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后,市中级人民法院的听证会结束,但遗产分配程序还在继续。
离开海岛的前夜,七人最后一次聚在餐厅。赵伯做了一桌菜,都是周世安生前爱吃的,但没人动筷子。烛光在长桌上摇曳,把影子拉得很长,像七个沉默的鬼魂。
“明天就各奔东西了。”周锐打破沉默,声音在空旷的餐厅里回响,“有什么话,现在说吧。”
林薇先开口,手指无意识地转动酒杯:“我准备出国,换个环境重新开始。那笔钱……我会捐一部分给神经疾病研究机构。”她顿了顿,“也许能帮到像安娜那样的孩子。”
周维盯着桌布上的花纹:“我回画廊,继续画画。可能会开个展,主题就叫……‘无形的线’。”他抬头,眼神空洞,“父亲用线绑住了我们所有人。”
苏晴轻声说:“我想找到安娜,如果她还活着。然后……可能读个心理学学位,研究父亲这种人。”她苦笑,“也许我想理解他,才能原谅他。”
周锐:“我接手公司,但会改革,取消那些变态的监控和考核制度。父亲用系统控制人,我要用系统……保护人。”
沈墨:“我辞职了,不再做遗产律师。可能会去大学教法律伦理。”他推了推眼镜,“我要告诉学生,规则可以杀人。”
赵伯老泪纵横:“我留在岛上,守着老爷的墓……等安娜的消息。”
每个人都说了未来打算,但都避谈过去,那些红酒、药瓶、短信、警告、放弃的抢救。那些让他们成为共犯的细节。
最后,周维问了一个问题,声音很轻,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你们觉得,父亲……爱过我们吗?”
长久的沉默。烛火噼啪作响。
“爱过。”苏晴终于说,声音像叹息,“但用他的方式,一种……有毒的方式。”
“那他后悔吗?”林薇问,眼眶红了。
沈墨想起U盘里的一段视频,是周世安死亡前三天录制的。他拿出平板,犹豫了一下,然后点开:“你们……应该看看这个。”
视频开始播放。屏幕上的周世安瘦得可怕,眼窝深陷,但眼神异常清醒,那是将死之人的清醒。
“孩子们,如果你们看到这个,说明实验结束了。”他的声音沙哑,但平稳,“首先,对不起。我用科学家的冷漠对待了你们的情感,把你们当成数据点而不是家人。”
“但我爱你们,每个都是。”他顿了顿,像在积蓄力气,“林薇,我记得你嫁给我时眼里的光,对不起我让它熄灭了。周维,你的画其实很好,是我嫉妒你的自由。周锐,你比我更适合经营公司,是我压制了你。苏晴,你长得真像你母亲,对不起我没能对她负责。赵伯,谢谢你四十年的忠诚,对不起我辜负了它。沈墨,你是最好的律师,对不起我玷污了你的职业。”
“我的爱是扭曲的,像一棵长歪的树。但树根深处,爱是真实的。”
“最后,实验数据会公开给学术界,也许能帮到真正研究人性的科学家。遗产你们拿走,去过正常人的生活。”
“忘了我,或者恨我,但别变成我。”
“再见。”
视频结束。最后一个画面是周世安模糊的微笑,然后屏幕变黑。
餐厅里一片抽泣声。
即使知道这可能是实验的一部分,即使知道这些话可能也是设计好的,为了测试他们的反应,为了收集最后的数据,但那些道歉和告白,依然击穿了所有人的防线。
周维哭得最凶,肩膀剧烈颤抖。周锐别过脸去,但陈涛看到他的喉结在滚动。林薇捂着脸,泪水从指缝渗出。苏晴泪流满面,烛光在她脸上闪烁。赵伯老泪纵横,嘴里喃喃着“老爷”。沈墨摘掉眼镜,用袖口擦拭镜片,但陈涛看到他的手在抖。
那一刻,他们不是实验对象,不是共犯,不是继承人。
他们只是一群被父亲伤害的孩子。
深夜,各自回房前,苏晴在走廊叫住了沈墨。
“沈律师,”她声音很轻,“U盘里……还有别的东西,对吗?”
沈墨犹豫了一下,点头。他的脸在昏暗的走廊灯光下显得疲惫。
“是什么?”
“周世安预留的第七份遗产。”沈墨说,“不是钱,是一段基因序列数据和一份研究许可。他买下了一个基因编辑技术的专利,可以治疗安娜的神经疾病。条件是……需要直系亲属的基因样本做适配。”
“所以安娜必须出现?”
“或者,有人能找到她。”沈墨说,“这是父亲最后的测试:看我们是否会为了救安娜而合作,即使她已经‘死’了,即使可能需要冒险。”
第七个行动:拯救安娜。
这不是死亡链条的一部分,而是死亡之后的救赎链条。
苏晴笑了,笑容里带着泪:“他真是……到死都在测试。”
“但我们还要做吗?”沈墨问,声音里有一丝不确定。
苏晴看向其他人。周锐、周维、林薇、赵伯都站在各自的房门口,显然听到了对话,走廊很安静,声音传得很远。
“我做。”周锐第一个说,声音坚定,“不是为了父亲,是为了安娜。她也是受害者。”
“我也做。”周维说,擦掉眼泪,“如果她还活着……我想见她。”
“算我一个。”林薇点头,眼神里有种新的东西,像是赎罪的渴望。
赵伯已经激动得说不出话,只是拼命点头。
苏晴看向沈墨:“你呢?”
沈墨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恢复了律师的冷静:“我是律师,不擅长寻人。但我会提供法律支持,确保治疗合法合规,如果你们能找到她。”
第七个行动,全票通过。
没有系统监控,没有遗产诱惑,没有外界压力。
纯粹出于良知和亲情的选择。
也许,这就是人性最终能超越实验的地方。
第二天清晨,七人离开海岛。码头上,海风带着咸腥味,吹乱了头发。
他们第一次拥抱彼此,动作生疏,但真实。周锐拍了拍周维的背,林薇轻轻抱了抱苏晴,赵伯握住每个人的手,老泪纵横。沈墨站在稍远的地方,但陈涛看到他对每个人点了点头。
游艇驶离时,苏晴站在船尾,回望渐远的别墅。晨雾未散,建筑轮廓模糊。她仿佛看到葡萄园第七排有个身影一闪而过,白衣,长发,像安娜,又像幻觉。
但她知道,寻找安娜的路还很长。
而父亲留下的实验,可能以另一种形式继续,不再是测试人性的黑暗,而是测试救赎的可能。
海风吹散晨雾,阳光终于刺破云层,洒满海面,金光粼粼。
新的一天,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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