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锐的电话其实没接通。
他假装对着听筒“嗯嗯”，眼睛却盯着林薇苍白的脸。当沈墨说出“五千三百万”时，他清楚地看见那个女人颈侧脉搏剧烈跳动。
有意思。
挂断不存在的通话，周锐端起凉掉的咖啡。苦味在舌根蔓延，他需要这味道，就像需要这种掌控局面的感觉。被周世安压了三十年后，他终于坐到了这张桌子的主位旁。
虽然，是靠一份该死的遗嘱。
“第十一条，”沈墨的声音继续，“关于继承人周锐的特别条款。”
周锐坐直身体。来了。
“周锐先生所获的22%集团股权，将分两阶段转移。第一阶段8%立即生效。第二阶段14%需满足条件，”沈墨推眼镜，“自遗嘱生效日起一年内，作为代行CEO，需实现集团净利润同比增长不低于20%。若未达成，第二阶段股权将永久减半。”
会议室吸气声。
周锐笑了，笑声很冷：“20%？沈律师，集团过去五年平均增长率是4.7%。”
“遗嘱备注栏写着，”沈墨翻页，“‘如果他真的有能力，就该证明给我看’。”
周世安的声音仿佛从坟墓传来。周锐又看见那张永远刻薄的脸。
“如果超过20%呢？”
“每超额完成5%，可额外获得1%股权奖励，上限5%。”沈墨说，“也就是说，如果你让利润增长45%，你将获得22%再加5%，总计27%。”
27%。那将是单一最大股东。
周锐手指在桌面敲击。20%增长在正常市场下几乎不可能。但如果有非常规手段呢？并购、资产剥离、财务操作……甚至，灰色地带的交易。
“条款有无禁止性规定？”他问得直接。
沈墨看他眼神深了些：“禁止通过违法手段操纵财报。禁止损害集团长期价值的短期行为。禁止……”
“够了。”周锐打断，“什么算‘损害长期价值’？”
“由监督委员会判定。”
“委员会是谁？”
沈墨沉默两秒：“周世安先生生前指定的三人。名单保密，只有在触发审查时才会激活。”
又是老把戏。周锐几乎能想象父亲写下这条时得意的笑容，他设好陷阱，等着儿子跳进去，然后由暗处的“裁判”宣布违规。
但周锐不打算按规则玩。
“我接受条款。”他说。
沈墨点头记录。会议继续。周锐没仔细听后面关于苏晴的条款，他在脑子里飞快计算：要达成20%增长，最快要从哪里下手？研发投入砍30%，营销预算削20%，员工福利……暂时不动。倒是有一笔。
“周锐先生。”沈墨突然叫他。
“嗯？”
“关于您正在洽谈的‘海森制药并购案’，遗嘱特别注明：该交易若在一年内完成，其产生的利润不计入增长率考核。”
周锐的血液瞬间凉了。海森并购是他藏在暗处的底牌，是他打算在所有人反应过来前，一口气吞掉竞争对手的杀招。现在，这张底牌被父亲当众掀开，像掀开一个偷糖吃的小孩的被子。
老东西死了，还在教他做人。
“为什么不计入？”
“遗嘱解释：该交易本质是出售集团核心专利给竞争对手，以换取短期现金和‘虚假利润’。备注。”沈墨再次引用死人原话，“‘这种杀鸡取卵的把戏，骗不了我’。”
周维噗嗤笑出声。
周锐转头瞪他，长子立刻低头假装画画，但肩膀抖动。
“还有，”沈墨继续翻页，“您上周与‘启明资本’签署的对赌协议，涉及的2亿资金流动，已被系统标记为‘高风险操作’。若因此产生亏损，亏损额将双倍从您的可继承份额中扣除。”
周锐手在桌下攥成拳。
启明资本。对赌协议。这些全都是高度机密，连秘书都不知道全部细节。
父亲在监视他。一直监视到死前最后一刻。
不，不止。系统还在继续监视。
他突然意识到什么，猛地看向房间角落的摄像头。红色指示灯亮着，像永不闭合的眼睛。
“遗嘱系统，”他声音发紧，“现在就在监控我们？”
“系统处于低功耗运行状态，仅记录基本行为数据。”沈墨说，“但根据‘实时监督条款’，如果检测到任何可能影响遗产分配的行为，将自动提升监控等级。”
“比如？”
“比如，某位继承人试图联系外部律师质疑遗嘱有效性。”沈墨看向周锐，“您今天凌晨三点十七分，给陈志明律师发了加密邮件，对吧？”
会议室死寂。
周锐感到所有人的目光像针一样扎过来。
“邮件内容尚未读取，因为陈律师的邮箱已提前被列入屏蔽名单。”沈墨说，“但该行为本身已触发‘质疑条款’预备阶段。系统对您的信用评级下调了15个百分点。”
“信用评级？”周锐几乎想笑，“这他妈是什么？芝麻信用？”
“是遗嘱系统内部的风险评估参数。”沈墨打开平板，调出图表，“您的初始信用分80，现在降至65。当信用分低于60时，您的所有份额将被暂时冻结，直到完成‘诚信修复程序’。”
周锐盯着平板上跳动的数字和曲线。那不是简单的条款，那是一整套活着的、呼吸的、会反应的系统。它在学习，在判断，在惩罚。
而他凌晨三点在书房用加密网络发的邮件，居然在发送瞬间就被截获了。
这座岛是个笼子。
“诚信修复程序是什么？”他咬着牙问。
“需要您公开承认试图质疑遗嘱的错误，并签署‘不再触犯保证书’。”沈墨说，“同时，您需要完成一项指定任务，以证明对遗嘱系统的尊重。”
“什么任务？”
沈墨看向窗外：“岛上东侧葡萄园，葡萄藤生病了。您需要在一周内，让至少80%的病株恢复健康。”
周锐愣住：“我是企业家，不是园丁！”
“这是系统的决定。”沈墨语气不容置疑，“任务失败的话，信用分将再扣20分，直接触发达标线。”
荒唐。可笑。周锐想掀桌。
但周维又笑了，这次没掩饰：“挺好，大哥去种种葡萄，修身养性。”
林薇轻声补充：“我记得你大学学的是农学？应该不难吧。”
她在报复。为了刚才逼她亮手机的事。
周锐逐个看过去，这些所谓的“家人”，此刻都露出看好戏的表情。连苏晴都在偷偷用手机拍他，大概想记录下他难堪的样子。
他突然冷静下来。
愤怒没用。父亲设计这个系统，就是为了看他失控。他越愤怒，系统越高兴，如果系统有情绪的话。
“好。”周锐站起来，“葡萄园是吧。我现在就去。”
“现在？”沈墨看时间，“下午的条款宣读。”
“我的部分已经完了。剩下的邮件发我。”周锐拎起西装外套，“对了沈律师，系统有没有规定，我必须亲自种地？还是可以请人帮忙？”
沈墨查阅条款：“必须‘主要亲力亲为’。”
“‘主要’怎么定义？”
“工作时长的50%以上。”
“工作时长怎么计算？”
“葡萄园内设有监控摄像头和动作传感器。”沈墨说得很自然，“系统会自动记录您的有效工作时间。”
连他妈的工作时长都要监控。
周锐点头，转身走向门口。在手碰到门把时，他停下，回头看向沈墨。
“最后一个问题：如果我让葡萄园利润增长50%，能抵扣集团利润增长的考核吗？”
沈墨明显愣了一下。这个漏洞他没想到。
“条款……没有相关禁止规定。”他谨慎地说。
“那就是可以。”周锐笑了，真正的笑，“告诉系统，我接受任务。一周后见。”
他拉开门，走廊的风灌进来。
门在身后关闭的瞬间，笑容从他脸上消失。
周锐快步走向楼梯，一边走一边拨通手机，不是临时配发的那部，是他自己的，藏在西装内袋夹层里。上岛时经过两次安检，但没人想到他会在西装衬里缝第三部手机。
电话接通。
“老吴，”他压低声音，“两件事。第一，立刻停掉所有和启明资本的对赌操作，损失我来承担。第二，找三个顶尖的农业专家，要植物病理学方向的，秘密送到蓝月岛，最晚明天下午到。用游艇，别用直升机。”
挂断电话时，他已走到一楼大厅。
落地窗外，葡萄园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病恹恹的黄色。
周锐盯着那片枯萎的绿色。
父亲以为用这种羞辱的方式就能让他屈服。
错了。
他会治好这些葡萄。他会让利润增长50%。他会把这次羞辱变成条款漏洞，变成他的筹码。
更重要的是，他会找出系统监控的边界在哪里。
每一个漏洞，都是一次机会。
手机震动。新消息，未知号码：
“葡萄园地下有东西。想合作的话，今晚十二点，第三排第七株葡萄架下见。单独来。”
周锐盯着屏幕，瞳孔收缩。
这岛上，除了系统，还有别的玩家。
游戏，真的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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