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的手机被众人传阅。每看一次,房间里的温度就降一分,像一步步走进冰窖。
“所以父亲真的指定了你。”周锐的声音冷得像北极的风,“这三年来,你每次联系我们,每次在群里说话,每次‘关心’我们的近况,都是在收集数据?我们的痛苦,我们的挣扎,我们的眼泪……对你来说都只是……实验数据?”
“我没有!”沈墨试图解释,声音因急切而尖锐,“这份授权书我从来没见过!密码我只是瞎猜!我如果真的是欧米伽,为什么要把这些拿出来?为什么不等你们自相残杀?”
“因为这是实验的一部分!”周维嘶吼,眼眶通红,“测试我们在知道‘观察者’身份后的反应!测试我们是会团结,还是会把你撕碎!”
苏晴举起手机,屏幕上的信息像一张判决书:“那这条短信呢?它刚刚发来,指名道姓给你。难道也是瞎猜?”
沈墨哑口无言。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他,所有的辩解都苍白得像一张纸,一捅就破。
陈涛拿过手机,联系技术科追踪信号源。结果很快返回,冰冷的技术语言像第二张判决书:
“信号从沈墨的笔记本电脑发出,正是他刚才解锁的那台周世安的电脑。电脑在无人操作的情况下,自动发送了该条短信。后台检测到远程控制程序,设定好的定时发送,触发条件可能是……密码输入正确。”
“所以还是你触发的。”周维惨笑,笑声里满是绝望,“沈律师,演得真好啊。讲课、写论文、装成受害者、陪我们找线索……其实你一直是父亲的帮凶,现在成了他的继任者。你是不是很得意?看我们像小白鼠一样在你设计的迷宫里打转?”
沈墨闭上眼睛。多年的逻辑训练在这一刻彻底崩塌。所有证据链完整得可怕,每一个环节都指向他。
除非……
一个可怕的念头浮现,让他浑身冰凉:
除非他有第二人格。
除非在潜意识里,他真的接管了实验,却不自知。就像周维怀疑自己梦游杀人一样,也许在某个深夜,另一个沈墨会醒来,打开电脑,输入密码,继续撰写观察报告。
“我需要心理医生。”沈墨喃喃道,声音虚弱,“我需要检查……我可能……有病。”
“你需要的是坦白。”周锐逼近他,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选出一个‘主要责任者’?什么意思?让我们互相指认?还是你早就有人选?林薇下了药,周维换了药,我延迟了报表,苏晴发了短信,赵伯调了温,你放弃了抢救……但这些都是小动作。真正致死的,是视频里那个‘周维’递的药。”
他转向周维,目光如刀:
“或者,就是你。”
周维剧烈摇头,后退撞到书桌:“视频是假的!那不是我!我没有那块表!”
“但表是真的!”周锐吼道,声音在书房里炸开,“安娜的表,为什么会在冒充者手上?除非你和安娜有联系!除非你早就知道她还活着!除非你配合她,完成了最后一击!”
“我没有!我怎么可能,”周维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他想起一件事。
三年前,安娜“溺亡”前一周,曾偷偷找过他。她说:“二哥,帮我保管这个。”递过来的,就是那块老式机械表,表盘上刻着“给安”。他收下了,藏在画室抽屉里。
后来安娜“死”了,他以为那是遗物,一直没动。
直到半年前,画室失窃,不是失窃,是那块表不见了。他当时没在意,以为是自己记错了地方。
现在回想,每个细节都像淬毒的针。
“表……确实在我这里放过……”周维的声音弱下去,脸色惨白如纸。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在他身上,像聚光灯打在罪犯脸上。
“够了!”苏晴打断他们,声音因用力而颤抖,“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第二个胶囊。既然父亲说在‘最后那幅画’里给了线索,我们已经找到了U盘,但线索应该不止这些。”
她重新打开视频,把“周维”递药瓶的那一帧放大到全屏。
药瓶上的蝴蝶logo,在某个角度下,反射出一点微光,不是书房的灯光,更亮,更冷,像是……玻璃的反光。
“是温室。”苏晴抬头,眼睛亮起来,“别墅西侧的玻璃温室,父亲晚年常在那里养兰花。那里有很多玻璃,会反光。这个角度……药瓶反射的是温室顶棚的玻璃。”
六人(除了沈墨被暂时看管在书房)冲向温室。
温室内,兰花早已枯萎,只剩空花盆和积尘。空气里有霉味,混着泥土的气息。但在最中央的白色兰花盆下,那个周世安最喜欢的“月光兰”花盆,压着一把生锈的钥匙。
钥匙上贴着泛黄的标签,字迹褪色,但还能辨认:
码头,7号储物柜。
他们又奔向废弃码头。码头已经荒废多年,木板腐烂,海风咸涩刺鼻。7号储物柜生锈严重,锁眼被盐分腐蚀,钥匙拧了很久才“咔哒”一声打开。
里面没有胶囊,没有文件。
只有一张照片。
周锐拿起照片,只看了一眼,浑身血液都凉了。
照片里,是周锐的公司会议室。时间戳显示:周世安死亡前三天。画面中,周锐正在和一个人密谈,那个人背对镜头,穿着白大褂,但手里拿着一个药瓶,瓶盖上有清晰的蝴蝶logo,和视频里的一模一样。
照片背面,手写着一行字,字迹潦草得像挣扎:
“交易达成。药已交付。——陈医生”
“这个人是谁?”苏晴问,声音发紧。
“是……一个中间人。”周锐声音干涩,每个字都像沙砾摩擦,“父亲死前,我在秘密收购一家生物科技公司。这家公司有项专利,可以治疗安娜的病,一种基因编辑载体,能修复神经损伤。但父亲反对,他认为基因编辑技术危险,禁止我接触。”
“所以你要绕过他?”
“对。”周锐痛苦地抓头发,指甲抠进头皮,“我通过中间人,想买下那项专利和样本,等父亲死后……用来治疗安娜。也算一种弥补……对我当年没能保护她的弥补。”
“中间人是谁?”
“我不知道真名。他自称‘陈医生’,说是徐文彬的徒弟,有渠道搞到实验室样本。”周锐的手指在颤抖,“但我买的只是专利和载体,不是毒药!那个药瓶里应该是基因编辑载体溶液,不是致命毒素!”
陈涛立即调取徐文彬的人际关系。徐文彬确实带过几个学生,其中一人名叫陈宇,档案照片显示,正是视频里“周维”的脸型轮廓,瘦削,眼神阴郁。
“陈宇……陈默……”苏晴猛地抬头,瞳孔收缩,“是陈默的侄子。我母亲提过,陈默有个侄子学医,但后来失联了。陈默出事后,他侄子就消失了,所有人都以为他出国了。”
线索像散落的珠子,被一根冰冷的线串起:
陈默恨周世安,但他的复仇是让周世安失去一切后再死。陈宇更直接,他要周世安的命,而且要周世安死在亲生儿子的“帮助”下。周锐提供的资金,周锐购买的“样本”,成了毒药的完美包装。
周锐的手机响了。未知号码,没有归属地。
接通后,是年轻男人的声音,带着戏谑,像在讲一个好笑的笑话:
“周锐先生,感谢你的资金支持。没有你那三千万,我买不到那么纯的河豚毒素衍生物,也造不出那么完美的AI换脸视频。你真是……最好的合作伙伴。”
“你是陈宇?”
“我是欧米伽的继任者,在你父亲死后。”声音轻笑,那笑声让人脊背发凉,“周世安以为实验是他的,其实早在三年前,我就接管了。他所有的设计,所有的诱导,都是我帮他完善的。包括那份指定沈墨的授权书,也是我伪造的。密码?当然是我设置的,我知道沈墨会猜这个,因为他最像你父亲。”
“为什么?”
“因为有趣啊。”陈宇的笑声更响了,像夜枭,“看一群聪明人互相猜忌,看你们在愧疚中度过余生,看完美的法律系统无能为力……这比单纯杀一个人有意思多了。你父亲到死都不知道,他以为自己在做实验,其实他才是我的实验品,测试一个控制狂在失去控制后会怎样。答案很有趣:他会死。”
“安娜呢?她还活着吗?”
“活着。但她不想见你们。”陈宇的声音冷下来,“她说,你们每个人都参与了父亲的实验,都是帮凶。尤其是你,周锐,你提供的资金,成了杀你父亲的刀。讽刺吗?你想救妹妹,却杀了父亲。你想赎罪,却犯了更大的罪。”
电话挂断。
忙音嘟嘟作响,像心跳监测仪变成直线的声音。
周锐站在原地,如坠冰窟。
他一直以为自己在对抗父亲,在弥补过错,在拯救安娜。
但实际上,他提供的三千万,成了杀害父亲的刀。他秘密收购的专利,成了毒药的包装。他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挣扎,所有的“我想做好事”,都成了笑话。
用父亲的钱,买凶杀父。
这个罪名,他背定了。所有的交易记录都是真的,所有的资金流向都有据可查。他无法辩解,难道说“我不知道那是毒药”?公众不会信,媒体不会信,法律……可能也不会信。
手机开始疯狂震动。新闻推送一条接一条,像丧钟敲响:
“惊爆!周锐涉嫌资助杀父凶手,警方已介入调查!”
“周氏集团股价开盘暴跌30%,创历史新低!”
“合作伙伴集体终止合约,周氏帝国一夜崩塌!”
屏幕的光映在周锐脸上,明明灭灭,像他正在崩塌的人生。
他盯着那些标题,看了很久。
然后,忽然笑了。
笑声起初很低,然后越来越大,笑得弯下腰,笑得眼泪流出来。
笑着笑着,眼泪变成哽咽,哽咽变成压抑的哭声。
父亲赢了。
即使死了,也能让他付出最惨痛的代价。
三十年奋斗,从底层爬起,忍受父亲的打压,证明自己的能力,建立商业帝国,一夜尽毁。
而他甚至不能辩解。
因为那些交易是真的,那些钱是真的,那些“我想救安娜”的动机是真的。
他成了真正的“主要责任者”。
不是因为他亲手杀了父亲,而是因为他,父亲才被杀死。
这个真相,比死亡更残忍。
因为它让他余生都要活在同一个问题里:
如果那天我没有汇那三千万,父亲会不会还活着?
而答案,永远无人知晓。
窗外,夜色渐浓。
海岛沉入黑暗,像一座巨大的坟墓。
而周锐知道,这一次,被埋葬的是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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