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光吞没了一切。
林辰感觉到手心有汗。他握着小北的手，小北的手很小，很凉。另一只手被赵虎攥着，攥得死紧，指节都发白了。
什么都看不见。只有白。刺眼的白。那白光从四面八方涌过来，钻进眼睛里，钻进脑子里，像要把什么都洗掉。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秒。也许是一百年。
白光慢慢淡下去。
林辰睁开眼。
眼前是一个白色的世界。
无边无际的白色。地面是白的，光滑得像镜子，能照出人的倒影。天花板很高，高到看不见顶，只有白茫茫一片。没有墙。什么都没有。只有白。往任何一个方向看，都是一样的白。
没有声音。
绝对的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但那个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不像自己的。
林辰张嘴想说话。
喉咙动了。嘴唇动了。气流从肺里涌上来，冲出喉咙，冲出嘴巴——
但没有声音。
什么声音都没有。
他愣了一下，又试了一次。还是没声音。
赵虎站在他旁边，也张着嘴。他的嘴一张一合，像鱼。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瞪着自己，像在问：怎么回事？
陈雪捂着自己的喉咙，脸都白了。她的嘴在动，在喊什么。但只有动作，没有声音。
苏晚蹲下来，用手指在地上一笔一画地写字。白色的地面很光滑，但能留下痕迹。浅浅的，灰色的。
她写：“不能说话？”
林辰也蹲下来，在她旁边写：“不是不能，是发不出声音。”
赵虎挤过来，写：“那怎么交流？就这么写？”
小北站在他们旁边，没写字。他只是看着周围那些白，眼睛亮亮的。
林辰站起来，看向远处。
那块石碑。
黑色的，巨大的，在一片白里格外显眼。它就立在那儿，离他们大概几十米远。金色的字在石碑上闪闪发光。
林辰走过去。其他人跟着。
石碑上的字很大，一笔一画，刻得很深。
【欢迎进入记忆禁区】
【规则：禁止遗忘】
【规则持续期间：直至离开本区域】
【温馨提示：你每忘记一件事，就会失去一部分自己。当所有记忆消失，你也会消失】
【特别提示：这里会主动偷走你的记忆。守住它们】
林辰盯着那行字。
禁止遗忘。
但遗忘这种事，谁能控制？
他回头，想看看李明。
李明站在最后面。他捂着肚子，脸色很差。这一路走来，他一直是状态最差的那个。两次手术，身体还没恢复，又走了这么远。
他看着林辰，点了点头。意思是：我没事。
但林辰看到他的眼神在飘。
李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在抖。
突然，李明皱起眉头。
他抬起头，看着苏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声音。
他蹲下来，想写字。但手停住了。
他看着自己的手，眼神变得茫然。像不认识这只手。像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蹲下来。
苏晚发现了不对。她走过去，推了推他。
李明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没有光了。
他看着她，像看一个陌生人。
三秒。
他的眼睛突然睁大。那光又回来了。
他低下头，拼命在地上写。
字很乱，歪歪扭扭的，但能看清：
“我刚才忘了苏晚的名字”
所有人都愣住了。
林辰抬头看向那块石碑。
石碑上的字变了。下面多了一行小字：
【已触发遗忘：李明，忘记“苏晚”0.5秒。警告一次。三次警告后，抹除】
赵虎攥紧拳头。他想骂，但骂不出声。他只能一拳砸在地上。砰。没声音。但地面震动了一下。
陈雪往后退了一步。她抱着那个罐子，抱得很紧。罐子里那个东西在动，在看着她。她也看着它。
苏晚蹲下来，握住李明的手。那只手还在抖。她用口型说：没事。记得我。
李明点头。用力点头。
但他眼底深处，有恐惧。
林辰站起来，看着四周。
这个空间，到底有多大？
他开始走。往一个方向走。
白色的地面在他脚下延伸。每一步，都一样。一样的白。一样的空。
他走了很久。也许十分钟。也许半小时。
他回头。
其他人还在原地。小小的人影，站在那块石碑旁边。
他明明走了很远。但回头一看，距离没有变。
这个空间，距离是假的。
他走回去。
赵虎用眼神问他：怎么样？
林辰摇头。在地上写：“走不出去。距离是假的。”
苏晚写：“那怎么办？”
林辰没回答。他在想。
陈雪蹲在地上，抱着罐子。她一直在发抖。不是冷，是怕。
她看着罐子里那个东西。那个东西也在看她。隔着玻璃，那双小小的眼睛，亮亮的。
突然，她愣了一下。
她看着那个罐子，眉头皱起来。
这是什么？
她忘了。
她忘了这个罐子是什么。忘了里面那个东西是什么。忘了自己为什么要抱着它。
苏晚发现她的眼神不对。她蹲下来，指着罐子，用口型说：“你的。”
陈雪看着她，眼神茫然。
苏晚又指着自己，口型：“你。苏晚。”
陈雪还是茫然。
苏晚的心往下沉。
林辰冲过来。他蹲在地上，用手指飞快地写：
“罐子里是你的一部分。你在东区取的。记得吗？”
陈雪看着那些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她点头。用口型说：“想起来了。”
但她刚说完，又愣住了。
她看着林辰。看着那张脸。认识。但不认识。
她忘了这是谁。
林辰盯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光，在一明一暗地闪。像快要灭掉的蜡烛。
他又写：“林辰。我是林辰。”
陈雪看着那两个字。林辰。林辰。林辰。
她知道这两个字。但想不起来是谁。
石碑上又多了一行字：
【已触发遗忘：陈雪，忘记“林辰”5秒。警告两次。下一次抹除】
苏晚抱住陈雪。抱得很紧。
陈雪在她怀里发抖。她知道自己在遗忘，但她控制不住。那些记忆，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里流走。抓不住。
赵虎站在旁边，看着她们。他的手攥紧，又松开。攥紧，又松开。
他蹲下来，在地上写：“那白色的东西在动。”
林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那些白色的“空间”，不是空的。
它们在动。
很慢。但确实在动。像雾，像烟，像无数看不见的触手，缓缓地向他们靠近。
林辰盯着它们。
它们碰到他身体的时候，他的脑子空白了一下。
很短。零点一秒。但确实空白了。
他想不起刚才在想什么。只有那一瞬间，脑子像被擦干净了。
它们在偷记忆。
他低头写：“白色会偷记忆。碰到就会被偷。”
赵虎看着，点头。
苏晚看着，点头。
李明看着，点头。
陈雪看着，点头——但她点头的时候，眼神又茫然了一下。
小北站在旁边，一直没动。
他看着那些白色的东西。它们向他飘过来，碰到他，绕开他。
他又试了一次。伸出手，让它们碰到自己。
脑子没有空白。
他看着林辰，用口型说：“它们不碰我。”
林辰愣了一下。
他蹲下来，写：“为什么不碰你？”
小北想了想。他写字很慢，一笔一画，像刚学会写字的孩子。
“不知道。”
林辰写：“你记得什么？”
小北看着那些字。很久很久。
然后他写：“门。罐子。你们。”
林辰写：“以前呢？来之前？”
小北摇头。
他写：“没有。我是空的。”
林辰盯着那两个字：空的。
没有记忆的人，不会被偷。
所以小北是安全的。
但陈雪呢？苏晚呢？赵虎呢？他自己呢？
他们都有记忆。很多记忆。那些记忆正在被一点一点偷走。
他站起来，看着那块石碑。
石碑上的字又变了。
【第一百二十七批幸存者：6人】
【已触发遗忘：李明（1次），陈雪（2次）】
【剩余时间：未知】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刚才没有的：
【记忆交易区：前方200米】
林辰看着那行字。
记忆交易区？
他往前走。走了大概两百步。
那里有一块新的石碑。
比第一块小。黑色的。上面也有字。
【记忆交易区】
【规则：可用记忆交换所需之物】
【价目表】
1.交换出口位置——需支付“最快乐的记忆”
2.交换食物和水——需支付“一天的记忆”
3.交换同伴复活——需支付“一生的记忆”
4.交换遗忘豁免——需支付“全部记忆”
【温馨提示】
支付后，记忆永久消失。无法恢复。
林辰盯着第三行。
交换同伴复活——需支付“一生的记忆”。
一生的记忆。
他想起李明。想起李明刚才的眼神。想起他说“谢谢”的时候，嘴一张一合，没有声音，但他看到了。
他转身，看着身后。
那四个人站在远处。小小的人影。
赵虎在看他。苏晚在看他。陈雪抱着罐子，蹲在地上。小北站在她旁边。
一生的记忆。
谁愿意付出一生，换李明回来？
他走回去。
赵虎冲过来，指着那块石碑的方向，用口型问：“那是什么？”
林辰蹲下来写：“交易区。可以用记忆换东西。”
赵虎写：“换什么？”
林辰犹豫了一下。
他写：“换出口。换食物。换遗忘豁免。还有——”
他停住了。
赵虎盯着他。苏晚也盯着他。
林辰继续写：“换同伴复活。一生的记忆。”
沉默。
长久的沉默。
赵虎低下头。他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攥紧，松开。攥紧，松开。
他抬起头，看着林辰。
用口型说：“我愿意。”
苏晚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她摇头。用力摇头。
赵虎看着她。他的眼眶红了。
他写：“李明是我兄弟。八年了。他死了，我活着，我受不了。”
苏晚写：“你死了，我们怎么办？”
赵虎愣住了。
他看着苏晚。看着陈雪。看着小北。看着林辰。
他又低下头。
陈雪突然站起来。
她抱着那个罐子，一步一步走过来。走得很慢，但很稳。
她蹲下来，在地上写：
“我来。”
苏晚看着她。
陈雪的脸很白。眼睛很肿。但她的眼神，是稳的。
她写：“我快忘了。我忘了很多了。再用不了多久，我就会全部忘掉。变成空的。”
她指着那个罐子。
“这个罐子里有我的一部分。但那些记忆，也会被偷走。我留不住的。”
她抬起头，看着那块石碑的方向。
“用我剩下的记忆，换李明回来。他比我有用。”
赵虎冲过来，抓住她的手。他摇头。拼命摇头。
陈雪看着他。
她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很轻。像很久以前，她还是个普通女孩的时候，那样笑过。
她用口型说：“没事。”
然后她转身，往那块石碑走去。
林辰站起来，想拦住她。
但他停住了。
因为他看到，陈雪的背影，在变淡。
不是消失。是变淡。像水彩画被水洗了。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变成透明。
她已经触发两次警告了。
第三次，随时会来。
陈雪走到石碑前。
她伸出手，按在石碑上。
石碑亮了。
一行字浮现在石碑表面：
【交易申请：交换同伴复活】
【所需代价：一生的记忆】
【确认支付？】
陈雪看着那行字。
她回头，看了一眼。
那些人站在远处。小小的人影。她看不清他们的脸，但她知道他们在看她。
她转回头。
手指按下去。
【支付确认】
【记忆提取中……】
陈雪的身体猛地一僵。
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脑子里被抽走。像一根很细的线，从太阳穴那里，往外拉。
很疼。不是肉体的疼。是那种——知道自己正在忘记的疼。
她想起妈妈的脸。
那张脸在她脑子里，越来越淡。像褪色的照片。
妈妈……妈妈叫什么来着？
忘了。
她想起爸爸的手。小时候，爸爸牵着她的手，送她上学。那只手很大，很暖。
那只手……是谁的？
忘了。
她想起教学楼。第一层。影子规则。她蹲在墙角，浑身发抖。有人护着她。
那个人是谁？
忘了。
她想起苏晚。苏晚总是护着她。苏晚的手很凉，但抱她很紧。
苏晚……苏晚是谁？
忘了。
她想起赵虎。赵虎砸镜子的时候，拳头在滴血。他回头看了她一眼，说“别怕”。
别怕……谁说的？
忘了。
她想起林辰。林辰一直走在最前面。他的背影很瘦，但很稳。她跟着那个背影，走了很久很久。
那个背影……是谁？
忘了。
她想起李明。李明背过她。他肚子疼得走不动，还背她。
背她的人……是谁？
忘了。
她想起小北。那个瘦小的孩子，抓着她的衣角，叫她“姐姐”。
姐姐……谁是我？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在变透明。
越来越淡。
越来越淡。
她抬起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块石碑。
石碑上，多了一行字：
【交易完成。李明已复活】
【支付者：陈雪。已支付一生的记忆】
【支付者状态：记忆清零。即将抹除】
陈雪的嘴角动了一下。
她想笑。但忘了怎么笑。
然后她消失了。
那个罐子掉在地上。骨碌碌滚了两圈，停下来。罐子里那个东西在动，在撞玻璃，一下一下。
赵虎跪在地上。
他跪在那儿，低着头。肩膀在抖。一下一下。
苏晚站着，一动不动。眼泪流下来，流了满脸。但她没擦。
小北走过去，捡起那个罐子。他抱着它，站在那儿，看着罐子里那个东西。
那东西也在看他。
林辰站着。
他看着那块石碑。看着石碑上那行字。
【支付者：陈雪。已支付一生的记忆】
他想起陈雪最后那个笑容。
很淡。很轻。
像很久以前，她还是个普通女孩的时候，那样笑过。
石碑旁边，有一团光在凝聚。
那团光越来越大。越来越亮。
最后，光散开。
李明站在那儿。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握拳。松开。握拳。松开。
他抬起头，看着林辰。
“我……”他的声音发不出来。但他用口型说：“我回来了？”
林辰点头。
李明看着四周。看着跪在地上的赵虎。看着流泪的苏晚。看着抱着罐子的小北。
他皱起眉头。
“陈雪呢？”
没人回答。
他看着那个罐子。罐子里有东西在动。
他走过去，蹲下来，看着那个罐子。
罐子上贴着纸条。上面写着：陈雪
他的手开始抖。
他站起来，看着林辰。
用口型说：“她……用自己换我？”
林辰点头。
李明站在那儿。
很久很久。
然后他跪下来。
跪在那个罐子前面。
额头抵着地面。
肩膀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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