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破碎的窗户照进来。
金色的。暖的。照在满地的狼藉上——碎玻璃,破门板,干涸的血迹。那些黑影留下的黑水还在,一滩一滩,散发着恶臭。空气里有股烧焦的味道,混着血腥味和药味。诊室比之前更破了,墙上多了好几道裂缝,门板裂成两半,歪在一边。但至少安静了。
林辰坐在桌边。桌上有几个罐子,并排放着。每个罐子里都有一个黑乎乎的东西在动。林辰的。苏晚的。李明的。陈雪的。它们隔着玻璃,轻轻地扭,一下一下。
他看着那些罐子。又看着赵虎。
苏晚靠着墙。她脸色还是很白,白得几乎没有血色。肚子上缠着白布,布上渗着一点血。但她眼睛也看着赵虎。
李明半躺着。他捂着肚子,靠在墙角。他动了两次手术,整个人瘦了一圈,颧骨都凸出来了。但他也睁着眼,看着赵虎。
陈雪坐在墙角。她抱着膝盖,下巴抵在膝盖上。她也看着赵虎。
赵虎站在门边。
背对着他们。看着门外。
阳光照在他背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那影子一直延伸到墙根,黑黑的,和常人一样。
但他不是人。
他站了很久。一动不动。
孟鬼手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沙哑,像砂纸磨石头:
“你想起来了吗?”
赵虎没回头。
“想不起来。”
孟鬼手从椅子上站起来。他走到赵虎身边,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门外。
门外是东区的街道。破破烂烂的,空空荡荡的。那些黑影退去之后,街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风吹着垃圾在地上滚,哗啦哗啦。
“你第一次有记忆,是什么时候?”孟鬼手问。
赵虎沉默了很久。
“……教学楼。第三层。”
“第三层之前呢?”
“没有。”
“什么叫没有?”
赵虎转过身。
他看着孟鬼手。看着林辰。看着苏晚。看着李明。看着陈雪。
他的表情很奇怪。不是撒谎那种躲闪,是真的困惑。眉头皱着,眼睛眯着,像在想一件怎么也想不起来的事。
“就是……没有。”他说,“从你们问我开始,我就一直在想。但我只能想到第三层。再往前,是空的。”
林辰站起来。他走到赵虎面前,看着他。
“你在第三层见到我们之前,在干什么?”
赵虎闭上眼。
“在……走。”
“走?”
“在楼道里走。一直走。我不知道走了多久。走了多少层。走了多少遍。就是走。然后看到你们。你们从第二层上来。”
苏晚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轻:
“你一个人?”
赵虎点头。
“一个人。”
李明撑着墙站起来。他捂着肚子,一步一步挪过来,站到赵虎旁边。
“那些规则呢?你怎么过的?”
赵虎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我不记得了。”
“不记得?”
“我记得那些规则。影子不能重叠。不能回头看。不能出声。重量限制。镜子。天平。我都记得。但我怎么过的——不记得。”
他睁开眼,看着他们。
“我只记得,我一直在走。一直走。然后遇到你们。然后就一直跟着你们。”
陈雪站起来。她走过来,站在赵虎面前。她仰着头,看着他。
“你为什么跟着我们?”
赵虎看着她。
看了很久很久。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光。不是害怕,不是困惑,是别的——是那种找不到家的孩子,终于看到一点光的感觉。
“因为……”他的声音很慢,很轻,“你们让我觉得……安全。”
陈雪的眼眶红了。
孟鬼手走回桌边,坐下。他拿起烟杆,点上。吸了一口,吐出来。烟雾在阳光里飘,慢慢散开。
“我活了三十年。”他说,“见过很多奇怪的东西。但没见过你这样的。”
赵虎看着他。
“我是什么样的?”
孟鬼手盯着他。
那双眼睛,清亮的,深的,像能看穿骨头。
“你没有那个东西,只有两种可能。”
“哪两种?”
“第一种,你不是从教学楼出来的。你是别的地方来的。”
赵虎沉默。
“第二种呢?”
孟鬼手吸了一口烟。吐出来。烟雾在他脸前飘,遮住他的表情。
“第二种,你是从教学楼出来的,但你出来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
林辰走过来。
“什么意思?”
孟鬼手站起来,走到窗边。他看着窗外,看着那些空荡荡的街道。
“你们在冷库里看到那些罐子了。那些罐子里装的,是每一批人留下的‘自己’。”
他顿了顿。
“那你们想过没有——如果那些人永远不回来取,罐子里那个东西,会变成什么?”
没人回答。
孟鬼手转回头,看着赵虎。
“会变成东区那些黑影。”
赵虎愣住了。
“你是说——我是——”
“我没说你是。”孟鬼手打断他,“但那些黑影看到你的反应,太奇怪了。它们怕你?还是它们认识你?还是……它们在等你?”
赵虎的脸色变了。
“等什么?”
“等你‘回去’。”
林辰的脑子里闪过昨晚的画面。
那些黑影围攻诊室的时候,不是乱冲乱撞。它们在绕圈。一圈一圈,绕着诊室转。像某种仪式,像某种等待。
门被撞开的时候,它们伸进来的手,不是抓向所有人。它们的目标——是赵虎。
苏晚的声音传来:
“那些黑影在尖叫的时候,喊的不是正常的声音。它们在喊一个词。听不懂。但反复在喊。”
她闭上眼,努力回想。
“现在想起来,那声音像……像‘回来’。”
李明也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虚弱,但很清晰:
“那些黑影的眼睛,盯着赵虎的时候,和盯着我们不一样。盯着我们的时候,是饿。盯着赵虎的时候,是别的。像是认识。像是期待。像是等了很久。”
陈雪看着赵虎。
她的眼睛里有泪光。
“它们叫你……回去?”
赵虎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想起那些红眼睛。想起那些尖叫。想起那些朝自己伸过来的手。
它们不是要吃他。
它们是想带走他。
他往后退了一步。
靠在墙上。
他一直是个胆大的人。从教学楼第一层到现在,他没怕过什么。
站在天平上换孙明的时候,他没怕。
被锯子追的时候,他没怕。
被黑影围攻的时候,他也没怕。
但现在他怕了。
他怕知道自己是谁。
“如果我是从罐子里出来的……”他的声音在抖,“那我算什么人?”
没人能回答。
“我和你们一起走了这么久。我保护过你们。我救过孙明。我以为我是赵虎。”
他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上全是茧。体育生练出来的茧。他握过铁管,握过铁棒,握过很多东西。
“但这双手,是真的吗?”
他把手翻过来。翻过去。手背,掌心,指缝,指甲。
“这些记忆,是真的吗?校运会。一千五百米第一。初中毕业。和孙明一起喝酒。都是真的吗?”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
“如果这些都是假的……那我是什么?”
陈雪走过去。
她站在赵虎面前。
她伸出手,握住赵虎的手。
那只手在抖。抖得很厉害。
“你是赵虎。”她说。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稳。
“我不管你是从哪儿来的。你救过我。你保护过我。你就是赵虎。”
赵虎看着她。
眼眶红了。
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陈雪握紧他的手。
“不管你是谁,你都是赵虎。”
三天。
三天的时间,五个人在诊室里休养。
这三天东区很安静。那些黑影消失了,不知道去了哪里。偶尔有几个人影经过,看到诊室,都绕道走,不敢靠近。
阳光每天都有。照进来,照在那些干涸的血迹上。血迹慢慢变黑,变硬,像地上的疤。
孟鬼手每天给他们换药。熬一些黑乎乎的药汤,逼他们喝下去。那药汤很苦,苦得舌头都麻了。但喝下去,伤口好得快。
林辰恢复得最快。第三天已经能正常走路了。他在诊室里走来走去,活动手脚,像一只关久了的野兽。
苏晚也还行。但伤口偶尔会疼。她不喊,只是咬着牙,捂着肚子,等那阵疼过去。
李明最慢。他动了两次手术,整个人瘦了一圈。躺在床上,脸色蜡黄,嘴唇发白。但他也一天比一天好。第三天能坐起来了。
陈雪一直沉默。
她经常看着那个罐子。看着里面那个黑乎乎的东西。那东西也在看她。隔着玻璃,那双小小的眼睛,亮亮的。
她不知道以后会怎样。
但她知道,至少现在,她还活着。
赵虎一直站在窗边。
从早到晚。从白天到黑夜。他站在那儿,看着外面。
不吃饭。不喝水。不说话。
就站着。
第三天傍晚。
太阳快落山了。阳光从金色变成红色,照进诊室,把一切都染成红色。
赵虎突然开口了。
“我想起来了。”
所有人看向他。
他转过身。站在窗边,背对着那片红色的光。他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我想起为什么一直走了。”
林辰站起来。
“为什么?”
赵虎看着他。
“我在找一个人。”
“谁?”
赵虎沉默了一下。
“我自己。”
第四天清晨。
五人再次出发。
东区的街道还是那么破,那么臭,那么暗。两边的建筑歪歪倒倒,墙上的涂鸦在晨光里像一张张扭曲的脸。
但这次不一样——街上一个人都没有。
连那些蹲在墙角的人都不见了。
空荡荡的。像一座死城。
只有风,吹着垃圾在地上滚。哗啦哗啦。哗啦哗啦。
五人排成一排,贴着墙走。
赵虎走在最前面。他走得很急,像赶着去什么地方。脚下生风,一步不停。
林辰跟在后面。手里握着刀。眼睛四处看,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苏晚扶着李明。李明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小心。但他没停,一直走。
陈雪跟在最后。手里也握着刀。她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看一眼,再继续走。
屠宰场到了。
还是那扇生锈的铁门。还是半开着。门上的牌子还是那几个字:“……宰……场”
还是那股血腥味。浓得化不开。
但门口那个磨刀的老人不见了。
只有一个破椅子,歪倒在地上。椅子上落满了灰。不知道多久没人坐了。
赵虎推开那扇门。
门吱呀一声,像一声叹息。
接收区。
那些铁钩还在。从天花板上垂下来,密密麻麻。
那些挂着的人也还在。
有的已经烂了。只剩骨头。骨头在铁钩上晃,风一吹,咯吱咯吱响。
有的还新鲜。但眼睛都闭着。不知道是死是活。脸灰白灰白的,像蜡像。
赵虎没看他们。他径直往前走。
处理区。
那些机器还在转。传送带。切割机。绞肉机。轰隆隆,轰隆隆。
传送带慢慢往前转。上面有东西。一只手。一条腿。一个头。在传送带上慢慢往前移,移到尽头,掉进一个大桶里。咚。咚。咚。
切割机的刀片上下起落。一下。一下。一下。切着什么。每落一下,就有血溅出来,溅到墙上。
绞肉机在转。轰隆隆。轰隆隆。里面有什么在搅。咯吱咯吱,像骨头碎了的声音。
但这次它们没攻击。
没转向他们。没朝他们切过来。
像没看见他们一样。自顾自地转。自顾自地切。自顾自地搅。
赵虎穿过那些机器。走得很急。绕过传送带,躲过切割机,从绞肉机旁边擦过去。
一直走到最深处。
冷库的门。
银白色的铁门。还是那么冷。站在门口,能感觉到那股凉气从门缝里钻出来,往骨头里钻。
门上那行字还在:
“冷库规则:进入者需缴纳一枚豁免币。”
“但如果你什么都没有,就用别的东西换。”
林辰盯着那行字。
“用什么换?”
没人回答。
然后门开了。
自己开的。
吱呀——
冷气从里面涌出来。白茫茫的,像雾。很冷。冷得刺骨。
雾散开。
那个白衣女人站在门里面。
还是那么年轻。还是穿着那件白大褂。还是脸色白得像纸。还是眼睛黑漆漆的,深不见底。
她看着他们。
“你们来了。”
她说。声音很轻。像风。
然后她看着赵虎。
那双黑漆漆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表情。
不是笑。不是哭。是别的。是那种等了很久终于等到的表情。
“等你很久了。”
赵虎看着她。
“等我?”
女人没回答。她转身,往冷库深处走。
白大褂在黑暗里飘。像一面旗。
五人跟着她。
冷库深处比外面更冷。呼出的气变成白雾,一团一团,飘在前面,像领路的。
架子上全是罐子。一排一排,望不到头。
每一排架子上都有编号。
第七批。第八批。第九批。第十批……
一直走到第一百二十六批。
再往里。
是新的架子。
第一百二十七批。
架子上已经有一些罐子了。
林辰看到了自己的罐子。贴着一条白纸条,上面用黑笔写着两个字:林辰
罐子里那个东西在动。在看他。
苏晚的罐子。贴着苏晚。里面的东西也在动。
李明的罐子。李明。
陈雪的罐子。陈雪。
还有一个罐子。空着。
没有名字。
还有一个位置。空的。没有罐子。
女人站在那排架子旁边,看着他们。
“第一百二十七批,现在有五个人。”
她看着赵虎。
“但你有两个。”
赵虎愣住了。
“两个?”
她指着那个空罐子。
“一个在这里。一个在外面。”
她顿了顿。
“你想知道,哪个是真的你吗?”
赵虎盯着那个空罐子。
罐子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但他知道,它很快就会满。
他回头,看着身后那四个人。
林辰。苏晚。李明。陈雪。
他们也看着他。
陈雪的眼睛里,有泪光。
他转回头,看着那个罐子。
伸出手。
手停在半空。
离罐子只有一拳的距离。
他停住了。
那只手在抖。
“如果我打开……”他的声音很沙哑,“我会变成什么?”
女人看着他。
“你会变成完整的自己。”
“完整的自己?那现在的我是什么?”
女人沉默了一下。
“现在的你,是另一半。是在外面流浪的那一半。”
赵虎的手垂下来。
“流浪了多久?”
“很久。”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女人看着他。那双黑漆漆的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从第一百二十七批进入教学楼的那一天。”
赵虎愣住了。
“那不就是——”
“就是你遇到他们的那一天。”
他的脑子嗡的一声。
从那天开始?
从遇到他们开始?
他一直在流浪。一直在找。找到他们,以为找到了安全。其实只是找到了自己另一半所在的地方?
林辰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如果打开罐子,合起来之后,他还是他吗?”
女人看着林辰。
“你们认识的赵虎,是他。罐子里那个,也是他。合起来之后,两个都是他。”
“那他还会记得我们吗?”
女人沉默。
很久很久。
然后她说:
“不知道。”
赵虎的手又抬起来。
停在半空。
他看着那个空罐子。
罐子是透明的。空的。只有冷气在里面飘。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教学楼第三层,第一次看到林辰他们的时候。陈雪在哭,李明在抖,苏晚冷着脸,林辰盯着他看。他走过去说:“别怕,我保护你们。”
想起站在天平上的时候。孙明在罐子里,看着他。他踩上那个托盘,把自己换出去。他想的是:八年,值了。
想起那些黑影冲进来的时候。他顶在门后,铁管砸出去。他想的是:不能让他们死。
想起陈雪握着他的手说:“你是赵虎。”
如果打开这个罐子,那些记忆还在吗?
如果不在,他还是他吗?
他回头,看着陈雪。
陈雪站在那儿。脸上全是泪。但她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他又看着林辰。
林辰也看着他。眼睛很深。里面有东西在动。
他转回头,看着那个罐子。
伸出手。
按在罐子上。
很凉。
凉得刺骨。
罐子里面,有什么在动。
不是空的。
有东西。
它从罐子深处爬过来。一点一点,往罐壁这边爬。
赵虎看到了。
那是一个东西。黑乎乎的。扭来扭去。
但它有脸。
他的脸。
小小的。缩在那一团黑色里。眼睛小小的,亮亮的。看着他。
他看着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也在看他。
那是他的眼睛。
自己的眼睛。
他想起小时候。照镜子的时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双眼睛,就是这样。
但现在那双眼睛,在罐子里。
在看着他。
它伸出小小的手。按在罐壁上。隔着玻璃,和他的手对上。
一大一小。隔着玻璃,贴在一起。
赵虎的眼泪流下来。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哭。
但他就是哭了。
眼泪流下来,流到罐子上,冻成冰。
女人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你想好了吗?”
赵虎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罐子里那个小小的自己。
那个自己也在看他。
很久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打开吧。”
女人伸出手。
她的手按在罐盖上。
轻轻一拧。
盖子开了。
一股气冲出来。冷的。比冷库还冷。
那个小小的东西从罐子里爬出来。
它爬得很慢。一点一点。从罐口爬出来,掉在赵虎手上。
凉的。软的。像一团泥。
它趴在赵虎手上,抬起头。
看着赵虎。
那双小小的眼睛,亮亮的。
赵虎也看着它。
然后它开始变。
变大。变长。变出形状。
头。身体。四肢。
它从赵虎手上爬下来,站在地上。
站在赵虎面前。
和赵虎一模一样。
一样的个子。一样的脸。一样的衣服——不,没穿衣服。但就是一样。
两个赵虎。
面对面站着。
一个穿着衣服。一个光着。
一个脸上有泪。一个脸上什么也没有。
他们对视。
很久很久。
然后光着那个开口了。
声音和赵虎一模一样。
“你来了。”
赵虎点头。
“我来了。”
“找了我很久?”
“很久。”
光着的那个笑了一下。
那笑容,赵虎太熟悉了。每次照镜子的时候,都能看到。
“我也是。”
他伸出手。
赵虎也伸出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
然后他们开始融合。
不是慢慢融合。是像水一样流进去。
光着那个流进赵虎里面。赵虎流进光着那个里面。
他们的身体在变。一会儿高,一会儿矮。一会儿胖,一会儿瘦。一会儿穿着衣服,一会儿光着。
脸上闪过各种表情。痛苦。快乐。恐惧。平静。孤独。安心。
像这三十天所有的情绪,在一瞬间全部翻出来。
陈雪捂住嘴,不敢看。
林辰站着,看着。
苏晚别过头,又转回来。
李明靠在墙上,脸色发白。
最后。
一个人站在那里。
赵虎。
穿着衣服。
脸上有泪。
他看着自己的手。握拳。松开。握拳。松开。
然后他抬起头。
看着林辰。
那双眼睛,没变。
还是那个赵虎。那个从第三层开始就跟着他们的赵虎。
“我……”他的声音有点哑,“还记得。”
林辰看着他。
“记得什么?”
“记得所有事。第三层。天平。那些黑影。还有——”
他看向陈雪。
“你握着我的手说,不管我是谁,我都是赵虎。”
陈雪的眼泪又流下来。
她跑过去,抱住他。
抱得很紧。
赵虎愣了一下。
然后他也抱住她。
抱得很紧。
很久很久。
林辰看着他们。
然后他转身,看着那个白衣女人。
“他……还是他吗?”
女人看着他。
那双黑漆漆的眼睛里,有光。
“他是。两个都是。现在合起来了,就是完整的他。”
“那以后呢?”
“以后……”女人顿了顿,“以后就看他了。”
她转身,往冷库深处走。
白大褂在黑暗里飘。
“你们可以走了。”她的声音从深处传来,“第一百二十七批的罐子,已经齐了。”
林辰回头,看着那排架子。
五个罐子。并排放着。
林辰。苏晚。李明。陈雪。赵虎。
赵虎的那个罐子上,现在贴着名字。
赵虎。
他看着那个罐子。
罐子里有东西在动。那是他的一部分。
但他现在站在外面。
完整的。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在抖。但很暖。
他握紧拳头。
“走吧。”他说。
五人转身,往外走。
走出冷库。走过处理区。走过接收区。走出那扇生锈的铁门。
外面,天已经黑了。
但东区的天空,第一次有了星星。
很小的。一闪一闪的。
赵虎抬头看着那些星星。
他不知道自己是从哪里来的。
但他知道,他现在在这里。
和这些人在一起。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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