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那些红眼睛密密麻麻。
像无数盏小灯笼,在黑暗里一闪一闪。有的贴在玻璃上,有的挤在门缝边,有的爬在墙上,倒挂着,脑袋扭成奇怪的角度,往诊室里看。
沙沙声越来越响。像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那声音钻进耳朵里,怎么也甩不掉。不是一只两只,是成千上万只。它们在爬,在挤,在叫,在等着什么。
诊室的墙壁在轻轻震动。那些东西爬过的地方,灰簌簌往下落。落在桌上,落在地上,落在人身上。烛火被震得晃动,墙上的影子跟着晃,像活的。
空气里有股腥臭味。从门缝窗缝里钻进来,越来越浓。那味道像血,像腐肉,像什么东西烂了很久。吸进鼻子里,呛得人想吐。
赵虎顶在门后。铁管横在胸前,盯着那扇随时可能被撞开的门。他额头上全是汗,汗流进眼睛里,他眨了一下,没擦。手攥得死紧,指节发白。
苏晚站在窗边。透过木板缝看着外面,脸色白得吓人。她刚动完手术,肚子上缠着白布,布上渗着血。但她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李明靠着墙。手按在肚子上,额头全是汗。他的嘴唇发白,白得没有血色。但他也站着,没坐下。
陈雪缩在墙角。抱着膝盖,下巴抵在膝盖上。眼睛盯着那些红眼睛,一动不动。她没哭。眼泪早就流干了。但她全身都在抖。不是冷,是怕。
林辰躺在桌上。
桌子很硬。很凉。隔着衣服,那股凉意往骨头里钻。他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全是裂缝,一条一条,像干裂的土地。裂缝里有灰,有虫子的尸体,有不知道什么东西留下的痕迹。
孟鬼手站在桌边。手里握着刀。刀在烛光下一闪一闪。
他看着林辰。
“天亮之前,它们不会进来。”
“为什么?”
“它们在等。等你们死。或者等你们变成它们。”
他顿了顿。
“所以,天亮之前必须做完。”
林辰没说话。他看着天花板。
孟鬼手用一块布蘸了药水,擦在林辰肚子上。那药水是凉的。凉得刺骨。凉得皮肤都缩紧了。
刀在烛火上烤。刀刃慢慢变黑,又慢慢变回原来的颜色。
“会有点疼。”孟鬼手说。
林辰点头。
刀落下。
划开皮肤。
那感觉很奇怪。不是疼。是凉。刀口那里先是一凉,然后热的东西涌出来。血。热热的,顺着肚子流下去。
林辰的身体抽了一下。他没出声。
孟鬼手用布擦掉血。继续划。第二刀。第三刀。皮肤翻开,露出下面黄黄的东西。脂肪。再下面是肌肉,红红的,一丝一丝。
打开腹腔了。
里面有什么在动。轻轻的。一下一下。像心跳。但比心跳更活。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身。
孟鬼手把手伸进去。
那只手很凉。但比药水那种凉不一样。是活的凉。是另一只手的凉。它在身体里翻找。拨开这个,推开那个。
林辰能感觉到。每一根手指都能感觉到。那种感觉无法形容——不是疼,不是痒,是知道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在动。
找到了。
夹住了。
往外拉。
那东西在挣扎。在扭。在往外拽的时候,它抓着里面的东西,不想出来。林辰的整个肚子都在抽。像抽筋,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扯。
出来了。
孟鬼手把那东西举起来。黑乎乎的,扭来扭去。有头吗?有眼睛吗?看不清。它只是扭,只是动。
扔进罐子里。啪的一声。它在罐子里爬,撞玻璃,一下一下。
林辰看着那个罐子。
罐子里那个东西在动。在看着他。隔着玻璃,那双小小的眼睛,亮亮的。
他突然想起冷库里那个白衣女人的话:“你们每个人,最后都要有一个罐子。”
现在他有了。
孟鬼手开始缝合。针线穿过皮肉。一针。一针。一针。拉紧。再一针。再拉紧。
林辰没看。他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些裂缝,好像比刚才更深了。
“好了。”
林辰慢慢坐起来。低头看自己的肚子。那里缠着一圈圈白布,布上渗着一点血,红红的,像一朵花。
他抬头,看着那个罐子。
罐子里那个东西还在动。还在看着他。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还在。他还是他。
但他知道,有一部分自己,已经不在身体里了。
窗外那些红眼睛闪得更快了。沙沙声更响了。像潮水在涨。
林辰从桌上下来。扶着墙站住。腿有点软,但他站住了。
苏晚走过去。
她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走到桌边,躺下去。
躺得很直。像一具尸体。眼睛看着天花板,一眨不眨。
孟鬼手换了把刀。新的。更利。
药水擦上去。凉的。
刀在火上烤。
苏晚一直很冷静。从教学楼第一层到现在,她一直很冷静。
但她也有怕的时候。只是从来不让人看见。
她现在怕。怕得要死。
但她躺在那儿,一动不动。
刀落下。
划开皮肤。
苏晚的身体抽了一下。她咬着牙,没出声。
血涌出来。孟鬼手擦掉。继续划。
打开腹腔。里面的东西在动。
手伸进去。找。翻。找。
找到了。
夹出来。
扔进罐子。
开始缝合。
缝到一半,苏晚突然睁大眼睛。
她看着天花板。
嘴唇动了动。
“妈……”
声音很轻。像梦话。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林辰冲过去,蹲在她旁边。
“苏晚?”
苏晚的眼睛睁着,但好像看不见他。她盯着天花板,嘴唇不停地动。眼泪从眼角流下来,流进耳朵里。
“妈……对不起……我没能回去……”
她的手在空中抓。像要抓什么。抓不到。一直在抓。
孟鬼手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看到幻觉了。很多人都会。那个东西被取出来的时候,会让人看到最怕的事。”
林辰握住苏晚的手。
那只手很凉。很冰。在抖。
“苏晚。醒醒。”
苏晚没反应。她还在说。还在看着天花板。
“妈……你别哭……我没事……我真的没事……”
陈雪从墙角爬过来。
她爬得很慢。用膝盖和手肘,一点一点爬过来。爬到桌边,握住苏晚的另一只手。
那只手也很凉。但陈雪握得很紧。
“苏晚姐……你回来……你回来……”
苏晚的眼睛动了一下。
她慢慢转过头,看着陈雪。
那眼神是空的。像不认识她。
然后那眼神慢慢聚焦。一点一点,像镜头在调。
“陈……雪?”
陈雪拼命点头。眼泪甩下来,甩到苏晚脸上。
苏晚看着她。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轻轻说了一句话:
“我看见我妈了。”
陈雪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趴在那儿,握着苏晚的手,哭得说不出话。
苏晚闭上眼睛。
手术结束了。
窗外那些红眼睛开始骚动。
不是安静地等了。它们在动。在挤。在往诊室这边涌。沙沙声变得更响,像潮水上涨,像海浪拍岸。
诊室的墙震动得更厉害。灰簌簌往下落,落在桌上,落在地上,落在人身上。门板在抖,一下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撞。
赵虎握紧铁管,盯着那扇门。
林辰站起来,走到窗边。从木板缝里往外看。
那些黑影在动。不是乱动,是在绕圈。一圈一圈,绕着诊室转。像某种仪式,像某种等待。它们的眼睛红红的,在黑暗里拖出一道道光痕。
孟鬼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它们在等。”
“等什么?”
“等天亮。或者等你们死。”
他顿了顿。
“如果天亮之前没做完,剩下的那个,就走不了了。”
所有人看向陈雪。
陈雪还趴在桌边。握着苏晚的手。她感觉到了那些目光。她抬起头。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那些红眼睛。
李明站起来。
他走过去。扶着墙,一步一步。走到桌边,看着那张桌子。桌子上还有苏晚的血,没擦干净。红红的,在烛光下一闪一闪。
他躺下去。
脸色蜡黄。嘴唇发白。额头全是汗。肚子上的伤口还没好,又缠上新的白布。白布下面,旧的伤口还在疼。
但他躺下去了。
林辰走过来。
“你可以等下一轮。”
李明摇头。
“等不了。天亮之前要做完。”
他看着孟鬼手。
“来吧。”
刀落下。
划开旧伤口。
李明的身体猛地弓起来,像一只虾。嘴张开,想喊,但喊不出声。只有气从喉咙里挤出来,嘶嘶嘶。
赵虎和林辰按住他。他的腿在蹬,一下一下,蹬在桌上,砰,砰,砰。
血涌出来。比前两次更多。顺着肚子流,流到桌上,流到地上。热腾腾的,冒着白气。
孟鬼手的手伸进去。
李明浑身都在抖。不是冷,是疼。那种疼从肚子炸开,炸到全身,炸到每一根神经。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瞪着天花板。眼泪流下来。不是哭,是疼的。
手在里面翻找。
找到了。
夹出来。
那个东西比前两个都大。黑乎乎的,扭得更厉害。它在孟鬼手指尖扭,像一条蛇。被扔进罐子里,撞在玻璃上,发出啪的一声。然后它开始爬,在罐子里爬,一拱一拱。
开始缝合。
针线穿过皮肉。一针。一针。一针。
李明的身体一直在抖。但他没出声。
缝合结束。
孟鬼手直起腰。
李明躺在那儿,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很久很久。久到陈雪以为他死了。
然后他慢慢转过头,看着林辰。
嘴唇动了动。
“还活着。”
林辰点头。
“还活着。”
赵虎走过来。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腿有点软,但他走得很稳。一步一步,走到桌边。
他看了一眼那张桌子。桌子上有李明的血。还没擦。红红的,已经有点干了。
他躺下去。
“你怕吗?”林辰问。
赵虎沉默了一下。
“怕。”
他看着天花板。
“但我更怕死。”
刀落下。
划开皮肤。
赵虎的肌肉绷紧。硬得像石头。但他没动。他咬着牙,盯着天花板,盯着那些裂缝。
孟鬼手划开皮肤。擦血。继续划。
打开腹腔。
手伸进去。找。
赵虎的额头全是汗。汗流进眼睛里,流进嘴里。他眨了一下,没擦。他盯着天花板,嘴里数着什么。
“一二三四。一二三四。一二三四。”
孟鬼手的手在里面翻找。
找了很久。
他的手停了一下。
眉头皱起来。
林辰:“怎么了?”
孟鬼手没说话。他的手在里面慢慢移动,像在找什么东西。又找了很久。
然后他抽出手。
手里是空的。
什么都没有。
林辰愣住了。
赵虎也愣住了。他慢慢坐起来,低头看自己的肚子。那里被划开一道口子,血还在流。但里面——什么都没有?
孟鬼手看着自己的手。空的。只有血。
他又把手伸进去。再找一遍。
还是空的。
他抬起头,盯着赵虎。
那双清亮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困惑。
“他没有。”
“没有什么?”
“那个东西。他肚子里没有。”
赵虎看着他。
“什么意思?什么叫我没有?”
孟鬼手的声音很慢。像在思考,像在回忆。
“每个人从教学楼出来,肚子里都会有那个东西。那是规则留下的印记。没有例外。”
他看着赵虎。
“除非——你不是从教学楼出来的。”
沉默。
所有人都看着赵虎。
赵虎的脸色变了。不是害怕。是困惑。是那种“我好像忘了什么”的表情。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上全是茧。体育生练出来的茧。他握过铁管,握过铁棒,握过很多很多东西。
他想起很多事。校运会。一千五百米第一。初中毕业。和孙明一起喝酒。孙明被拖进镜子里的时候,他站在天平上,把自己换给孙明。
但他也想不起一些事。
比如——他第一层是怎么过的?
影子规则的时候,他站在哪儿?第一反应是什么?他看到第一个死者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他拼命想。脑子里一片空白。
苏晚的声音很轻,从旁边传来:
“赵虎……你记得你第一次见我们,是什么时候吗?”
赵虎张了张嘴。
他记得。是在教学楼第三层。静音区域之前。他们刚从第二层下来,在楼梯口碰到。那时候陈雪在哭,李明在抖,他走过去说:“别怕,我保护你们。”
那第二层呢?
第二层他在哪儿?
他和谁一起过的?
那个“回头杀”,他是怎么逃出来的?
想不起来。
第一层呢?
他第一次出现在教学楼,是在第几层?
教室里有什么人?谁坐在他旁边?第一个死的是谁?
想不起来。
完全想不起来。
林辰盯着他。
“你不是赵虎。”
赵虎看着他。
“那我是谁?”
没人能回答。
窗外那些红眼睛突然变得更亮了。沙沙声更响了。那些东西在骚动,在尖叫,在朝诊室涌来。它们挤在一起,堆在一起,像一堵黑色的墙。
孟鬼手看着窗外。
“它们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他不是人。”
门在抖。一下一下,越来越重。砰。砰。砰。像有什么东西在撞。
墙上的裂缝越来越大。从头发丝那么细,变成手指那么粗。灰簌簌往下落,落得像下雨。
窗玻璃上出现裂纹。像蜘蛛网,一点一点往外爬。那些红眼睛贴在玻璃上,往里看。眼睛贴着玻璃,嘴巴也贴着玻璃。嘴一张一合,一合一张,像在说什么。没有声音。只有形状。
陈雪缩在墙角。
她看着那张桌子。看着那些刀。看着那些罐子。罐子里有三个东西在动。林辰的。苏晚的。李明的。
又看着窗外那些红眼睛。
那些眼睛在看她。
她知道它们在等她。
孟鬼手的声音传来:
“来不及了。天亮之前做不完。她必须现在躺上去。”
陈雪站起来。
腿在抖。全身都在抖。但她站起来了。
她一步一步走到桌边。
那张桌子上有很多血。林辰的。苏晚的。李明的。还有赵虎的——虽然他肚子里什么都没有,但他的血也是红的。
她躺下去。
桌子很凉。很硬。那些血还没干,粘在她背上,湿湿的,黏黏的。
“来吧。”她说。
声音在抖。全身都在抖。但她躺在那儿,一动不动。
孟鬼手拿起刀。
窗外那些东西开始尖叫。
那叫声很尖。很刺。像针扎进耳朵里。陈雪捂住耳朵,但没用。那叫声直接钻进脑子里。
门板裂开一道缝。
一只手从缝里伸进来。
黑乎乎的。五根手指细长得不像话,像五根筷子。它乱抓着,抓向门后的赵虎。
赵虎一铁管砸上去。那只手缩回去。又伸进来另一只。
林辰冲过去,顶住门。用肩膀顶,用背顶。
苏晚护在陈雪旁边。她手里握着那把刀。刀尖对着门口。
李明拿着另一把刀,站在窗边。窗玻璃上的裂纹越来越多,马上就要碎了。
孟鬼手的刀落下。
划开皮肤。
陈雪的身体猛地一抽。她咬紧牙,没叫出声。
血涌出来。热的。顺着肚子流下去。
孟鬼手擦掉血。继续划。
窗外那些东西的尖叫,像潮水一样涌进来。那声音太大了,震得耳朵嗡嗡响。
门板在裂。咔。咔。咔。裂缝越来越大。
窗玻璃在碎。咔嚓。咔嚓。咔嚓。
刀在皮肉间穿梭。划开。翻开。伸手进去。找。
陈雪的眼睛睁得很大。
她看着天花板。
眼泪流下来。流进耳朵里,流进头发里。
但她没叫。没喊。没动。
找到了。
夹出来。
那个东西在她身体里扭,不想出来。它抓着里面的东西,往外拽的时候,陈雪的整个肚子都在抽。
出来了。
扔进罐子。
开始缝合。
门板裂开的声音。窗玻璃碎掉的声音。那些东西尖叫的声音。针线穿过皮肉的声音。
全部混在一起。
陈雪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些裂缝,好像变成了一张脸。一张很大的脸,在看她。那张脸在笑。
她也想笑。
但她笑不出来。
她只是哭。眼泪一直流。一直流。
最后一针。
打完结。
孟鬼手直起腰。
“好了。”
天亮了。
第一缕光从破碎的窗户照进来。
金色的。暖的。
那些黑影在光里尖叫。它们往后退,往暗处退。退得快的,消失在黑暗里。退得慢的,被光照到,就开始冒烟。滋滋滋。像烧焦的纸。然后变成一滩黑水,流在地上。
门不抖了。
窗不响了。
安静了。
陈雪躺在桌上。眼睛还睁着,看着天花板。眼泪还在流,但流得慢了。
她慢慢转过头,看着那个罐子。
罐子里,她的那个东西在动。
在看着她。
那双小小的眼睛,亮亮的。
她也看着它。
那是她的一部分。
从肚子里取出来的,她的一部分。
她不知道以后会怎样。
但至少现在,她还活着。
林辰走过来,站在桌边。
他伸出手。
陈雪握住那只手。
慢慢地,坐起来。
窗外的阳光照在她脸上。
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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