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广场延伸出一条石板路,笔直通向城市。
路两边是荒芜的空地,长着枯黄的野草。草很高,有的比人还高,风一吹,哗哗响。响的时候,能看见草里有东西在动——不知道是什么,一闪就没了。
赵虎走在最前面。但他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那堵墙,像怕它消失。看一眼,走几步。再看一眼,再走几步。
陈雪紧紧抓着苏晚的袖子,眼睛四处乱瞄。看左边,草在动;看右边,草也在动。她越抓越紧,指甲快掐进苏晚肉里。苏晚没吭声,只是扶着李明,一步一步往前走。
李明半睁着眼,勉强在走。每一步都很慢,很重。脚抬起来,落地。抬起来,落地。像脚上绑了铅块。苏晚架着他,半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她身上。她受伤的那条胳膊在抖,但她咬着牙,没放手。
林辰走在最后。
他一边走一边观察——地面,天空,远处的建筑,光幕上滚动的字。光幕上的字太快,看不清具体内容,只能偶尔捕捉到几个词:“禁止”“规则”“东区”“豁免”……
“东区”是什么?
他正想着,路边突然有动静。
一个人。
蹲在那里。
穿着破烂的衣服,灰扑扑的,看不出原来是什么颜色。头发乱糟糟,一绺一绺黏在一起,遮住了大半张脸。他蹲在路边,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赵虎停下脚步。
他盯着那个人,手慢慢攥紧。
那个人慢慢抬起头。
脸上全是疤。
纵横交错的疤痕,有的新,有的旧。新的泛着粉红色,旧的已经变成白色。疤太多,太密,几乎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他看着他们,咧嘴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奇怪。不是友好,是某种别的东西。像猎人看到猎物,像猫看到老鼠。
“新来的?”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石头。
赵虎没说话。
那人又问了一遍:“第几批?”
赵虎犹豫了一下,说:“127。”
那人又笑了一下。
“127……活下来五个……不错了。”
他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那灰扬起来,飘在空中,有一股怪味。像烧焦的东西,又像药。
他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停下来。没回头。
“别往东区走。”他说,“东区的规则,你们玩不起。”
然后他走了。
消失在路边的草丛里。
陈雪小声问:“东区是什么?”
没人能回答她。
城市入口没有门。
只有两座高大的石柱,一左一右,像两个巨人守着路。石柱上刻满了字,密密麻麻,从上到下,看得人眼晕。
石柱中间,站着一队人。
穿着统一的灰色制服,胸前别着徽章。他们面无表情,站得笔直,像雕像,像死人。风吹过来,制服的下摆微微飘动,但他们一动不动。
进城的人排着队,一个一个通过石柱。
每通过一个人,石柱上的字会闪一下。很轻,很快,像眨了一下眼。
赵虎想直接走进去。
林辰一把拉住他。
“排队。”
他们排在队伍最后面。
前面的人形形色色。有穿得破破烂烂的,有穿得体面的,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但有一个共同点——所有人走路都很小心。每一步都看地上,每一步都试探着踩,像怕踩到什么。
每个人通过石柱时,石柱闪一下。然后那人就走进去了。
轮到他们了。
守门的人——那个穿灰制服的——看了他们一眼。
“新来的?”
林辰点头。
守门人指了指旁边的石碑。
“看清楚了再进。”
石碑上的字是刻上去的,很深,涂着红色的漆。
【规则之城·通用规则】
1.城内禁止杀人。违规者,剥夺规则豁免权,送入东区。
2.城内禁止抢夺他人豁免币。违规者,剥夺规则豁免权,送入东区。
3.每日凌晨零点,城内所有规则重置。
4.每个区域有独立规则,进入区域前请仔细阅读。
5.规则豁免权可交易,可转让,可继承。
【温馨提示】
东区没有规则。所以东区最可怕。
林辰盯着那行字。
东区没有规则。
刚才那个疤脸人说,东区的规则他们玩不起。
没有规则,为什么玩不起?
守门人看着他,像是看出他在想什么。
“没有规则,”守门人说,“就意味着什么都可以发生。杀人,抢劫,什么都行。从东区出来的人,没有一个还是人。”
他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林辰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走进石柱。
石柱闪了一下。
什么都没发生。
但林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落在自己身上了。看不见,摸不着,但能感觉到。像一层薄薄的膜,裹着全身。温的,软的,像第二层皮肤。
其他人也走进来。
都闪了一下。
都感觉到了那层“膜”。
守门人最后说了一句话:
“新人,别往东区走。别信陌生人。别用豁免权——除非你确定要死。”
城里和城外是两个世界。
街道很窄,窄到两个人并排走都有点挤。两边是密密麻麻的建筑,墙贴着墙,楼挤着楼。墙上贴满了各种告示,一层盖一层,有的新,有的旧,旧的被新的盖住,只露出一点边角。
告示上都是规则。
这家店的规则。那条巷子的规则。那个区域的规则。
街上人不多。但每个人走路都很小心。有人在墙根站着,一动不动,像在等什么。有人在慢慢挪步,每一步都低头看地上,像在数格子。有人贴着墙走,后背紧紧贴着墙面,一步一步蹭着往前。
陈雪抓着苏晚的袖子,抓得更紧了。
他们路过一家包子铺。
门口立着一块牌子,木头的,上面用黑笔写着字:
【本店规则:每人限购两个包子。多买者,包子变石头。】
一个穿灰衣服的人走过去,买了两个包子。老板递给他,他咬了一口,正常。
另一个人走过去。
他掏出一些钱——不是他们认识的钱,是一些小硬币,铜色的,银色的,混在一起。他要买三个。
老板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接过硬币,递给他三个包子。
那人接过第三个包子。
包子刚碰到他的手——
变了。
变成石头。
灰白色的,硬邦邦的,石头。
那人愣住。他把石头包子扔在地上。
石头碎了。碎成一地粉末。
粉末里有东西在动。细细的,像虫子,在粉末里钻来钻去。
陈雪捂住嘴,差点吐出来。
赵虎盯着那堆粉末,一句话说不出。
苏晚脸色更白了。
林辰看着那块牌子。
每人限购两个。第三个变石头。
规则简单。直接。不讲道理。
他们继续往前走。
路过一条巷子。
巷子口立着一块牌子,也是木头的,字是红的。
【巷内规则:禁止跑步。违者,双腿冻结。】
一个人从巷子里走出来。走得很慢,很小心。每一步都慢慢抬起,慢慢落下,像在冰上走。
另一个人从后面追上来。可能是赶时间,跑了几步。
跑进巷子。
跑了三步。
腿突然不动了。
他整个人往前栽,摔在地上。
两条腿直挺挺的,像两根木棍,完全不能弯。他用手爬,一点一点爬出巷子。
出了巷子,腿还是硬的。
旁边有人看热闹。一个老头小声说:“又是个新来的。”
赵虎咽了口唾沫。
“这地方……比教学楼还可怕。”
林辰看着那个爬出来的人,看着他两条硬邦邦的腿。
“不是可怕。”他说,“是到处都是规则。每一步都要小心。”
他们想找个地方落脚。
街道两旁有很多挂着“客栈”牌子的房子。但每个门口都立着不同的规则牌。
有的写:“本店禁止大声说话。”
有的写:“本店禁止夜间外出。”
有的写:“本店每住一晚,需缴纳一枚豁免币。”
赵虎问:“什么是豁免币?”
林辰掏出那枚金色的硬币。
“这个。”
他们一家一家看,一家一家比。有的规则太复杂,有的太苛刻,有的太贵。
最后找到一家规则相对简单的。
门口牌子写着:
【平安客栈规则】
1.进门前先敲门三声。
2.进门后说一声“打扰了”。
3.每晚每人需缴纳一枚豁免币。
4.店内禁止争执。
5.退房时,需从后门离开。
林辰看完,说:“就这家。”
他敲门。
咚咚咚。三声。
推开门。
“打扰了。”
里面一个老头抬起头。他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根很长的烟杆,烟锅里还有一点红光。
他看了他们一眼,点头。
“进来吧。”
老头是老板。
话很少。
他带他们上楼。楼梯很窄,很陡,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他给他们三间房。
赵虎一间。苏晚和陈雪一间。林辰和李明一间。
李明已经几乎昏迷了。他被抬上床,躺在那儿,呼吸很浅,胸口微微起伏,但越来越慢。
老头站在门口,看了一眼。
“他快死了。”
苏晚抬头:“有办法救吗?”
老头沉默了一下。
“东区。有一个人,专门治这种。但他要的价很高。”
东区。
又是东区。
老头下楼了。
林辰跟着下去。
他坐在老头对面。
老头抽着烟,烟雾缭绕,看不清他的表情。
“想问东区的事?”老头开口。
林辰点头。
老头缓缓吐出一口烟。
“东区,”他说,“是规则之城里唯一没有规则的地方。”
“没有规则,那不是很安全吗?”林辰问。
老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奇怪。像看一个傻子。
“没有规则,”他说,“就意味着什么事都可能发生。杀人,抢劫,凌辱,什么都合法。”
林辰沉默。
“但东区有一个规矩。”老头说,“进东区的人,必须主动放弃豁免权。”
“放弃豁免权?”
“就是你身上那层膜。”老头指了指他,“那层东西,是规则之城的保护。有它在,你违规了,规则会惩罚你。但没它,你违规了——不,你没违规,因为没有规则了。”
他顿了顿。
“没有那层膜,你在东区死了就真死了。不会触发任何规则惩罚,也没人会管。所以东区成了流放地。被剥夺豁免权的人,走投无路的人,亡命徒,都去了东区。”
“但东区也有资源。”林辰说。
老头点头。
“黑市。地下医生。违禁品。外面没有的,那里都有。包括能救你朋友的那个人。”
“他叫什么?”
“姓孟,人称孟鬼手。以前是规则之城最好的医生。因为违规,被送入东区。他还在行医,但要价极高。”
“要什么?”
老头看着他,缓缓吐出一口烟。
“命。”
林辰上楼。
李明还躺着。呼吸更弱了。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
苏晚守在床边,一动不动。
陈雪坐在角落里,抱着膝盖。
赵虎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像困兽。
林辰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我要去东区。”他说。
赵虎猛地停下来。
“你疯了?”
“李明快死了。不去东区,他死在这儿。去东区,还有可能活。”
“那是‘可能’!万一那个孟鬼手治不好他呢?万一他根本不存在呢?万一我们进去了出不来呢?”
林辰沉默了一下。
“张宇死的时候,”他说,“你说什么来着?”
赵虎愣住了。
“你说,‘八年,我们认识八年了。’”
赵虎的嘴张开,又合上。
“孙明被拖进镜子的时候,你站上天平,把自己换给他。那时候你没怕。”
赵虎盯着他。
“李明和我们认识不到三天。”林辰说,“但他是我们的人。”
赵虎盯着他。
盯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脸。
“妈的。”他说,“走。”
陈雪站起来。
“我也去。”
她声音在抖,但她站得很直。
“李明在路上背过我。我走不动的时候,他捂着肚子还来扶我。我得去。”
苏晚也站起来。
“李明需要人照顾。我跟着。”
五个人。
又齐了。
东区和西区之间有一条河。
河上有一座桥。很旧,木头都烂了,走上去嘎吱嘎吱响。
桥头立着一块巨大的石碑。
【进入东区者,自动放弃规则豁免权。是否进入?】
桥那边,建筑破败,街道昏暗。偶尔能看到人影晃动,一闪就没了。
桥这边,阳光明媚,街道整洁。
一线之隔,两个世界。
他们站在桥头。
赵虎问:“真的要进?”
林辰没回答。
他掏出那枚豁免币,看了看。
金色的小硬币。一面是“免”,一面是天平。
他把它放回口袋。
然后他走上桥。
一步。
两步。
三步。
走到桥中间,他停了一下。
那层“膜”——消失了。
他知道,从现在起,没有规则保护他了。
他继续走。
身后,脚步声跟上来。
四个人,都走过来了。
他们都感觉到了——那层膜,没了。
现在,他们和东区那些人一样。没有规则。没有保护。什么都没有。
桥那边的景象映入眼帘。
街道昏暗。路灯坏了,没人修。两边的建筑破破烂烂,窗户玻璃碎了一半,用木板钉着。墙上涂满了乱七八糟的字,有的看得懂,有的看不懂。
墙角蹲着人。
一个,两个,三个。
蹲着,蜷着,躺着。不知道是死是活。
空气里有股臭味。腐烂的,发酵的,混着药味。刺鼻,恶心,像什么东西坏了很久。
远处,有灯光。
是一栋三层小楼。窗户里透出昏黄的光。
楼上挂着块牌子,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字:
“孟鬼手”
门是破的。
木板上裂了好几道缝,风从缝里灌进去,发出呜呜的声音。
林辰推开门。
里面是一个诊室。
乱。脏。但设备齐全。瓶瓶罐罐摆了一桌,有些装着药,有些装着不知道什么东西。墙上挂着各种工具,剪刀,镊子,锯子,在烛光下闪着寒光。
桌上点着蜡烛。
烛光后面,坐着一个人。
老人。
满脸皱纹,像干裂的土地。眼睛浑浊,像蒙了一层雾。
但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像能看穿骨头。
“新来的?”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
“127。”林辰说。
“127……活到现在,不容易。”
他看了一眼昏迷的李明。李明被放在一张破床上,脸色蜡黄,呼吸几乎听不见。
“他快死了。”
“你能救吗?”
孟鬼手沉默了一下。
“能。”他说,“但要换。”
他指了指林辰手里那枚豁免币。
“我要那个。”
赵虎急了:“那是我们唯一的——”
“我知道。”孟鬼手打断他,“所以我只要那个。”
林辰看着他。
“给他豁免币,你以后在规则之城就没有任何保护了。”孟鬼手说,“违规,直接死。或者,再次被送入东区——但你已经在这儿了,还能送哪儿?”
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难看。像干裂的土地上裂开一道口子。
“你选吧。”
林辰低头,看着手心里那枚硬币。
金色的。暖暖的。
他想起守门人的话:“别用豁免权——除非你确定要死。”
他想起张宇。
想起周雨。
想起赵虎站在天平上的样子。
他把硬币放在桌上。
“救他。”
孟鬼手看着他。
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有意思。”他说,“很多年没见过这种人了。”
他站起来,走向李明。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有人在喊:
“新人——有新人进东区了——抓住他们——”
脚步声。很多。
越来越近。
朝这边来了。
孟鬼手回头,看着他们。
“东区的规矩,”他说,“新人,就是猎物。”
林辰的手心出汗了。
他转头,看向那扇破门。
门缝里,能看到人影在晃动。
很多。
很快。
朝这里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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