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别墅会议室。
六位继承人再次聚集。陈涛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
林薇的眼圈是红的，明显哭过。她的手指绞在一起，指甲掐进肉里。周维一直在抖，不是害怕的抖，是神经质的、控制不住的抖。周锐的下巴紧绷，咬肌一鼓一鼓的，像在磨牙。苏晴抱着双臂，把自己缩成一团，像在保护自己。只有视频里的赵伯显得茫然，但他的手也在抖。
沈墨站在投影屏前，眼下乌青，衬衫皱得不成样子。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说。
系统漏洞。超级管理员干预。强心苷的存在。《普罗米修斯计划》。
每说一句，会议室里的温度就降一分。
当他说到“周世安可能导演了自己的死亡，而我们都是演员”时，
林薇捂住嘴，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周维脸色煞白，像随时会晕过去。周锐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苏晴的指甲掐进了掌心，渗出细细的血丝。
“所以，”周锐的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我们以为自己在做无关紧要的小事，其实是在配合父亲的死亡演出？”
“可以这么理解。”沈墨说，声音低得像在忏悔，“但更重要的是，我们中间可能有人……提供了强心苷。”
所有人的目光互相扫视。
那目光里不再有猜疑，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
恐惧。
恐惧自己可能是凶手。恐惧自己可能被陷害。恐惧这个房间里真的有一个杀人犯。
“不是我。”林薇第一个说，声音尖锐得像要撕裂空气，“我只是让他睡得好一点，我不知道会，”
“我也不知道。”周维打断她，声音在抖，“我换的是维生素，真的维生素！我从药店买的，正规药店！”
“谁信？”周锐冷笑，“你的药瓶里检出了强心苷，你怎么解释？”
“我不知道！可能，可能是父亲自己放的！”
“他为什么这么做？嫌自己命长？”
“够了。”苏晴开口，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安静了。她看着沈墨，“你刚才说，系统被修改过。有人远程操控。那个人，会不会就是，”
她顿了顿，说出那个名字：“陈默。”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陈默。安娜的生父。三十年前“死于”实验室火灾的那个人。
“我查过。”沈墨说，“陈默的死亡记录很可疑。尸体严重损毁，DNA确认，和安娜一样。如果安娜没死，他可能也没死。”
“那他现在在哪？”林薇问，声音发颤。
“不知道。但，”沈墨调出一张图，“死亡前一周，有人用超级管理员账号从岛外登录，调取了周世安的完整用药记录。IP追踪不到，但技术手段分析，登录地点可能在，东南亚某地。”
“东南亚？”周锐皱眉，“陈默如果活着，应该在……”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想说什么：应该在岛上。应该在周世安身边。应该在复仇的路上。
门突然被推开。
小李急匆匆进来，在陈涛耳边低语几句。
陈涛脸色一变，站起来：“各位，技术科刚刚破解了那个匿名电话的源头。不是预付费卡，而是通过一个复杂的网络电话系统转接，最终源头是，”
他停顿，看向所有人。
“周世安公司的内部服务器。”
空气凝固了。
几秒钟后，周锐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尖叫，
“公司内部服务器？谁有权限？！”
“所有高管都有。”沈墨的声音相对平静，“但能绕过安全监控打这种电话的，不超过五个人。”
五个人：周锐（副总裁）、林薇（前财务总监）、周维（不参与管理）、以及两位已退休的元老。
“不可能是我。”林薇第一个说，声音虽然坚定，但眼神在闪躲，“我那晚在房间，监控可以证明。”
“我也没有动机。”周锐说，但陈涛看到他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死了对我没好处，遗嘱里我的份额并不高。”
陈涛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也许动机不是遗产，而是别的。比如，仇恨。”
仇恨。
这个词让空气再次凝固。
周世安不是慈父。周锐被压制几十年，周维的艺术梦想被贬低，林薇被当成财务工具和生育工具，苏晴被遗弃二十六年，赵伯的女儿安娜成了实验品……
每个人都有恨他的理由。
但恨到要他死吗？
陈涛的目光一一扫过每个人。周锐的下颌肌肉在抽动。周维的眼眶红了。林薇咬紧了嘴唇，咬出了血。苏晴低下头，肩膀在抖。赵伯在视频里捂住了脸，老泪纵横。
“等等。”苏晴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如果我们假设，真的有一个幕后黑手在操控一切，那TA的目的可能……不只是杀死周世安。”
所有人都看向她。
苏晴抬起头，眼神里有种奇怪的光芒，像是突然想通了什么。
“如果只是为了杀人，方法很多，没必要搞这么复杂的计划。”她说，“又是系统漏洞，又是诱导我们行动，又是匿名电话……太迂回了。”
“除非，”沈墨接话，声音里带着恍然大悟的颤抖，“杀人不是主要目的。主要目的是制造一个无法定罪的完美犯罪现场，并且让我们所有人都卷入其中。”
这样一来，即使警方调查，也会因为证据链复杂、责任人分散而无法起诉。
而六个继承人，将永远活在“我可能杀了父亲”的阴影里，互相猜忌，不得安宁。
比死亡更残酷的惩罚。
“谁会这么恨我们所有人？”林薇颤抖着问，手指紧紧抓住桌沿，指节发白。
沉默。
然后，一个名字同时浮现在几个人脑海，
安娜。
赵伯的女儿，周世安的实验品，那个“死”了三年的女孩。
但安娜真的死了吗？
“安娜……”赵伯在视频里喃喃道，声音破碎，“不会的，她不会……”
“赵伯。”陈涛问，声音刻意放轻，“安娜去世的具体情况，能再说一遍吗？”
赵伯痛苦地闭上眼睛，泪水从皱纹间滑落：“三年前，她在海里游泳，遇到离岸流……尸体三天后才找到，已经面目全非，只能靠DNA确认。”
“DNA样本是谁提供的？”
“我……我的。父女比对。”
“有没有可能，尸体是别人的，DNA样本被调包了？”陈涛追问，声音依然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刺进空气里。
赵伯说不出话，只是摇头，肩膀在颤抖。
沈墨调出文件：“我刚刚让技术科重新比对安娜的旧DNA样本和尸体DNA。结果还没出来。”
等待的几分钟，像几年一样漫长。
会议室里只有呼吸声，急促的、压抑的、颤抖的呼吸声。
苏晴想起葡萄园的“安娜”。如果那是真的安娜，那么三年前的死亡就是伪造。她有足够的动机复仇。
但葡萄园的安娜警告过她：不要相信任何人。
包括她自己吗？
技术科的邮件到了。
沈墨点开，脸色古怪。
“比对结果……”他的声音顿住了，“匹配度99.97%。是同一个人。”
安娜真的死了。
那么葡萄园的女孩是谁？冒充者？还是，
“有没有可能。”周维缓缓说，声音里带着某种可怕的猜测，“安娜有双胞胎姐妹？”
赵伯猛地抬头：“不可能！我妻子只生了一个！”
“但周世安呢？”苏晴轻声说，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让每个人都打了个寒颤，“他有没有可能，用安娜的基因……克隆了另一个她？”
这个想法太惊悚，但考虑到周世安的疯狂，完全可能。
会议室的门再次被推开。小李拿着一个证据袋进来，脚步小心翼翼。
“涛哥，在周世安书房的暗格里发现的。”小李说，“一部加密手机，刚刚破解。”
陈涛接过手机，黑色的外壳冰凉。他翻开通话记录。最近一条拨出记录：死亡当晚22：03，打往医疗站。
正是那通匿名电话。
而手机通讯录里只有一个联系人，名字是，
“普罗米修斯＿Ω”
最后一个希腊字母，欧米伽。
终结。
“手机是谁的？”周锐问，声音干涩。
“还在查指纹和DNA。”小李说，“但手机表面被仔细擦拭过，没有指纹。”
“通话内容呢？”
“只有一句话，录音了。”小李播放录音。
一个经过变声器处理的声音，男女莫辨，
“王医生，你女儿在环岛路发生车祸，重伤送医，请立即赶往市人民医院。”
简短，有效。
陈涛反复听了几遍，忽然说：“把安娜生前的声音样本调出来，做声纹对比。”
“已经做了。”小李说，“不匹配。但这个变声器很高级，可能完全改变了声纹特征。”
又一条线索断了。
但陈涛的直觉告诉他，他们离真相很近了。
那个幕后黑手，就在这个岛上，或者在某个地方，观察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而六个继承人，此刻终于意识到：他们不是各自为战的无辜者，也不是单纯的受害者。
他们是同一个棋盘上的棋子，被同一个棋手操控。
棋手可能是周世安，可能是安娜（如果她没死），也可能是某个他们还没想到的人。
但无论如何，他们已经从“互相猜忌”的状态，进入了“意识到被操控”的觉醒阶段。
这种觉醒没有带来解脱，反而带来了更深的恐惧。
因为如果一切都是被设计的，那么他们的每个选择、每个情绪、每个“自由意志”，可能都是被计算好的。
就像系统漏洞的本质：你以为自己在做选择，其实只是程序运行的必然结果。
周锐第一个站起来，走向门口，脚步踉跄。
“你去哪？”陈涛问。
“回房间。”周锐说，没有回头，“我需要……静一静。”
那声音里的破碎感，让陈涛心头一紧。
其他人也陆续离开。林薇扶着桌子站起来，腿软得几乎站不住。周维低头快步走出门，像在逃离什么。苏晴最后一个起身，在门口停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会议室。那眼神复杂得让陈涛无法解读，是恐惧？是愤怒？还是，某种他已经猜到了什么的了然？
最后会议室里只剩下陈涛、沈墨，和视频里的赵伯。
“陈警官。”赵伯声音嘶哑，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如果……如果真是安娜没死，她恨老爷我理解，但她为什么要连累其他人？苏晴小姐、周维少爷他们……是无辜的。”
“在复仇者眼里，可能没有无辜者。”陈涛说，声音疲惫，“你们都是周世安的家人，都从实验中获益或受害。安娜可能觉得，你们……都有罪。”
沈墨关掉屏幕，疲惫地靠在椅子上，手捂着脸。
“现在怎么办？”他问陈涛，声音从指缝间漏出来。
“继续查。”陈涛说，但那话听起来像是在说服自己，“手机、声纹、强心苷来源、超级管理员账号的岛外登录地址……总会找到破绽。”
“但如果最终证明，一切都是周世安自导自演呢？”
“那这个案子就会成为悬案。”陈涛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诚实，“法律无法审判一个死人，也无法审判一群没有直接杀人意图的人。”
道德真空。
这正是周世安想要的结果。
沈墨忽然笑了，那笑声苦涩得像是挤出来的：“你知道吗，陈警官，我现在反而希望是安娜没死，希望有一个明确的凶手。那样至少……罪恶有具体的形状，可以惩罚。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罪恶弥漫在空气里，每个人呼吸进去，都成了共犯。”
陈涛没有回答。
因为他也有同样的恐惧。
作为刑警，他抓过很多凶手。但这次，他可能一个都抓不到。
因为凶手可能是系统，可能是周世安自己，可能是六个继承人的无心之过，也可能是某个藏在阴影里的幽灵。
或者，是所有这一切的总和。
一个完美的、无法归罪的犯罪。
就像一滴墨滴进水里，扩散，消散，找不到源头。
但水已经黑了。
陈涛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海面阴沉，风暴将至。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技术科发来的消息，
“涛哥，那个加密手机的通话记录里，发现一条被删除的短信。发送时间：死亡当晚22：01。收件人：沈墨。内容：‘对不起，你是对的。实验比命重要。——周’。”
陈涛猛地转身，看向沈墨。
沈墨还靠在椅子上，手捂着脸，一动不动。
那条短信，沈墨收到了吗？
如果收到了，他为什么不说？
如果没收到，是谁删的？
陈涛慢慢放下手机，眼神变得锐利如刀。
这个房间里，还有他没看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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