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的灯白得刺眼，照得赵伯脸上的每一条皱纹都像刀刻一样深。
他坐在铁椅上，手里的水杯微微发颤，水面上漾开一圈圈细小的涟漪。对面，陈涛和沈墨面色冷峻，桌上摊着从管家房间搜出的卡片、SIM卡，还有那份DNA存疑的报告，纸张的边缘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赵伯，”陈涛把卡片往前一推，塑料证物袋摩擦桌面发出沙沙声，“‘游戏继续’，这话什么意思？欧米伽是谁？”
赵伯盯着那行打印字，眼眶渐渐红了。他伸出颤抖的手，想去碰那张卡片，又在半空中停住，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来。许久，他嘶哑开口，声音像是从很深的井里捞上来的：
“欧米伽……是老爷最后一个实验的代号。”
沈墨猛地坐直，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尖锐的声音：“什么实验？”
“‘人性终局测试’。”赵伯闭上眼，眼皮在轻微颤动，“三年前，安娜‘死’后，老爷变了。他把自己关在书房整整一周，出来时拿着一沓计划书。他说，他要用余生做一个实验：测试在极限情境下，亲情、信任、道德这些所谓人性的基石，到底……能承受多大压力。”
“所以遗嘱就是实验的一部分？”陈涛追问，笔尖悬在笔记本上方。
“不，遗嘱是后来加的。”赵伯摇头，花白的头发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脆弱，“最初的实验更……直接。他选了六个‘测试对象’：周锐、周维、林薇、苏晴、沈律师，还有我。”
沈墨脸色一变，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我也是？”
“你一直都是。”赵伯苦笑，那笑容里全是苦涩，“老爷说你代表‘理性的极限’，一个信规则信法律的人，在规则和人性冲突时会怎么选。那晚你放弃抢救，就是他的测试点之一。”
陈涛飞快记录，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像是某种昆虫在啃噬：“继续说。”
“实验第一阶段是观察。”赵伯的声音渐渐平稳，像是在背诵一段早已烂熟于心的经文，“老爷在岛上装满了传感器，收集我们每个人的行为数据、生理反应、社交模式。他分析我们的性格弱点：周锐的怨气、周维的软弱、林薇的恐惧、苏晴的执念、沈律师的职业洁癖，还有我的……愧疚。”
“愧疚什么？”
“愧疚安娜的事。”赵伯的眼泪掉下来，滴在审讯室的金属桌面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老爷用安娜做实验的事，我知道。安娜从小有神经系统疾病，老爷说能用基因编辑治好她。我信了，签了同意书。”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可后来我发现，那根本不是治疗，是老爷在测试基因编辑对性格的影响……安娜成了他的小白鼠。她十六岁那年，有一次哭着问我：‘赵伯，爸爸为什么总让我做那些奇怪的测试？为什么我不能像其他孩子一样？’”
赵伯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我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抱着她，告诉她爸爸是为了她好……我在说谎。我早就知道那不是为了她好，是为了老爷的实验。”
审讯室里一片死寂，只有赵伯压抑的抽泣声。
“安娜十七岁时发现真相，和老爷大吵一架，说要揭发他。”赵伯抹了把脸，手背上全是泪水和皱纹，“一周后，她就‘淹死’了。尸体面目全非，只有DNA匹配……但我心里一直有疑问。那份存疑的DNA报告，证实了我的怀疑。”
“你觉得安娜没死？”
“我不知道。”赵伯痛苦地摇头，声音破碎，“我希望她死了，因为如果她还活着，只可能在一个地方，老爷的另一个秘密实验室。那比死……更可怕。”
陈涛与沈墨对视一眼。如果安娜真的活着且被周世安控制，那陈默的复仇动机就完全合理。
“第二阶段实验呢？”沈墨问，声音很轻。
“第二阶段就是这次遗产分配。”赵伯说，眼神空洞，“老爷用200亿做饵，设计了这个互相制约的系统。他预测了每个人的行为：林薇会下药让他睡好，周维会换药稳定血压，周锐会拖延报复，苏晴会逼要名分，我会调温让他舒服，系统会同时发警告制造冲击……”
“他全预测对了？”
“几乎。”赵伯点头，动作机械，“但他留了一个变量：他自己会不会死。他说，如果这些压力叠加能导致他死亡，那就证明人性在系统压力下会产生致命的协同效应。如果没死，就证明人性……有韧性。”
“疯子。”陈涛低声骂，但那个词里不仅有愤怒，还有一种近乎敬畏的恐惧。
“是，他是疯子。”赵伯点头，眼泪又流下来，“但也是个悲伤的疯子。安娜‘死’后，他常对着她的照片自言自语，说‘爸爸错了，但爸爸停不下来了’。有一次我送茶进去，听到他说：‘安娜，爸爸只是想知道，人性到底值多少钱。’”
人性到底值多少钱。
这就是周世安实验的核心。
陈涛拿起那张电话卡，塑料证物袋在灯光下反光：“这卡怎么在你床垫下？”
“我不知道。”赵伯说，眼神茫然，“但我猜是老爷放的。他想测试我会不会主动上交，还是藏起来。他在测我的……‘忠诚选择’。”
“陈默呢？”沈墨问，“他在实验里是什么角色？”
赵伯愣住：“陈默？安娜的生父？老爷说他早死了。”
“我们有证据显示他还活着，而且在岛上。”陈涛亮出洞穴里发现的防护服照片，推到赵伯面前。
赵伯盯着照片，眼睛睁大，脸色唰地白了：“如果陈默还活着……那安娜可能真没死。老爷当年告诉我陈默死于实验事故，尸体火化了。可如果那是谎话……”
一个可怕的猜想同时在三人脑中浮现：周世安囚禁了陈默，用他继续实验，同时控制着安娜。陈默假死，暗中策划复仇，借这次遗产分配的机会，借刀杀人。
但如果真是这样，陈默是怎么知道实验细节的？怎么精确预测每个人的行动？
除非，有人给他递消息。
内鬼。
六个继承人里，或者沈墨，或者赵伯自己，有人在配合陈默。
陈涛盯住赵伯，目光锐利：“你最后一次见陈默是什么时候？”
“三十年前。”赵伯说，声音飘忽，“那时他还是研究所的技术员，常来找苏婉，苏晴的母亲。后来他突然失踪了，老爷说他辞职回老家了。”
“你信了？”
“当时信了。”赵伯说，“但现在……我不知道该信什么了。”
审讯室的门被敲响，声音很轻。小李探进头：“涛哥，技术科有新发现。那张SIM卡里的通讯记录恢复了，最近三个月有频繁通话，对方号码经过多层加密，但最后一次定位显示在……别墅内。”
“具体位置？”
“没法精确，信号太弱。但大致范围在东翼，书房、主卧区域。”
也就是说，内鬼就在别墅里，很可能就是六个继承人之一。
陈涛让小李继续追踪，转向赵伯最后一个问题：“赵伯，如果让你选，你希望真相是什么？周世安是自杀，是被陈默谋杀，还是被你们无意害死？”
赵伯沉默了很久。
久到陈涛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赵伯缓缓抬头，眼泪已经干了，脸上只剩下一种深重的疲惫：
“我希望他是自杀。”他终于说，“因为那样，我们所有人都不必背杀人的罪。但我知道，真相往往……是最坏的那种。”
审讯结束，赵伯被暂时扣押。
陈涛和沈墨走出审讯室，天已微亮，风暴过去了，海面平静得诡异，像一面巨大的、映不出倒影的黑镜子。
“你信他的话吗？”陈涛问，海风吹在脸上，带着咸腥味。
“大部分信。”沈墨说，眼睛盯着远处海天交界线，“但关于内鬼的部分，他可能瞒了什么。”
“为什么？”
“直觉。”沈墨转向别墅方向，那座建筑在晨光中显出轮廓，“赵伯太配合了，太坦白了。就像一个……按剧本念台词的角色。”
陈涛也有同感。整个审讯过程，赵伯的情绪、语言、节奏都恰到好处，像排练过。
如果他在演戏，导演是谁？陈默？还是已经死去的周世安？
手机震动，法医发来紧急信息：
“陈队，对周世安遗体的进一步解剖发现，他心脏附近有微小针孔痕迹，不是急救注射造成的。针孔位置精确对应心包腔，内有微量透明液体残留，成分不明，正在化验。”
新的疑点。
如果周世安死于药物和情绪冲击，为什么需要心包注射？谁注射的？什么时候？
陈涛觉得这案子像洋葱，每剥一层，都有更刺眼的东西，辣得人睁不开眼。
他忽然想起赵伯那句话：“老爷说他停不下来了。”
也许，周世安的实验真的没有结束。
即使他死了，实验还在继续。
而他们所有人，还在实验场里。
沈墨点了一支烟，陈涛第一次见他抽烟。烟雾在晨光中缭绕，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你觉得，我们什么时候能走出这个实验？”沈墨问，声音很轻。
陈涛看着海，很久才回答：
“也许……等我们不再问这个问题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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