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人影幢幢。
林辰站在窗边,从木板缝里往外看。那些人在晃,走来走去,像一群饿狼围着一只受伤的羊。他数了数,大概有七八个。有的手里拿着棍棒,有的拿着刀,刀刃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有人在砸门。
砰。砰。砰。
每一下,门板都在抖。灰从门框上簌簌往下落,落在地上,落在他肩上。
有人在笑。
那种笑声让人头皮发麻。尖的,粗的,混在一起,像一群疯子在合唱。笑着笑着,突然有人喊了一嗓子:“孟老头,开门!有新货不分享?”
另一个声音,尖细尖细的:“五个新人,你一个人吃得下?”
第三个声音,更阴沉,像从地底下钻出来的:“孟鬼手,三分钟不开门,我们就烧了你这破窝。”
赵虎顶在门后。他肩膀死死顶着门板,青筋从脖子上暴起来,脸憋得通红。脚蹬着地,蹬得地上的砖都松了。他喘着粗气,像一头被逼到墙角的牛。
陈雪缩在墙角,捂着耳朵,闭着眼,嘴里念叨着什么。听不清,太快了,像念经,像祷告,像疯了以后的自言自语。
苏晚站在李明床边。她手里攥着一把手术刀——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桌上拿的。刀尖对着门口,她的手在抖,但刀尖始终朝着那个方向。她受伤的那条胳膊垂在身侧,血又渗出来了,但她像感觉不到。
李明躺在床上,昏迷着。外面的动静那么大,他一点反应都没有。呼吸很浅,胸口微微起伏,但越来越慢。
林辰转过头,看向孟鬼手。
孟鬼手坐在烛光后面。那根长烟杆叼在嘴里,烟锅里有一点红光,一亮一暗。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浑浊的眼睛盯着门口,像在等什么。
“一分钟。”他说。
林辰愣了一下。
“什么?”
“一分钟,他们就会冲进来。”
孟鬼手站起来。动作很慢,像老人该有的那种慢。他走到墙边,推开一个破柜子。柜子很重,推得嘎吱响,但他一下一下,把它推开了。
柜子后面,有一扇门。
很小的门。只能容一个人爬进去。黑洞洞的,看不见里面有什么。
“地下室。”他说,“进去。别出声。无论听到什么,都别出来。”
门外又是一声巨响。砰——门板裂了一道缝。
林辰没犹豫。他冲过去,把李明从床上抱起来。李明很轻,轻得像一把骨头。他抱着他往那扇小门走。
赵虎还在顶着门。
“赵虎!”
赵虎回头看了一眼。他松开手,往这边跑。门没了他的支撑,猛地被撞开一道缝,一只手从缝里伸进来,胡乱抓着。
赵虎钻进那扇小门。林辰把李明递进去,赵虎接住,往里拖。苏晚拉着陈雪,也钻进去。林辰最后一个。
他回头看了一眼。
孟鬼手还站在那儿。他把那个破柜子往回拖,一点一点,把门挡住。
然后他坐回椅子上,叼起烟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辰钻进那扇门。
门后是一条窄窄的通道。很矮,要爬着走。土腥味,霉味,还有一股腐烂的味道,呛得人想咳。但他忍着,一点一点往前爬。
爬了大概十几米,空间突然变大了。
是一个地下室。
很小。大概只有四五平米。四周是土墙,潮乎乎的,摸上去一手湿。头顶是木板,木板缝里透下一点光——那是上面诊室里的烛光。
角落里堆着一些坛子。有的封着口,有的碎了,碎了的坛子里流出黑乎乎的东西,不知道是什么。有的散发着怪味,像药,又像腐肉。
地上铺着一层干草,踩上去沙沙响。
五个人挤在一起。赵虎、苏晚、陈雪、林辰,还有昏迷的李明。干草堆里有一股臭味,像什么东西死在过这里。
没人说话。
赵虎攥着拳头,指节发白。他盯着头顶那块木板,眼睛眨也不眨,像随时准备冲上去。
陈雪缩在苏晚怀里,浑身发抖。不是抖一下两下,是一直抖,停不下来。苏晚抱着她,一只手还攥着那把手术刀。刀尖朝下,对着地面。
林辰贴着墙,耳朵对着木板缝隙。
听。
上面有声音。
门被踹开了。砰的一声巨响,连地下室都震了一下。头顶的木板抖了抖,灰簌簌往下落,落了他们一脸一身。
脚步声。很多。咚咚咚,咚咚咚,在头顶走来走去。有的重,有的轻,有的拖着地走,发出沙沙的声音。
有人在翻东西。瓶瓶罐罐砸碎的声音,哗啦哗啦。桌子被掀翻的声音,砰。墙上有什么被扯下来,撕拉。
有人在喊:“孟老头,人呢?”
孟鬼手的声音,很平静:“什么人?”
“五个新人!刚进来的!”
“没见过。”
“放屁!有人看见他们进你这里了!”
“你信别人,还是信我?”
沉默了几秒。
然后是笑声。很难听的笑声,像破风箱:“孟老头,你他妈还是这么硬。”
又是一阵翻箱倒柜。更近了。就在他们头顶。
脚步声停在头顶。
停住了。
林辰屏住呼吸。
他抬头盯着那块木板。木板缝里透下的光被什么东西挡住了,暗了一下。
有什么东西,在往缝里看。
陈雪把脸埋进苏晚怀里,死死闭着眼。苏晚抱紧她,手里的刀攥得更紧。
赵虎的拳头攥得咯吱响。他咬紧牙,咬得腮帮子鼓起来。
林辰没动。他盯着那块木板,盯着那道光。
一秒。
两秒。
三秒。
那道光又亮了。
脚步声走开了。
那个阴沉的声音说:“走。去别处找。”
脚步声渐渐远去。咚咚咚,越来越轻,越来越远。
门被关上了。砰。
安静了。
彻底安静了。
但他们没动。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很久很久。
直到孟鬼手的声音从上面传来:
“出来吧。”
五个人从地下室爬出来。
浑身是土,头发上、脸上、衣服上,全是灰。陈雪的脸上还有泪痕,被土和成泥,一道一道的。
诊室一片狼藉。
桌子翻了,四条腿朝上。药瓶碎了,碎片一地,有的还沾着药,在烛光下亮晶晶的。墙上多了一道道刀痕,新的,很深,露出里面的砖。那个破柜子又被推开了,歪在一边。门裂了一道缝,风从缝里灌进来,吹得烛火一晃一晃。
孟鬼手坐在唯一没倒的椅子上。
还是那根烟杆,还是那副表情。烟锅里还有一点红光,一亮一暗。他吐出一口烟,烟雾在烛光里飘,慢慢散开。
他看着他们。
浑浊的眼睛,在烛光下亮得吓人。
“谢了。”林辰说。
孟鬼手摆摆手。
“别谢。我不是白救你们。”
林辰看着他。
“豁免币你已经拿了。”
“那是救他的钱。”孟鬼手指了指李明。李明被放在地上,靠着墙,还没醒。“救你们五个,是另一回事。”
赵虎往前走了一步。
“你想怎样?”
孟鬼手没看他。他看着林辰。
“东区的规矩,你们今晚见识到了。新人就是猎物。没有庇护,活不过三天。”
他顿了顿。
“我可以给你们庇护。这间诊室,地下室,还有我这张老脸——能保你们一阵子。”
“条件呢?”
孟鬼手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难看。他脸上的皱纹太多,笑起来像干裂的土地上裂开一道口子。但比刚才门外那些人的笑,稍微像人一点。
“帮我做件事。”
“什么事?”
孟鬼手站起来。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走到墙边。从一堆破烂里翻出一张纸,递过来。
纸上画着一张地图。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来是东区的一部分。街道、建筑、路口,都用简单的线条画着。图上有几个地方画了叉,有一个地方被红笔画了个圈。
红圈旁边写着三个字。
林辰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屠宰场。
“这个地方,”孟鬼手指着那个红圈,“有一批货。帮我去取回来。”
“什么货?”
“你别管。取回来就行。”
林辰抬头看着他。
“那里很危险?”
孟鬼手点头。
“很危险。所以我自己不去。”
“那我们去就是送死?”
“不一定。”孟鬼手看着他,“你们能活着出新手楼,能活着进东区,能活到现在——说明你们不笨,运气也不差。”
他把地图往林辰手里推了推。
“去不去,自己选。”
林辰低头看着那张地图。
屠宰场。
光是这个名字,就让人不舒服。他想起刚才进门时闻到的血腥味,想起门外那些人脸上的疤,想起那个阴沉的声音说“东区的规则,你们玩不起”。
他回头看了一眼。
赵虎站在他身后,盯着那张地图,眉头皱成一团。但他没说话。
苏晚扶着陈雪,陈雪还在抖,但没哭。她看着林辰,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李明靠着墙,还没醒。但他胸口还在起伏。还活着。
林辰转回来,看着孟鬼手。
“去可以。但你要先救他。”
孟鬼手点头。
“明天天亮,我动手。”
天亮了。
孟鬼手把诊室简单收拾了一下。他把翻倒的桌子扶起来,把碎瓶子扫到一边,从角落里搬来一张干净的桌子。那桌子是木头的,上面有好多划痕,但擦得很干净。
他把李明抬到桌子上。
李明还在昏迷,被抬起来的时候,头软软地歪向一边,像没有骨头。
孟鬼手解开他的衣服。扣子一颗一颗解开,露出肚子。那肚子很白,白得不正常,像在水里泡了很久。肚脐下面有一道淡淡的黑线,从胸口一直延伸到小腹。
蜡烛多点了几根。孟鬼手把蜡烛围在桌子四周,一根一根摆好。烛光从各个方向照过来,把李明的肚子照得发亮。
他从墙上取下那些工具。
刀。剪。镊。锯。
一件一件,摆在旁边的盘子里。在烛光下闪着寒光。刀口很利,能看到刀刃上细小的锯齿。剪子很长,像裁布用的那种。镊子尖尖的,能夹起最小的东西。锯子最小,像玩具,但锯齿很密。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药味。还有别的什么。像血,像腐肉,像什么东西烂了很久。
林辰、赵虎、苏晚、陈雪站在旁边。
陈雪不敢看。她转过头,脸朝着墙。但过一会儿又忍不住转回来,看一眼,又转回去。
苏晚脸色惨白。白得吓人,白到几乎没有血色。但她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孟鬼手的每一个动作。
赵虎攥着拳头,指节发白。他看着那把刀,看着那根剪子,喉结上下滚动,咽了口唾沫。
林辰盯着孟鬼手的手。
孟鬼手拿起一把小刀。他在烛火上烤了烤,刀刃在火里慢慢变黑,又慢慢变回原来的颜色。
“按住他。”他说。
赵虎和林辰上前。一人按肩膀,一人按腿。李明的肩膀很瘦,按上去硌手。腿也是,细得像两根柴火棍。
刀落下。
划开肚子。
刀刃切开皮肤,发出极轻的声音。像撕纸,像划布。血涌出来,顺着刀口往外流,流到桌子上,滴在地上。
李明浑身一抽。他还没醒,但身体有反应。腿蹬了一下,手也动了一下。赵虎按得更紧。
孟鬼手没停。他用一块布擦了擦血,继续划。他的手很稳。稳得不像老人。刀在他手里,像活的一样,想往哪儿走就往哪儿走。
皮肤划开了。下面是一层黄黄的东西,脂肪。再下面是肌肉,红红的,一丝一丝。
孟鬼手换了一把刀。更小的刀。他用刀尖挑开肌肉,一点一点,像在拆什么东西。
血一直在流。苏晚递过来一块布,孟鬼手接过去,擦一把,继续。
打开了。
腹腔打开了。
林辰看了一眼,就移开目光。
里面不是人该有的样子。那些东西——红的,黄的,白的——挤在一起,缠在一起,分不清是什么。而且它们在动。不是呼吸那种动,是真正的动。像里面有什么活的东西,在蠕动,在翻腾。
孟鬼手把手伸进去。
他的手在里面翻找。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找一件很小的东西。手指在那些红的黄的中间移动,拨开这个,推开那个。
找到了。
他夹出来一个东西。
黑乎乎的。大概有拇指那么大。还在动。在他指尖扭来扭去,像一条蛆,但比蛆大。它有头吗?有眼睛吗?看不清。它只是扭,只是动。
孟鬼手把它扔进一个罐子里。罐子是玻璃的,透明的。那东西掉进去,撞在罐壁上,啪的一声。然后它开始爬,在罐底爬,在罐壁上爬,一拱一拱。
孟鬼手盖上盖子。盖上布。
然后他开始缝合。
针线在皮肉间穿梭。一针,一针,一针。穿过这边,穿到那边。拉紧。再穿过这边,再穿到那边。再拉紧。他的手还是很稳。针在他手里,像在布上绣花。
最后打了个结。
他用布擦了擦手,直起腰。
“好了。”
陈雪忍不住看了一眼那个罐子。
罐子里,那个黑乎乎的东西还在动。它在罐壁上爬,爬到顶,掉下来。再爬,再掉。它撞玻璃,一下一下,轻轻的,像在敲门。
它有眼睛。
小小的,亮亮的。也在看陈雪。
陈雪尖叫一声,往后跳开。
她撞到墙上,滑下去,蹲在地上,浑身发抖。
孟鬼手盖上罐子上的布。
“教学楼里进去的东西。”他说,“每个人肚子里都有一个。不出来,就会一直烂下去。”
林辰看着那个被布盖住的罐子。
每个人肚子里都有一个。
那自己肚子里呢?
他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
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突然觉得,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李明醒了。
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
他看着天花板。那眼神是空的,像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像不知道自己是死是活。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头,看到林辰。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发出声音。
林辰走过去,蹲下来。
“别说话。你刚动完手术。”
李明看着他。
眼睛里慢慢有了光。那是认出人的光。那是活人的光。
他的嘴唇动了动。这一次发出了声音,很轻,像气音:
“我……还活着?”
林辰点头。
“活着。”
李明的眼泪流下来。
眼泪从眼角流出来,流进耳朵里。他抬起手,想摸自己的肚子。手抬到一半,没力气了,垂下来。
林辰拦住他。
“别动。刚缝好。”
李明低头看了一眼。肚子上缠着一圈圈白布,布上渗着一点血,红红的,像一朵花。
他又抬头,看着林辰。
“谢谢。”
林辰摇头。
“不是我。是孟鬼手救的你。”
李明看向孟鬼手。
孟鬼手坐在角落里。还是那根烟杆,还是那副表情。烟锅里有一点红光,一亮一暗。他没看李明,只是盯着那根烟杆,像在想别的事。
李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孟鬼手摆摆手。
“别谢。不是白救的。”
第二天清晨。
天刚亮。但东区的天亮和别处不一样。灰蒙蒙的,像罩着一层雾。那雾不是白的,是灰的,黄的,脏的。吸进鼻子里,有一股怪味。
五人走在街上。
赵虎走在最前面。他手里攥着一根铁管,是孟鬼手给的。铁管不长,但很粗,握在手里沉甸甸的。他走几步就四处看,眼睛像狼一样,瞄着每一个角落。
林辰走在最后。他也拿着东西——一把刀,也是孟鬼手给的。刀不长,但很利。他握着刀柄,刀尖朝下,贴着腿。
苏晚扶着李明。李明刚醒,走得很慢。但他能走了。每一步都很慢,很小心,但他在走。他捂着肚子,隔着衣服能摸到那圈白布。他的脸还是很白,但比昨天好多了。
陈雪紧紧跟着苏晚。她手里也攥着一把刀,攥得死紧,指节发白。她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像怕有人跟着。
街道很破。比昨天经过的那些地方更破。
两边的建筑歪歪倒倒,有的墙塌了一半,露出里面的房间。房间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动。
路上到处是垃圾。堆成小山,散发着恶臭。那臭味冲进鼻子里,熏得人想吐。陈雪捂着鼻子,但没用,那臭味还是往里钻。
墙上涂满了乱七八糟的字。有的是规则——“此处禁止停留”“天黑后不得进入”——但更多的不是规则,是别的。是诅咒。是骂人的话。是看不懂的符号。有的用红漆写,像血。有的用黑漆写,像炭。
角落里到处蹲着人。
有的在睡。蜷成一团,头埋在两腿之间,一动不动。不知道是死是活。
有的在发抖。抱着自己,浑身抖,像冷,像病,像害怕。
有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们。那眼神很怪。不是友善,不是恶意,是空。像看一块石头,像看一棵树,像看一堆垃圾。
赵虎握紧铁管。
“别理他们。”林辰在后面说,“走你的路,别看他们。”
他们贴着墙走。一步一步,很慢,很小心。
走了大概十分钟。
前面出现一群人。
五六个。男的。穿着破烂,有的光着上身,露出一身的疤。手里拿着东西——棍棒,刀子,铁链。
他们挡在路上。
不走了。就站在那儿,看着这边。
林辰停下脚步。
他盯着那群人。一个一个看过去。看他们的手,看他们手里的东西,看他们的眼睛。
其中一个往前走了一步。
这人年纪大一点,脸上有一道疤,从额头斜着划过眼睛,一直到下巴。眼睛是瞎了,还是只是疤,看不出来。他咧嘴笑了一下,露出几颗黄牙。
“新人?”他问。
林辰没回答。
那人又笑了一下。笑得更开了,露出更多的牙。
“别紧张。我们不抢新人。”
他指了指旁边的一条巷子。巷子很窄,很深,看不见尽头。两边的墙很高,把天都遮住了。巷子里很黑,像一张嘴。
“那条路近。”他说,“去屠宰场,走那条。”
林辰看着那条巷子。
巷口堆着一些垃圾,破布烂纸。再往里就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黑。黑漆漆的,像能把人吸进去。
他摇头。
“谢谢。我们走大路。”
那人耸耸肩。
“随你。”
他们绕过那群人。贴着墙,从他们身边走过。很近,近到能闻到他们身上的味道——汗味,酒味,还有别的什么,像血。
那群人没动。就那么站着,看着他们。
走了几十米。
身后传来笑声。
哈哈哈。
哈哈哈。
笑声很大,很响,在空荡荡的街上回荡。
陈雪小声问:“那条巷子……真的有近路吗?”
林辰没回答。
但他知道。
那条巷子里,肯定有什么在等着。
屠宰场到了。
很大。像一座废弃的工厂。围墙很高,是用红砖砌的,砖上长满了青苔。墙上拉着铁丝网,网上挂着一些东西。
不是布条。
是衣服。
破破烂烂的衣服。有的还连着布,有的只剩一缕一缕。挂在铁丝网上,风吹过来,轻轻晃。
大门是铁栅栏的。锈得不成样子,锈迹一坨一坨,像血痂。门半开着,开了一条缝。那条缝很窄,但足够一个人挤进去。
门上方有一块牌子。铁皮的,锈得厉害,字都掉了。只剩几个,歪歪扭扭地挂着:
“……宰……场”
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浓得化不开。那味道从门里飘出来,从墙缝里钻出来,从每一块砖里渗出来。吸进鼻子里,像吸了一口血。
地上有黑色的痕迹。一路延伸,从门口往里,像一条河。那是血。干了的血。不知道多少血才能流成这样,黑成这样。
赵虎咽了口唾沫。
陈雪捂住鼻子。但那味道还是往里钻。她干呕了一下,什么都吐不出来。
苏晚脸色发白。白得像纸。她扶着李明,李明也盯着那扇门,不说话。
林辰盯着门里面。
门里面,坐着一个人。
很老。很瘦。瘦得像一根干柴。他坐在一把破椅子上,椅子只有三条腿,第四条腿用砖垫着。他手里拿着一把刀,在磨。
吱——吱——吱——
刀在磨刀石上一下一下地蹭。声音很轻,但很尖,像老鼠叫。
他抬起头。
那张脸,全是褶子。褶子太深,像刀刻的。眼睛很小,陷在褶子里,几乎看不见。
他看着他们。
看了很久。
然后他指了指门边的一块牌子。
牌子上写着:
【屠宰场规则】
1.进去的人,不一定能出来。
2.出来的人,不一定还是人。
3.这里没有规则。所以,什么都可能发生。
【温馨提示】
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林辰盯着那行字。
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他回头看了一眼。
来时的路,灰蒙蒙的,看不清尽头。那些人还在吗?那条巷子里有什么?孟鬼手还在等他们吗?
他转回来,看着那扇半开的门。
门里面,很黑。
什么也看不见。
但能听见。
有声音。
很轻。
像什么在呼吸。
像什么在等。
像什么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盯着这扇门,盯着门外的光,盯着他们。
林辰深吸一口气。
那口气吸进去,全是血腥味。
他抬起脚。
跨进那扇门。
身后,脚步声跟上来。
四个人。
都进来了。
门在他们身后,轻轻晃了晃。
没关上。
还开着。
像在等更多的人进去。
也像在等他们——再也出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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