力数据。
他在收集人性的数据，每个人的恐惧模式、愤怒阈值、合作倾向、欺骗特征、崩溃临界点……
所有这些被量化、分析，用于完善他的“人性模型”。
而这份遗嘱系统，可能就是那个模型的第一次大规模测试。
苏晴关掉页面，删除搜索记录，感到背脊发凉。
她看了眼手环。那个闪烁红光的小装置，此刻像一个吸附在她手腕上的寄生虫，不断吸取她的生物信息，传输给那个无形的系统。
而系统，正在用这些信息，计算她，预测她，甚至……操控她。
晚上，压力汇报再次进行。
这次，苏晴在汇报时故意加入了一段矛盾信息：“我感觉今天比昨天放松了一些，虽然任务失败了，但至少有了进展。”
她在说谎，想测试系统能否检测。
手环监测她的皮电反应和心率，如果她在说谎，这些指标会有波动。
一小时后，系统发来私人消息：
“检测到您晚间压力汇报中的陈述与生理数据不符。生理数据显示您在汇报期间处于中度焦虑状态（皮电反应升高23%，心率变异性降低），与‘感觉放松’的陈述矛盾。请注意：虚假陈述虽不会直接处罚，但会影响系统为您提供的建议准确性，并降低信任评级。”
它能检测谎言。
而且它直接指出了矛盾。
这意味着，系统不仅能监测，还能分析，还能反馈，双向交互。
苏晴回复：“如果我说谎，系统会怎么应对？”
“系统会根据说谎频率和严重程度，调整对您的信任评级。信任评级影响您未来申请操作的成功率。累计三次虚假陈述，将触发‘诚信调查’。”
所以，说谎会导致系统不信任你，从而更难获得批准，查询信息、申请外出、甚至申请份额操作。
这逼着你必须诚实，至少在系统面前。
但人怎么可能永远诚实？
尤其在这个充满算计的环境里。
深夜，苏晴躺在床上，手腕上的红光在黑暗中规律闪烁。
像心跳。
也像倒计时。
她知道，手环的秘密远不止于此。
汗液分析可能检测出更多信息：她是否在服用药物（虽然她没有），她的代谢状态，甚至她的基因特征。
如果系统真的通过汗液提取了DNA片段，那它可能已经知道她的真实身份。
也许，它早就知道一切。
也许，这一切的迷茫和寻找，只是系统设计的又一场测试，测试她在未知中的选择，测试她在压力下的坚持，测试她，到底是谁。
窗外，海浪声阵阵。
手环的红光，像一只永不闭合的眼睛。
注视着她。
记录着她。
分析着她。
预测着她。
而在系统深处的某个服务器里，数据正在累积，算法正在运行。
压力指数：85.9%。
缓慢下降，但仍在高位。
七天缓冲期已经过去两天。
还剩五天。
五天后，如果压力指数仍未达标，会发生什么？
苏晴不知道。
但她知道，手环会一直戴着。
直到游戏结束。
或者，直到她找到结束游戏的方法。
她闭上眼睛。
手腕上的红光，穿透眼皮，在视网膜上留下残影。
像烙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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