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别墅书房,七人开始疯狂寻找周世安“最后那幅画”。
书房里挂了许多画,大部分是周维的作品。但周世安生前最后半年,几乎不再看画,除了那一幅。唯一一幅他亲自要求悬挂、并经常凝视的,是周维十八岁时画的《破碎的镜子》。
画中,一面古镜碎裂成七块。每块碎片映出不同的面孔:年轻时的周世安、苏婉(苏晴母亲)、陈默、赵伯的妻子、年幼的周锐和周维、婴儿时期的安娜……还有一块碎片是空的,像被挖掉的眼睛。
“空的这块,原来是我。”苏晴轻声道。她二十六岁才被认回,画作完成时她还不存在于这个家庭,或者说,不被承认存在。
林薇仔细检查画框:“没有夹层,背面也没有字。”她的手指抚过画布背面,灰尘沾在指尖,像时间的骨灰。
周锐盯着那面空碎片:“父亲最后半年,经常看这幅画?”
“每天看。”赵伯确认,声音沙哑,“有时一看就是半小时,一动不动。还会自言自语……”
“自言自语什么?”
“听不清……但有一次,我靠近时听到他说……”赵伯闭上眼睛,回忆像刀子,“他说:‘该填上了。’”
沈墨忽然上前,用手指关节轻轻敲击每块碎片对应的画布。
咚咚、咚咚、咚咚……敲到空碎片时,声音有细微不同,更实,更闷,像敲在木板上。
“画布后面有东西。”
他们小心地拆下画框。画布绷得很紧,背面泛黄。但在空碎片对应的位置,有一块几乎看不见的细微凸起,不是画布本身的纹理。
沈墨用镊子轻轻掀起边缘。那是一张与画布颜色、纹理完全一致的贴纸,工艺精湛,肉眼难辨。
揭开贴纸,下面不是空白。
是一个微型二维码,黑色,像一只眼睛。
周维倒抽一口冷气:“我画的时候……这里明明是空的!我亲手绷的画布,背面什么都没有!”
“后来有人贴上去的。”沈墨用手机扫描。
屏幕跳转到验证页面。纯黑背景,白色文字,像墓碑上的铭文:
“在你看来,周世安最大的错误是什么?(答案将验证监护人身份)”
下面是输入框,光标闪烁,像在等待祭品。
沈墨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上:“谁来回答?”
无人动弹。
这个问题太沉重,像一块巨石压在胸口。每个人的答案都不同,周锐可能说“控制”,周维可能说“冷漠”,林薇可能说“背叛”,苏晴可能说“缺席”……
但只有一个人的答案,会与系统预设的“标准答案”匹配。
而标准答案,只有周世安自己知道。
“如果答错呢?”林薇小声问,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可能失去资格,也可能……”沈墨顿了顿,“触发惩罚。不知道。”
长时间的沉默。书房里的落地钟嘀嗒作响,每一声都像倒计时。
最后,赵伯从厨房走出来,他刚才借口煮茶,其实是在平复情绪。他擦干手上的水渍,在围裙上抹了抹,然后走到茶几前。
枯瘦的手指在屏幕上输入。他输入时用另一只手遮住,没人看到写了什么。
输入完毕,按下确认。
屏幕闪烁三秒,跳转到新界面:
“身份验证通过。欢迎您,监护人。”
赵伯缓缓放下手机,像放下千斤重担。他瘫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像瞬间老了十岁。
“是你?”周锐难以置信,声音里有一丝被背叛的刺痛。
“老爷死前一周找过我。”赵伯声音沙哑,泪水顺着皱纹沟壑流下,“他说,如果有一天他们找到了这个验证,就让我来回答。因为他知道,只有我能给出他想要的答案。”
“你写了什么?”苏晴问,声音很轻。
赵伯抬起头,老泪纵横,每个字都像从灵魂深处挤出来:
“我写的是:‘他最大的错误,是以为爱可以通过设计和控制来表达。’”
客厅里只有赵伯的抽泣声,和海浪拍岸的遥远回响。
沈墨忽然明白了:周世安要的不是批判他罪行的答案,不是道德的审判,而是看透他内心最深处矛盾的答案,那个渴望被爱却不懂如何去爱的灵魂,那个用精密计算代替温柔拥抱的可怜人。
赵伯伺候他四十年,看过他最光鲜和最不堪的时刻,看过他对妻女的愧疚,看过他在深夜书房里的孤独,所以懂他。
懂他的可恨,也懂他的可怜。
手机屏幕刷新,显示监护人控制面板。
选项只有三个,像三道命运之门:
1.彻底销毁:永久删除所有实验数据。后果:所有罪证消失,但你们七人彻底自由。
2.选择性公开:根据伦理评估公开部分数据。后果:部分罪人受惩,但你们中可能有人被牵连。
3.继续封存:维持现状。后果:实验继续,无人解脱。
控制面板下方有一行小字,红色,像血:
“选择前请知悉:无论选择哪项,系统都将根据选择评估监护人资格。若选择被认为‘符合最大善’,系统将启动最终关闭程序。若选择被认为‘自私或逃避’,系统将永久锁定,实验永续。”
压力,再次降临。
但这一次,压在赵伯肩上,这个服务周家一辈子、永远低着头、永远说“是,老爷”的老管家,此刻握着生杀大权。
他看向六张年轻的脸,每一张都伤痕累累,每一双眼睛都看着他,像在看最后的法官。
他的手在颤抖,指关节泛白。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选。”他哽咽道,“我这一辈子……只学过怎么服从,没学过怎么决定……”
沈墨走到他身边,手轻轻按在老人颤抖的肩上:
“赵伯,这次没有正确答案。只有你认为正确的答案。”
赵伯闭眼,眼泪顺着皱纹流下,滴在围裙上,晕开深色的斑点。
他想起了很多,
想起周世安年轻时的样子,意气风发,说“我要改变世界”;想起安娜小时候的笑声,像铃铛一样清脆;想起苏雅温柔的眼神,总是说“老赵,辛苦了”;想起这四十年的忠诚与沉默,像一条狗,永远跟在主人身后。
最后,他睁开眼。
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坚定。
他伸出手指,枯瘦,布满老年斑。
按下第二个选项。
选择性公开。
屏幕弹出确认框:“请设定公开范围。”
赵伯输入,手指缓慢而稳定:
“公开所有已死亡参与者的罪行,保护尚在世且愿意悔改者的隐私。公开所有非法实验数据,但匿名化受试者信息。永久封存冷冻库相关研究。释放所有针对七位继承人的保护性证据,洗清他们的嫌疑。”
点击确认。
系统回复:“选择已提交。正在评估中……”
进度条开始缓慢移动。
10%...30%...50%...
七个人的心提到嗓子眼。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70%...90%...
100%。
“评估完成。选择评级:A(符合最大善原则)。系统启动最终关闭程序。倒计时:24小时。”
“保护性证据已释放至警方及媒体。”
赵伯瘫坐在椅子上,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整个人缩成一团,只剩微弱的呼吸。
沈墨扶住他:“你做到了,赵伯。”
老人摇头,泪流满面:“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这是对是错……我只知道……不能再有人像安娜那样……不能再有了……”
窗外,天色渐亮。
新的一天。
而这一次,可能是全新的开始。
也可能是,另一场更精致噩梦的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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