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案后的第二周,法院传票像七只黑色的鸟,同时飞抵七人手中。
纸张冰凉,上面印着庄重的法院红章。林薇拆开信封时手指发抖,薄薄的传票在她手里重如千钧。她知道这是什么,民事赔偿调解程序正式启动。这在意料之中,却又像一记闷拳,把每个人好不容易建立起的心理防线砸出裂痕。
“刑事部分已经终结,但民事赔偿才刚刚开始。”沈墨在紧急电话会议中的声音冷静得像在宣读法律条文,但视频里他眼下有浓重的阴影,“根据《民法典》第1183条,侵害自然人人身权益造成严重精神损害的,被侵权人有权请求精神损害赔偿。你们七位在法律上都是周世安行为的‘受害者’,有权起诉他的遗产。”
屏幕上周维的脸扭曲了一瞬:“起诉父亲的遗产?那不就是起诉我们自己吗?”
“遗产是独立的法律主体。”沈墨调出一份文件投影,“我是遗产管理委员会的执行人,你们以个人身份起诉我管理的这份遗产。赔偿金从遗产中划拨,进入你们个人账户,这不仅是钱的问题,更是法律对你们受害者身份的官方认定。”
苏晴敏锐地捕捉到关键,声音紧绷:“如果我们不要这笔钱呢?”
“那在公众和舆论眼中,你们就默认了自己没有受到严重伤害,或者……”沈墨停顿了一下,屏幕前的每个人都感到那停顿的重量,“或者有人会解读为你们心虚,不敢走法律程序。”
林薇的手指绞紧了衣角。心虚?她当然心虚。那晚她亲手把药片碾碎掺进父亲的酒里,尽管她是被威胁的,尽管她不知道会叠加致命后果,但药是她下的。如果拿赔偿,等于承认自己是纯粹的受害者,可她知道,自己不无辜。如果不要赔偿,又会被人说心虚。她感到被两堵墙夹在中间,呼吸都困难。
会议室陷入短暂沉默,只有电流声滋滋作响。
周锐盯着屏幕上父亲生前的照片,那张脸上永远挂着掌控一切的表情。他想起笔记本里那句话:“我要看看,完美的规则能否约束不完美的人性。”
现在法律给出了一套完美方案,拿钱,签字,获得官方认定的清白身份。但这真的是出口,还是迷宫主人早就设计好的通关路线?
“多少钱?”周锐问,声音干涩。
“初步方案每人两千万。”沈墨调出计算表格,“总额1.4亿,不足遗产总额的1%。这个比例舆论可以接受,也能解决你们各自面临的实际问题。”
两千万。
数字在周锐脑中炸开。对普通人来说是天文数字,但对刚刚继承数十亿资产的他们来说,确实只是零头。可周锐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适,像吞了只苍蝇,用父亲的钱,来赔偿父亲给的伤害?这逻辑就像自己打自己耳光,然后给自己医药费。
他想起了十五岁那年,数学竞赛得了第一,父亲罕见地奖励了他一张银行卡,里面有十万。“这是对你的投资,”父亲说,“我希望看到回报。”那张卡他从未用过,压在抽屉最底层,像一块灼热的铁。
现在,又是钱。父亲总是用钱定义一切。
第一次调解会议安排在三天后的法院。
调解室里,七人围桌而坐。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混着纸张的油墨味。沈墨作为遗产管理人坐在主位,身旁是法院指派的调解员,一位面容和蔼但眼神锐利的中年女法官。
“经过初步评估,遗产管理委员会提出以下调解方案。”沈墨打开文件夹,纸张翻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每位受害人获得两千万元精神损害赔偿,总额1.4亿元。作为交换,七位需签署《放弃进一步索赔声明》,并承诺不公开贬损周世安先生名誉。”
他抬起头看向众人:“接受的话,今天签字,三天内款项到账。”
林薇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指甲掐进掌心。她需要钱治疗,心理医生说她需要长期干预,费用很高。但她更怕的是,拿了这笔钱,就等于用父亲的钱,买了自己沉默的权利。那晚她下药的秘密,会不会永远成为她自己的十字架?
“理解。”女法官点头,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精神损害赔偿本就包括后续治疗费用。”
周维喉结滚动,声音干涩:“我的画廊……因为这件事,三个合作方解约了。我需要资金周转……”他说这话时不敢看任何人。两个月前他刚在朋友圈晒过新签的合作,现在却要承认自己的事业一败涂地。羞耻感烧着他的脸。
“合理诉求。”
苏晴抬起眼,目光清澈如冰:“如果我将赔偿金全部捐出,成立神经疾病研究基金,可以吗?”
“完全可以。”女法官微笑,那笑容专业而疏离,“协议可以注明款项专项用途。”
赵伯老泪纵横,声音哽咽:“我什么都不要……我就想找回安娜……如果她还活着……”
“赵伯,”沈墨声音放缓,“这笔钱你可以用来找她。请最好的侦探,动用最广的关系网,去全世界找。”
四个人明显倾向于接受。
所有人的目光投向周锐,他从进门后就一言不发,此刻正盯着窗外的天空。云在缓慢移动,像极了三年前那个晚上,他站在父亲书房外,听着里面剧烈的咳嗽声,选择了转身离开。
“周锐先生?”女法官询问。
周锐转过头,眼神锐利如刀:“我不签。”
调解室瞬间寂静,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周先生,”女法官试图劝说,语气加重,“这是最规范、最有利于各位的解决方式。有了这份和解协议,你们在法律上就是明确的受害者,未来不会再有任何质疑……”
“规范?”周锐冷笑一声,那笑声又冷又涩,“我父亲最喜欢的就是‘规范’。他设计了一套完美的死亡剧本,现在我们又要按照一套完美的法律剧本走?抱歉,我不奉陪。”
沈墨皱眉:“周锐,你冷静点。这是为你们好……”
“为我好?”周锐站起来,双手撑在桌上,身体前倾,“沈律师,你知道我最讨厌什么吗?就是所有人都告诉我‘这是为你好’。父亲当年逼我学商业是为我好,压制我的项目是为我好,现在你们让我拿钱签字也是为我好,去他妈的好!”
他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像石头砸进死水:
“我要的不是法律认定,我要的是真相!父亲到底是谁杀的?安娜到底在哪?那个一直发信息骚扰我们的欧米伽到底是谁?两千万买不断这些问题,买不来这些答案!”
女法官脸色严肃:“周先生,请注意你的言辞。这里是法庭调解室……”
“我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周锐直起身,环视在场每一个人,“我也知道我在做什么。我不签,不是因为钱多钱少,是因为我不能接受,不能接受用这种方式给事情画句号。这感觉就像……”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就像父亲在坟墓里看着我们,笑着说:‘看,他们最后还是按我设计的路走了。’”
他走向门口,在拉开门前回头扫视众人,目光像刀一样划过每个人的脸:
“你们要签就签。但记住,签了字的那一刻,你们就承认了这个游戏规则:伤害可以用钱补偿,痛苦可以用协议了结,人性可以明码标价。”
门砰地关上,回音在调解室里久久不散。
剩下的六人面面相觑。林薇盯着桌上那份协议,白纸黑字,像一张卖身契。她想起心理医生的话:“接受赔偿,等于承认你受到的伤害价值两千万。但林女士,你的创伤真的能被定价吗?”
女法官叹了口气,声音里有一丝疲惫:“各位可以再考虑三天。如果最终决定不接受,法院会出具《调解失败证明》。”
散会后,周锐刚坐进车里,手机就震动了。
加密信息,只有一行字:
“拒绝补偿,就是拒绝被定义。很好。游戏继续。------Ω”
周锐盯着那个希腊字母,嘴角勾起冰冷的笑。果然,一切都没完。
他启动引擎,车子驶入黄昏的车流。后视镜里,法院大楼在夕阳下像一座巨大的墓碑,反射着血色的光。
而周锐知道,墓碑底下的尸体,还在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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