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临时办公室。
陈涛一夜没睡。他站在白板前,盯着那些名字和线条,像猎手盯着猎物的踪迹。
林薇——安眠药
周维——维生素(替换降压药)
未知者——强心苷
周锐——延迟(情绪焦虑)
苏晴——短信(情绪刺激)
赵伯——降温(生理刺激)
系统——六条警告(最终情绪冲击)
七个名字,七个环环相扣的齿轮。每个齿轮单独转都没事,但一起转,就能碾死人。
电话响了。法医打来的。
“陈队,新发现。”法医的声音里带着熬夜后的沙哑,但压不住的兴奋,“周世安心肌细胞里有微量药物残留,类似洋地黄类强心苷,但结构修饰过,常规毒检查不出。我们用了质谱分析才抓到。”
“剂量?”
“极微量。单独使用连感冒都治不了。”
陈涛眼睛眯起来:“如果一个人同时服用了安眠药、维生素、微量强心苷,再加上情绪冲击和低温刺激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陈涛能听到背景里仪器轻微的滴答声,还有法医吸冷气的声音。
“那就是精心调配的‘鸡尾酒’。”法医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每种成分都不致死,但叠加起来,对心脏病人就是毒药。陈队,这不是意外,这是手术刀式的精确。下毒的人懂医学,懂药理学,懂心理学,还懂,系统。”
“系统?”
“对。时间点掐得太准了。安眠药让反应变慢,维生素让血压波动,强心苷加重心脏负荷,情绪冲击让心率骤升,低温让血管收缩,五重打击,全挤在五分钟内。这不是巧合,这是设计。”
挂了电话,陈涛感到胃部一阵发紧。他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在“未知者”三个字上画了个圈。
谁提供了强心苷?
谁有能力接触到这种处方药?
谁懂医理,能算准剂量?
门被敲响。小李推门进来,脸色古怪:“涛哥,沈墨来了。说……说发现了重要证据,在服务器机房等你。”
“沈墨?”陈涛皱眉,“他不是昨晚一直在机房吗?”
“是。刚才突然跑出来,跟疯了一样。我拦都拦不住,直接冲过来的。”
陈涛拿起外套就往外走。
机房里的冷气让陈涛打了个寒颤。沈墨站在三块屏幕前,背影佝偻得像一株被雷劈过的老树。听到脚步声,他没有回头。
“沈律师?”
沈墨慢慢转过身。
陈涛倒吸一口凉气,一夜之间,这个人老了十岁。眼窝深陷,嘴唇干裂,眼睛里布满血丝,最可怕的是那种神情,像是亲眼见过地狱的人。
“陈警官。”沈墨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我给你看个东西。”
他点开屏幕上的文件:《普罗米修斯计划》。
“周世安设计的不是遗嘱系统。”沈墨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而是一个犯罪实验。他故意制造漏洞,诱导我们所有人……成为共犯。”
陈涛盯着屏幕,快速浏览。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漏洞?”他问。
沈墨深吸一口气,调出系统架构图。那些复杂的线条在屏幕上蔓延,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
“遗嘱系统的核心漏洞在于,它追求‘完美平衡’。”沈墨的声音越来越快,像是在追赶某个正在逃逸的真相,“为了维持继承人之间的平衡,系统会对任何异常行为做出即时响应。但这些响应本身,会制造新的异常,引发新的响应……”
他指着那些线条,手指在发抖。
“林薇下药,系统检测到,准备发警告。但系统同时检测到周维换药,于是延迟警告,等待收集更多异常。接着检测到周锐延迟、苏晴短信、赵伯调温……系统判断‘系统性崩溃风险’,于是选择了最强烈的响应方式:同时发送六条警告。”
“但周世安修改了算法。”陈涛接过话,“让系统优先考虑实验数据,而不是他的安全。”
“对。”沈墨点开一行行代码,“这就是漏洞的本质,系统被设计成必须响应异常,但响应的方式可以被操控。周世安通过修改权重,让系统选择了最危险的响应方式。”
“所以系统是帮凶。”
“不止。”沈墨打开另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日志记录,“周世安还通过超级管理员账号,直接干预了某些环节。”
空调、药瓶、平板弹窗的远程操控记录一一显示在屏幕上。每个时间戳都精确到秒,像钟表匠校准的齿轮。
陈涛盯着那些时间戳,脑子里飞快地串起一条线,
21:28,药瓶锁定。周维必须在21:30换药,所以药瓶在21:28被锁定,确保他只能换那一瓶。
21:45,弹窗覆盖。周锐要接电话,所以系统在21:45弹出紧急事务窗口,正好覆盖报表提交界面,为他“延迟”制造借口。
21:50,短信拦截屏蔽。苏晴的挑衅短信本该被周世安手机拦截,但系统在21:50短暂屏蔽了拦截功能,确保短信在21:52准时送达。
21:55,空调远程调整。赵伯调温后,系统又补了一刀,确保温度降到最佳“刺激值”。
22:00,六条警告同时发送。所有铺垫就绪,最后一击。
“这意味着,”陈涛听见自己的声音变得冰冷,“六个继承人的‘独立行动’,并不完全独立。”
“有人在背后推了一把。”沈墨低声说,“确保每个行动都在精确的时间发生。”
“谁?”
沈墨沉默了两秒:“超级管理员账号。Prometheus_Alpha。”
“谁有这个账号权限?”
“理论上只有周世安。但,”
“但什么?”
沈墨调出登录记录:“账号最后一次活动是在死亡当晚22:05,从书房电脑登录。但之前还有几次登录,IP地址显示,来自岛外。”
“岛外?”陈涛警觉。
“对,一个加密代理IP,追踪不到真实地址。”沈墨说,“但时间点很关键:死亡前一周,这个账号远程访问了系统医疗数据库,调取了周世安的完整用药记录。”
陈涛脑子里“轰”的一声。
有人在外面监控一切。提前获取了关键信息。
这个人,可能是第七个玩家。
真正的幕后黑手。
“法律上很难定罪。”沈墨苦笑,那笑容里全是苦涩,“每个行动单独看都有合理解释。林薇想让丈夫睡好,周维担心父亲血压,周锐只是拖延,苏晴想要名分,赵伯想让主人舒服。系统只是在执行程序。超级管理员账号……可以解释成周世安自己在测试系统功能。”
完美的法律真空。
陈涛见过不少精心设计的谋杀,但这次不一样。这次像是有人建了一栋没有门的房子,却让所有人都成了从窗户爬进去的小偷。
“但有一个问题。”陈涛盯着沈墨,“周世安为什么这么做?就为了搞一个科学实验?”
沈墨沉默了很久。
久到陈涛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沈墨缓缓开口:“我查了周世安的医疗记录。三个月前,他被诊断出早期脑瘤,位置在额叶,影响判断力和道德感的那部分。医生建议手术,但他拒绝了。”
“脑瘤会影响人格?”
“可能。”沈墨调出一份研究论文,“额叶肿瘤可能导致判断力下降、道德感淡漠、甚至反社会倾向。周世安原本就是个控制狂,加上肿瘤……”
“所以这可能是病态的实验?”
“或者,是他用最后的时间,完成毕生追求。”沈墨的声音里突然有了一丝奇怪的情感,像是敬畏,又像是恐惧,“周世安年轻时攻读心理学和计算机,博士论文课题就是‘人性可预测性模型’。他一直相信,人性可以通过算法量化预测。这份遗嘱系统,可能是他毕生研究的终极测试。”
陈涛感到寒意从脊椎一路爬到后颈。
一个人用自己的死亡,测试人性的黑暗面。
而他们所有人,警察、律师、继承人,都是测试的一部分。
“现在怎么办?”沈墨问,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迷茫,“这些证据……要交给警方吗?”
“当然。”陈涛说,“但我要提醒你,作为系统设计者,你可能面临职业过失的指控。”
“我知道。”沈墨平静地说,那平静里藏着某种绝望的坦然,“我接受。但在这之前,我想先见见六个继承人。有些事情……他们有权知道。”
陈涛想了想,点头:“可以。但我要在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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