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艇靠岸时,海面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陈涛干了十五年刑警,他太清楚了,越是平静的水面,底下越可能藏着漩涡。那些看起来无懈可击的案子,往往破绽就藏在“太完美”三个字里。
市刑警队副队长踏上岛,第一眼看到的是那座别墅,阳光下沉默的建筑,像一具被掏空的巨兽骨架。三天前,周世安死在这里;两天前,一场持续七天的“遗产游戏”刚刚落幕。他看过案卷,知道那七天里发生了什么:六个继承人被困岛上,每天被系统淘汰一个,最后一天系统崩溃,周世安死亡。
听起来像悬疑小说的情节。但陈涛不信邪。
“涛哥。”警员小李压低声音,凑到他耳边,“六个继承人都还在岛上,但据说今天就要陆续离开了。要不要先控制起来?”
陈涛摆摆手:“不急。先看现场。”
他走向别墅大门。昨晚他连夜看完所有材料:心源性猝死,自然死亡,六个继承人都有不在场证明,系统记录显示那晚无人进出书房。法医的结论是“无明显他杀迹象”。
太干净了。
干净得不像死亡,像设计。
书房门虚掩着。陈涛推门进去,第一感觉是冷,空调温度调得很低,像是故意要保持什么。红木书桌一尘不染,医疗监测仪屏幕暗着,那个红色紧急呼叫按钮就在死者手边,触手可及的位置。
那晚却没被按下。
他站在书桌前,手指无意识地模仿按下的动作。就这么近,一秒钟就能按到。而根据系统记录,从第一条警告发出到心脏骤停,整整五分钟。
五分钟,三百秒。他有足够的时间按十次。
除非,他不想按。
除非,他知道按了也没用。
除非,他的死本身就是计划的一部分。
“涛哥。”小李递来平板,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系统数据恢复了。当晚十点整,AI同时向周世安发送了六条警告,内容涉及六个继承人的违规行为。五分钟后,心跳停止。”
陈涛接过平板,快速浏览。屏幕上的字让他眉头越皱越紧,
林薇:红酒中下安眠药
周维:替换降压药为维生素
周锐:故意延迟关键报表
苏晴:发送挑衅短信
赵伯:擅自调低空调温度
系统:综合警告:家族信任体系濒临崩溃
“六个人,同一晚,同时违规?”陈涛抬眼,目光像刀子一样扎向小李,“你信吗?”
小李咽了口唾沫:“太巧了。”
“巧?”陈涛冷笑,“这是精心设计。你看时间戳,林薇下药21:15,周维换药21:30,周锐延迟21:44,苏晴短信21:52,赵伯调温21:55。前后四十分钟,五个动作,然后系统在22:00准时发出警告。像不像,”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像不像有人掐着秒表在等?”
小李后背发凉:“您是说……有人操控?”
“系统记录确实如此。”小李说,“但技术科分析,AI选择了最危险的发送方式,同时发送,措辞严厉。这不符合安全协议。按照原设计,系统应该分批发送,先用温和语气提醒。但那天晚上……”
“那天晚上怎么了?”
“系统好像……被什么覆盖了。”
门被推开,沈墨走了进来。
陈涛转身,打量着这个两天前刚关掉整个系统的人:眼下乌青,衬衫皱得像抹布,胡子拉碴,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但眼神里有种奇怪的东西,不是疲惫,是恐惧。
“沈律师。”陈涛直截了当,“你设计的系统,会故意用危险方式警告客户吗?”
沈墨沉默了两秒。
那两秒里,陈涛看到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手指微微收紧。那是紧张的表现。也是,隐瞒的表现。
“最初不会。”沈墨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玻璃,“但周先生后期亲自修改了算法,把‘实验数据完整性’的权重提到了最高。系统会优先保证数据完整,而不是……他的安全。”
“实验数据?”陈涛敏锐地抓住这个词,“什么实验数据?”
沈墨避开他的目光:“周先生生前的……一项研究。”
“什么研究?”
“我不能说。”
陈涛盯着他看了五秒,然后笑了:“沈律师,你知道我最烦什么吗?最烦有人在我面前演电视剧。人命关天,你跟我说‘不能说’?”
沈墨没说话,但陈涛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发抖。
陈涛不再追问,转向医疗监测仪。他调出那晚的心电图曲线,从第一条警告到心脏骤停,正好五分钟。曲线从一开始就剧烈波动,不是平稳下降,是骤降。
“这五分钟里,周世安为什么没按紧急按钮?”他指着那个红色按钮,“就在手边,一秒钟的事。”
“可能来不及。”沈墨说,“安眠药导致反应迟钝,加上情绪冲击,”
“但他有时间看完六条警告。”陈涛打断,声音冷下来,“每条警告平均30个字,阅读时间约8秒,六条48秒。剩下四分钟十二秒,足够他按十次。你跟我说来不及?”
沈墨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小李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骤变。
“涛哥!”他挂断电话,声音都在颤,“化验科新发现!周世安血液里有微量苯二氮卓类安眠药,还有β受体阻滞剂的代谢产物,但胃里,胃里没有药片残留!”
陈涛眼神一凛:“降压药?”
“对!就是周维换掉的那种!但浓度极低,不像正常服药。”小李一口气说完,“法医推测,可能是通过其他途径摄入的极小剂量,或者,”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药被替换过两次。”
第一次:周维换成维生素。
第二次:有人换成了含微量强心苷的东西。
陈涛猛地转向沈墨。
沈墨的脸色白得像纸。
“有人混在六个‘小动作’里,藏了一个真正的杀招。”陈涛一字一句,每个字都像钉子砸进空气里,“这不是无意识合谋,这是谋杀。”
窗外,海面阴沉下来。远方的天际线压着厚重的云层,风暴要来了。
陈涛转身走向门口。在门槛处,他停了一秒,回头看了一眼书房。
那个红色按钮还在那里,沉默地等待着什么。
而两天前,这个岛上刚刚发生过一场集体的告别。有人离开,有人留下,有人躺在医院里重新学习如何不依赖“共生体”活下去。
他们以为结束了。
但陈涛知道,
这只是开始。
“小李。”他边走边说,“给我查六个人那晚的所有行踪,精确到秒。还有,调出岛上所有人的通讯记录,包括已离职的。”
“是!”
“另外,”陈涛顿了顿,“把那个叫沈墨的律师盯紧了。他有事瞒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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