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五十五分,葡萄园第七排,苏晴的心脏差点从嗓子眼跳出来。
灰色连帽衫的背影站在藤架下,瘦高,一动不动。海风吹过,帽子微微鼓起,像里面藏着什么不该存在的东西。
“你是谁?”苏晴停在五米外,手攥紧了口袋里的防身喷雾。
那人转身。
帽子下一张苍白清秀的脸,二十五六岁,左眼下一颗小痣。那双眼睛,
苏晴的呼吸停了。
那是她每天在镜子里看到的那双眼睛。
“苏晴。”女人开口,声音轻得像风吹过的叶子,“我是安娜。”
苏晴脑子里炸开一道闪电。
安娜?赵伯那个“淹死”的女儿?
“你……你不是死了吗?”
“官方记录是死了。”安娜撩起左袖,肩头露出一个清晰的葡萄叶形胎记,和1988年那张婴儿照上一模一样,“但这个,你见过。”
苏晴后退一步,撞上葡萄藤,叶子簌簌落下。
“你是那个婴儿?1988年的那个?”
“是。”
“周世安和苏婉的孩子?”
“是。”
苏晴的脑子像被灌进了海水,又咸又冷,嗡嗡作响。
“那我……我是谁?”
安娜看着她,眼神复杂得像深渊:“你是我妹妹。同母异父的妹妹。”
海风呼啸着穿过葡萄架,像无数人在呜咽。
安娜开始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我生父不是周世安,是一个叫陈默的研究员。母亲怀我时认识了周世安,我成了她的污点。周世安逼她打胎,她不肯,偷偷生了我,寄养在乡下。后来周世安发现了,他让当时的司机赵伯收养我,条件是我必须‘死’一次,用新身份活着。”
苏晴的腿发软,扶住藤架才没倒下。
“所以……赵伯不是你亲生父亲?”
“不是。但他对我比亲生的还好。”安娜的眼里闪过一丝痛,“可惜我不能认他,周世安说如果认了,我们都会‘被消失’。”
“那你现在为什么出现?”
安娜的眼神骤然变冷,那种冷不是恨,是比恨更深的东西,绝望过后的清醒。
“因为实验。周世安不只是商人,他是疯子孙科学家。岛下有秘密实验室,研究基因编辑和意识上传。我是他的实验品之一,他需要对比同母异父姐妹的基因,观察环境对遗传的影响。”
苏晴胃里一阵翻腾。
母亲临终前那几年,总说“对不起”,总看着窗外发呆。她终于懂了。
“母亲知道吗?”
“后期才知道。”安娜声音发颤,“所以她抑郁而终。她没想到,她爱上的男人,不仅毁了她的人生,还把她两个女儿都当成了小白鼠。”
安娜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旧手机,点开一段录音。
赵伯的声音传出来,苍老、疲惫、充满悔恨:
“……老爷总说热,其实是他新陈代谢问题。但那晚我看他脸色发红,觉得他可能真热,就把书房空调调低了两度。我只想让他舒服点……”
第五个行动。管家的温度。
苏晴闭上眼睛。
沈墨重建的时间线里:21:55,空调降温,周世安感到寒冷不适。
又一个“善意”。又一个致命叠加。
“赵伯知道你还活着?”
“知道,但不敢认。”安娜苦笑,“他只能远远看着我,像个幽灵。每年我‘忌日’那天,他都去海边坐一夜。我在灯塔上用望远镜看着,却不能过去。”
苏晴看着眼前这个姐姐,心脏像被人攥紧了。
二十五六年,她活在阴影里,被亲生父亲当成实验品,被养父远远守望,不能认,不能哭,不能死。
“你现在出现,很危险。系统如果发现你……”
“系统已经发现了。”安娜抬起手腕,没有手环,但有一道新鲜疤痕,“我体内有植入式监测器,周世安放的。昨晚它突然发烫,我不得不挖出来。这意味着系统在全岛扫描生物信号,可能已经标记了我。”
“那你还敢露面?”
“因为没时间了。”安娜看向主楼方向,那里灯火通明,“压力指数超过90%,24小时后所有秘密公开。在那之前,我必须知道真相,然后决定,是揭露一切,还是销毁一切。”
她递给苏晴一个小型存储器,金属外壳带着体温。
“这里有周世安实验室的部分数据和我的基因报告。你可以验证。但记住,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包括沈墨。”
苏晴愣住:“沈墨怎么了?”
“他是周世安最信任的律师,也是系统设计者。”安娜直视她,眼神锐利得像刀,“你怎么知道,他不是实验的一部分?怎么知道他没有预设程序,在某个时刻触发某个指令?”
苏晴握紧存储器,金属边缘硌得手心生疼。
信任,再一次被撕开裂缝。
“你现在去哪?”
“旧灯塔。”安娜重新戴上帽子,“那是周世安最早的实验室旧址,我藏在那里。如果你们决定公开真相,来找我。如果决定掩盖……我会用自己的方式让真相大白。”
她转身要走。
“等等!”苏晴喊住她,“母亲……有没有留下什么?”
安娜的背影顿住。
她慢慢转回来,从怀里掏出一个泛黄的信封,递给苏晴。
“母亲临终前留的。她说如果有一天你知道了全部真相,让我交给你。但现在还不是时候。”安娜的手在微微颤抖,“等你真正准备好接受的时候,来灯塔找我。”
苏晴接过信,手指触到那薄薄的信纸,像触到了母亲最后的温度。
安娜消失在葡萄架深处。
海风吹过,葡萄叶沙沙作响。
苏晴站在原地,攥着存储器和那封信,像攥着自己碎裂又重组的半生。
系统广播响起:
“压力指数90.3%,真相揭露倒计时:23:30:18……”
上升了。
每一次揭露,都在推高压力。
她已接触了最大的秘密,安娜,活着的姐姐,实验品,复仇者。
而她甚至还没打开那封信。
还没准备好。
也许永远准备不好。
远处,旧灯塔的灯光闪了三下。
像信号。
也像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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