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路比去的时候更暗。
林辰抱着那个罐子走在最后。罐子很凉,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股冷意往骨头里钻。罐子里的东西一直在动,隔着玻璃,能感觉到那种蠕动——轻轻的,一下一下,像心跳,但比心跳更让人不安。
赵虎走在最前面。铁管攥得死紧,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他脖子上全是汗,汗顺着脖子流进领子里,但他顾不上擦。
苏晚扶着李明。李明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他捂着肚子,那里缠着白布,布下面是一道刚缝好的伤口。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陈雪紧紧跟着苏晚。她不敢看两边,只盯着苏晚的后背。但走几步就忍不住瞄一眼旁边的巷子,看一眼就缩回来,像受惊的鸟。
东区的街道还是那么破,那么臭,那么暗。两边的建筑歪歪倒倒,墙上的涂鸦在昏暗的光里像一张张扭曲的脸。空气里有股奇怪的味道——像烧焦的纸,像什么东西在腐烂。那味道钻进鼻子里,怎么也甩不掉。
但这次不一样。
有什么东西在盯着他们。
林辰能感觉到。那种被人注视的感觉,从后颈一直爬到头顶。他回头看,什么都没有。只有空荡荡的街道,和街道尽头那些黑漆漆的巷子口。
但那些巷子口里,有什么在动。
一闪而过。看不清。但确实有。
又走了几十米。
路过一条巷子口的时候,里面突然冲出一个人。
不是冲向他们,是往外冲——浑身是血,一边跑一边回头看。他跑得太急,脚下一绊,摔在地上。
他爬起来,看到了林辰他们。
“快跑!”他喊,声音劈了,“它们来了!”
话音刚落,巷子里冲出几个黑影。
不是人。是那种——曾经是人,现在不是的东西。
它们在墙上爬。四肢着地,像蜘蛛一样,在天花板上、在墙面上,爬得飞快。速度快得吓人,一眨眼就从巷子深处冲到了巷子口。
那个逃跑的人还没跑出两步,就被追上了。
一只黑影扑到他背上。另一只抓住他的腿。第三只、第四只……
他被拖进巷子里。
惨叫声。
很短。一声。然后就没了。
只剩巷子里传来那种声音——沙沙沙,沙沙沙。像什么东西在撕咬,在吞食。
林辰看着那条巷子。
巷口的地上,有一摊血。还在往外流,流到街上,流到他脚边。
他后退一步。
那几只黑影吃完了。它们从巷子里探出头,看着他。
眼睛是红的。亮亮的。像那个罐子里的东西。
赵虎大喊:“跑!”
五人拼命跑。
林辰抱着罐子跑在最后。罐子里的东西动得更厉害了,像感觉到了什么,像在害怕。
身后的沙沙声越来越近。
跑过三条街。跑过四个路口。跑过一堆堆垃圾,一滩滩污水。
那声音停了。
林辰回头。
那些黑影站在一条线后面。不是墙,不是门,就是地上的一条裂缝。它们站在裂缝那边,盯着这边,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再追。
像有什么界限,它们过不来。
林辰喘着气,看着它们。
它们也看着他。
其中一只张开嘴,发出一种声音——不是叫,是像在说话。但说不出。只有嘶嘶嘶,嘶嘶嘶。
然后它们转身,爬回黑暗里。
消失了。
诊室的门虚掩着。
和离开时一样。
林辰推开门。
里面很暗。蜡烛快烧完了,火苗一跳一跳,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那些影子跟着烛火晃,像活的。
孟鬼手坐在那把破椅子上。
一动不动。
烟杆掉在地上,烟锅里的火星早灭了。他的手垂在椅子扶手两边,像两截枯树枝。
林辰走过去,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还有气。但很弱。像游丝。像随时会断。
赵虎跟过来:“他怎么了?”
孟鬼手睁开眼。
那双眼睛,浑浊得更厉害了。像蒙了一层厚厚的雾。那雾太厚,厚到看不见底。他费了很大劲,才把目光聚到林辰脸上。
嘴唇动了动。
“拿……拿回来了吗?”
林辰把罐子举起来,让他看。
孟鬼手盯着那个罐子。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突然亮了一下。那光亮得吓人,像死灰里最后一点火星。他的身体动了动,想坐起来,但没力气。
“给……给我……”
他伸出手。那手在抖。抖得厉害。像风里的枯叶。
林辰把罐子递过去。
孟鬼手抱住罐子。紧紧抱在怀里。他低下头,额头抵着罐子。额头抵在玻璃上,抵在那个黑乎乎的东西面前。
肩膀在抖。
一下。一下。一下。
陈雪小声问:“他……在哭吗?”
没人回答。
但孟鬼手的肩膀确实在抖。像哭。像笑。像什么都有一点。
苏晚点了几根新蜡烛。诊室亮了一点。烛光在孟鬼手脸上晃,那些皱纹更深了,像一道道沟壑。沟壑里全是阴影。
他抱着罐子,靠在椅子上,很久很久。
久到陈雪以为他睡着了。
然后他开口了。
“三十年前……”
声音很沙哑。像砂纸磨石头。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
“我是第97批的幸存者。”
林辰看着他。
“我们那一批,活下来的有八个。比你们多三个。”
“我们通过了新手楼,进了规则大陆,进了东区。和你们一样。”
“然后我们进了屠宰场。和你们一样。”
他顿了顿。手在罐子上慢慢摸着,像在摸一个很久没见的人的脸。
“冷库的门打不开。和你们一样。”
“我们发现,要进去,得留下东西。”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罐子。
“我留下了……我自己。”
赵虎往前走了一步:“什么意思?”
孟鬼手没看他。他继续说着,像在自言自语。
“那年我们八个人,站在冷库门口。门上有规则:进入者需缴纳一枚豁免币,或者用别的东西换。”
“我们没有豁免币了。”
“一个一个想办法。有的用身上最珍贵的东西换。有的用自己的血换。有的……什么都没换,直接推门。门没开。他们死了。”
“轮到我。”
“门开了。”
“里面走出一个女人。穿白衣服的。”
林辰的手指动了一下。
“她对我说:你可以进去。但要留下一点东西。”
“我问:什么东西?”
“她说:你。”
她解释说,可以把人分开。一半留在罐子里,一半出去。出去的那一半还能活三十年。三十年后,必须回来,把两半合起来。
合起来之后,就能离开规则大陆。
但合起来之后,还是不是原来那个人,没人知道。
孟鬼手说完,看着他们。
赵虎的声音发紧:“你答应了?”
孟鬼手点头。
“我答应了。因为我怕死。”
“我想多活三十年。三十年,也许能找到别的办法。”
他看着怀里的罐子。
“但三十年过去了。我没找到。”
沉默。
蜡烛滋滋地烧。烛泪一滴一滴流下来,在烛台上积成一滩。
陈雪蹲在墙角,抱着膝盖。她看着孟鬼手,看着那个罐子,看着这个破破烂烂的诊室,看着这个活了三十年等死的人。她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哭了。
眼泪流下来,她没出声,只是流。
李明一直没说话。他捂着肚子,看着孟鬼手。他想起自己被救的那一刻。睁开眼,看到林辰的脸。那一瞬间,他想的是:活着真好。
但现在他看着孟鬼手,他不知道该想什么。
孟鬼手抬起头,看着林辰。
“帮我打开它。”
林辰盯着那个罐子。
罐子里,那个东西在动。比以前动得更厉害了。像知道就在孟鬼手身边,像急着要出来。
赵虎问:“打开会怎么样?”
孟鬼手沉默了一下。
“不知道。”
“三十年了。没有人试过。我是第一个。”
“也许合起来,我就变回原来的我。也许合起来,我会死。也许合起来,我会变成别的东西。”
苏晚问:“那你为什么还要试?”
孟鬼手看着她。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别的光。
不是怕死。不是求活。
是累。
“我累了。”他说,“三十年了。够了。”
林辰接过罐子。
他看着孟鬼手。
“你确定?”
孟鬼手点头。
“打开。”
林辰的手按在盖子上。
盖子很紧。三十年了,从没打开过。盖子边缘生了一圈锈,和玻璃粘在一起。
他用力。
盖子动了一下。
一股气从罐子里冲出来。
很臭。比东区的臭味还臭。像什么东西烂了三十年。那臭味冲进鼻子里,熏得人想吐。陈雪捂住嘴,干呕了一下。
盖子打开了。
那个东西从罐子里爬出来。
黑乎乎的。扭来扭去。像一团会动的泥。它爬出罐口,掉在地上,啪的一声。软软的,摊在地上,像一滩烂泥。
然后它开始变。
变大。变长。变出形状。
头。身体。四肢。
最后,它变成了一个人。
和孟鬼手一模一样。
但年轻。三十年前的孟鬼手。
他站在那里,光着身子,皮肤光滑,没有皱纹。他看着椅子上的孟鬼手。
椅子上的孟鬼手也看着他。
两个孟鬼手。一个老,一个年轻。一个在椅子上,一个站在地上。一个满脸皱纹,眼神浑浊。一个皮肤光滑,眼睛清亮。
他们对视。
很久很久。
然后年轻的开口了。
“你来了。”
声音和孟鬼手一模一样。但更年轻。更清亮。
老的点头。
“我来接你。”
“三十年。”
“三十年。”
“够了?”
“够了。”
年轻的往前走了一步。
老的也从椅子上站起来。他站得很慢,腿在抖,但他站起来了。
他们面对面站着。
差一个拳头的距离。
然后他们伸出手,握住对方。
两只手握在一起。
然后他们开始融合。
不是慢慢融合。是像水一样流进去。年轻的流进老的里面。老的流进年轻的里面。他们的身体在变——一会儿年轻,一会儿老。一会儿高,一会儿矮。一会儿胖,一会儿瘦。
脸上闪过各种表情。痛苦。快乐。恐惧。平静。像三十年所有的情绪,在一瞬间全部翻出来。
陈雪捂住眼睛,不敢看。
赵虎盯着,眼睛一眨不眨。
苏晚的手攥紧,指甲掐进肉里。
李明靠在墙上,嘴唇发白。
林辰站着,看着。
最后。
一个人站在那里。
不年轻,也不老。
大概五十多岁。比原来年轻,比三十年前老。脸上有皱纹,但不像之前那么深。眼睛——
那双眼睛,变了。
不再浑浊。不再蒙着雾。
是清的。亮的。像三十年前那个年轻的孟鬼手。
但很深。深得像那三十年的等待都在里面。
他看着自己的手。
握拳。松开。握拳。松开。
然后他抬起头。
看着林辰。
“谢谢。”
声音也变了。不老,不年轻。是新的。
“谢谢你带他回来。”
林辰没说话。
孟鬼手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外看。
外面很暗。街上看不见人。只有风,吹着垃圾在地上滚。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回来,看着他们。
“你们知道为什么每一批人都要留下罐子吗?”
林辰摇头。
孟鬼手走到桌边,拿起一根新蜡烛,点上。
“因为那些罐子,是离开的钥匙。”
“钥匙?”
“每一批人,都要用自己的‘一部分’做钥匙。这些钥匙放在冷库里,等有一天,他们能回来取。”
他顿了顿。
“取回去,合二为一,就能离开。”
他看着他们。
“但你们知道吗?一百二十七批人,只有我一个人,真的回来取了。”
林辰愣住了。
“其他人呢?”
“其他人……”孟鬼手沉默了一下,“都死了。或者,变成了东区那些东西。”
他指了指窗外。
“你们在路上看到那些黑影了吗?”
林辰想起那些在墙上爬的东西。红眼睛。速度快得吓人。
“那些就是没回来的‘另一半’。他们在罐子里等得太久,等疯了。罐子关不住他们。他们跑出来,但合不回去了。”
“所以他们……”
“所以他们变成了怪物。永远困在东区。永远等不到另一半。”
赵虎问:“那我们呢?我们肚子里那个东西怎么办?”
孟鬼手看着他。
“你们有两个选择。”
“一,把那个东西取出来,放进罐子,存在冷库里。等有一天,你们回来取。”
“二,带着那个东西继续走。但它会越长越大。总有一天,它会从里面吃掉你们。”
沉默。
长长的沉默。
陈雪缩在墙角,抱着膝盖。她的声音从那里传来,很小,很抖:
“我不要取……太可怕了……那个罐子……那些在动的东西……”
赵虎皱眉:“但不取出来,以后会死。”
李明捂着肚子,脸色发白:“取出来也可能死。刚动完手术,再动一次,我撑不住。”
苏晚看着林辰。
“你怎么想?”
林辰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孟鬼手。
“你当年为什么选择取出来?”
孟鬼手也看着他。
“因为我怕。”
“怕什么?”
“怕带着它,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死。取出来,至少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林辰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
里面有什么在动。轻轻的。一下一下。
像心跳。
但比心跳更让人不安。
他想起冷库里那些罐子。那些在动的东西。那些眼睛。
他又想起那些黑影。那些在墙上爬的、眼睛红红的、永远等不到另一半的东西。
他抬起头。
“我取。”
赵虎愣住。
“你确定?”
“不确定。”林辰说,“但我想活着离开这里。”
他看着其他人。
“你们自己选。我不替你们决定。”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然后苏晚开口:“我取。”
陈雪看着她,眼泪又流下来。
“苏晚姐……”
苏晚没说话。她只是看着林辰。
然后李明开口:“我也取。”
他看着自己的肚子。那里缠着白布,布下是刚缝好的伤口。
“反正已经挨了一刀。再挨一刀,也一样。”
赵虎最后开口。
“妈的。”他说,“取吧。”
四个人都看向陈雪。
陈雪缩在墙角,抱着膝盖。她把脸埋进膝盖里,只露出眼睛。
“我……”她的声音在抖,“我不要……”
“我不要被关在罐子里……我不要等三十年……我不要变成那些东西……”
她抬起头,满脸是泪。
“我就带着它走。能走多远走多远。死了就死了。”
没人说话。
林辰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头。
“好。”
孟鬼手站起来。
他走到墙边,打开一个柜子。柜子里全是工具——刀,剪,镊,针,线。和之前一样,但更多。更利。在烛光下一闪一闪。
他开始准备。
把刀一把一把摆好。把剪子擦干净。把镊子排成一排。
他的手不抖了。
稳得很。
像换了一个人。
蜡烛一根一根点起来,围成一圈。烛光照着那些工具,照着那张空桌子。
外面的远处,传来声音。
很轻。但听得很清楚。
是那种爬行的声音。沙沙沙。沙沙沙。
很多。很多很多。
越来越近。
赵虎冲到窗边,从木板缝里往外看。
他的脸一下子白了。
“林辰……”
林辰走过去。
从缝里往外看。
街上全是那些黑影。
墙上,地上,屋顶上。密密麻麻。数不清。它们爬着,动着,挤着。眼睛都红红的。都朝着这个方向。
都在看着这间诊室。
孟鬼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它们闻到了。”
林辰回头。
“闻到了什么?”
“完整的我。”
他顿了顿。
“它们想要。”
林辰转回头,看着窗外那些红眼睛。
又看着屋里那圈蜡烛。那些刀。那些即将开始的手术。
陈雪还缩在墙角,抱着膝盖。她的眼睛在烛光里亮亮的,全是泪,但她没出声。
赵虎攥紧铁管,盯着窗外。
苏晚站在桌边,看着那些工具。
李明靠着墙,手按在肚子上。
孟鬼手拿起一把刀,在烛火上烤了烤。
“谁先来?”
林辰深吸一口气。
那口气吸进去,全是血腥味。还有蜡烛的烟味。还有那些黑影带来的、腐烂的味道。
他走到桌边。
躺下去。
桌子很硬。很凉。隔着衣服,那股凉意往骨头里钻。
他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全是裂缝。一条一条,像干裂的土地。裂缝里有灰,有虫子的尸体,有不知道什么东西留下的痕迹。
他想起冷库里那些罐子。
想起那些在罐子里动的东西。
想起那双小小的、亮亮的眼睛。
孟鬼手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会有点疼。”
林辰没说话。
他看着天花板。
听着窗外的沙沙声。
沙沙沙。沙沙沙。越来越近。
像无数只手,在墙上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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