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光散去。
林辰睁开眼。
他躺在一片草地上。草很软,上面有露珠,凉凉的,沾在他脸上。他慢慢坐起来,看着四周。
远处有山。不高,但连绵起伏,山上长满了树。天很蓝。蓝得透明。有云在飘,很慢,一团一团的。
空气里有青草的味道。还有花的味道。还有别的——炊烟的味道。附近有人家。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上全是茧。还有一些细小的伤疤。有的新,有的旧。这双手做过什么?他不知道。
他站起来。
腿有点软。他晃了一下,站稳了。
四周没有人。只有草,只有山,只有天。
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但他知道,他应该往前走。
他迈开步子。
赵虎在山坡的另一边醒来。
他爬起来,第一件事是摸向身边——空的。他的铁管不见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全是茧。还有血痕,新的,刚结痂。他是个练过的人?他打过架?他杀过人?他不知道。
他站起来,看向远处。
那里有一个人影。很小。在动。
他眯着眼,看了一会儿。
那个人影也在走。
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但他知道,他应该走过去。
苏晚在一片花丛边醒来。
她躺在那儿,看着天空,看了很久很久。
天很蓝。云很慢。有鸟在叫。
她不知道自己是谁。但她知道,她应该站起来。应该往前走。
她站起来。
腿上有点疼。她低头看,膝盖上有伤,结了痂。她摔过?她跑过?她不知道。
她抬起头,看向远处。
那里有好几个人影。
她走过去。
李明在一棵树下醒来。
他靠着树,慢慢睁开眼。
肚子不疼了。他伸手摸了摸,那里没有伤口。但他记得疼的感觉。那种疼,像刻在身体里。他不知道为什么记得。
他站起来。扶着树,看着四周。
远处有好几个人影。
他走过去。
小北在一条小溪边醒来。
溪水很清,能看到底下的石头。他蹲下来,捧起水,喝了一口。凉凉的。甜的。
他站起来,看着远处那些人影。
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但他知道,他应该走过去。
村口。
五个人从不同的方向走来,几乎同时到达。
林辰停下脚步。
他看着对面那个人——高个子,壮实的,手上全是茧。那张脸,他好像见过。但想不起来。
赵虎也停下脚步。
他看着对面那个人——瘦的,高的,眼睛很沉。那张脸,他也好像见过。但想不起来。
“你是谁?”林辰问。
赵虎皱起眉头。他想了很久。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知道。”他说,“你是谁?”
“也不知道。”
其他人陆续到了。
一个女的。瘦瘦的,脸色有点白。她看着他们,眼睛里有东西在闪——但她也不知道那是什么。
一个男的。捂着肚子走过来——肚子不疼,但这个动作他改不了。
一个孩子。小小的,瘦瘦的,眼睛亮亮的。他走过来,站在他们旁边,看着那块石碑。
五个人站在村口,互相看着。
陌生。
全都是陌生。
但他们没有离开。
因为心底,有一个共同的感觉——这些人,应该在一起。
小北伸手,摸那块石碑。
石碑很旧,上面长满了青苔。他的手按上去,凉凉的。他轻轻一刮,青苔剥落,露出下面的字。
【遗忘村】
【规则:进入此村者,将永远留在这里】
【温馨提示:你已忘记一切。现在,你可以选择——想起,或永远不想】
林辰盯着那行字。
遗忘村。
他们忘了什么?
他抬头,看向村子里。
村子不大。大概十几户人家,都是木头房子。房子周围有篱笆,篱笆上爬着牵牛花,开着紫色的小花。很安静。安静得像没有人。
但房子里有炊烟,细细的,在风里飘。篱笆边有鸡在啄食,咯咯咯地叫。
一切都太正常了。正常得让人安心。
他迈步,走进村子。
其他人跟着。
走了几步,他们看到一个老人。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坐在门口晒太阳。她低着头,手里拿着针线,在缝一件衣服。很专注。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
手里的针线掉在地上。
她看着他们。一个一个看过去。眼睛里全是光。那种光,不像老人的眼睛。像等了很久很久的人,终于等到的那种光。
她站起来。
走得很慢。一步一步,挪过来。
她走到林辰面前,抬起头,看着他的脸。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熟悉。
但林辰想不起来。
“你们……”她的声音发抖,“你们来了?”
林辰看着她。
“你认识我们?”
老太太摇头。
“不认识。”她说,“但我在等你们。”
“等我们?为什么?”
老太太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他们五个,一个一个看过去。
看到小北的时候,她停住了。
她的眼眶红了。
“你……”她的声音更抖了,“你回来了?”
小北看着她。眼睛亮亮的。
“你认识我?”
老太太点头。
“三百年前,”她说,“你从这儿离开。”
小北愣住了。
三百年前?
他才多大?
老太太看着他的表情,又笑了。那笑容,有点苦。
“你不记得了。”她说,“都不记得了。”
她转身,往村子里走。
“跟我来。”
他们跟着她,走到村子中央的一棵大树下。树很大,很老,树干要几个人才能抱住。树下有几块石头,磨得很光滑,像经常有人坐。
老太太坐下来。指了指旁边的石头。
“坐吧。”
五个人坐下。
老太太看着他们。
“我叫阿婆。”她说,“不是真名。真名我忘了。”
“三百年前,我也是一批幸存者。”
“我们走出了那扇门。来到了这里。”
“然后我们忘了彼此。”
“忘了名字,忘了经历,忘了一切。”
她看着那些房子。
“我们在这里住下来。等。等有人来认领我们。”
“但没有人来。”
“因为来的人,也都忘了。”
“三百年了,我们一直等。等人能记住我们。”
林辰看着她。
“等我们?”
阿婆点头。
“等你们。等任何人。等人能叫出我们的名字。”
“只要有人叫出名字,我们就能想起自己是谁。就能离开这里。”
苏晚问:“离开去哪儿?”
阿婆摇头。
“不知道。没人回来过。”
赵虎站起来。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我们谁也不认识谁。”
阿婆看着他。
“你们会想起来的。”她说,“有些人,有些事,身体会记得。”
她话音刚落,赵虎愣住了。
他看到一个老人。
那个老人坐在另一棵树下,背对着他们。很老。头发全白了。背驼得很厉害。
但那个背影——
赵虎站起来,走过去。
他走到老人面前。
老人抬起头。
那张脸,很老。全是皱纹。但那双眼睛——
赵虎愣住了。
他认识这双眼睛。
但他想不起来是谁。
老人看着他。也愣住了。
两个人对视了很久很久。
然后老人开口了。
“虎子?”
赵虎浑身一震。
虎子。
这个名字,好熟悉。
老人站起来。他走得很慢。他走到赵虎面前,抬起头,看着他的脸。
“我是孙明。”他说,“你忘了我。”
孙明。
孙明。
赵虎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画面。很多画面。碎片的,模糊的,但都是一个人——
初中。校运会。他跑第一,有人跳起来喊他的名字。
教学楼。天平之间。他站在天平上,把自己换出去。
那个人。那个一直在笑的人。
孙明。
他想起来了。
“孙明——”他喊出来。
孙明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你记得我。”他说,“你记得我。”
然后他的身体开始发光。
金色的,淡淡的。从脚开始,慢慢往上。
光流过的地方,皱纹消失了,头发变黑了,背挺直了。
他变成了三十年前的样子——年轻的,瘦瘦的,眼睛亮亮的。
他看着赵虎。
“我走了。”他说,“谢谢你记得我。”
然后他消失了。
只剩那棵大树,和地上的一片光。
赵虎站在原地,愣愣的。
他记得孙明。
但他脑子里,关于孙明的记忆,正在一点一点消失。那些画面,那些声音,那些一起走过的日子,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里流走。
他拼命想抓住。但抓不住。
最后,只剩一个名字:孙明。
连那张脸,都模糊了。
苏晚在村子里走着。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但脚在走。
走到一间小屋前,她停下来。
门口站着一个女孩。很小。大概十岁。
女孩看着她。眼睛亮亮的。
苏晚停下脚步。
那个女孩,她好像见过。
女孩走过来。走到她面前,抬起头。
“姐姐。”她说。
苏晚愣住了。
姐姐。
这个称呼,好熟悉。
女孩笑了。
“我是小北。”她说,“你不记得我了。”
小北。
小北。
苏晚的脑子里闪过一些画面。
一个小男孩,抓着她的衣角。一个小男孩,抱着罐子。一个小男孩,站在那扇门前,说“我想进去”。
她想起来了。
“小北——”她喊出来。
小北笑了。
她的身体开始发光。
她变回了那个小男孩。瘦瘦的,眼睛亮亮的,站在她面前。
他看着苏晚。
“谢谢你记得我。”他说。
然后他消失了。
苏晚站在原地。
她记得小北。
但关于小北的记忆,正在消失。
李明在村子的井边,看到一个女人。
她蹲在那儿洗衣服。低着头,头发垂下来,遮住了脸。
李明停下脚步。
那个女人,他好像见过。
女人抬起头。
那张脸,很年轻。二十出头。白白净净的,眼睛很大。
但她看他的眼神,像看了很久很久。
李明愣住了。
“你是谁?”他问。
女人站起来。
她走过来。走到他面前。
“陈雪。”她说。
陈雪。
李明的脑子里轰的一声。
画面——
教学楼。静音区域。他肚子疼得走不动,有人背他。
记忆禁区。那个罐子。她躺上手术台,用一生换他回来。
最后那个笑容。很淡。很轻。
他想起来了。
“陈雪——”他喊出来。
陈雪笑了。
那笑容,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她的身体开始发光。
她变成了原来的样子。年轻的,瘦瘦的,眼睛亮亮的。
“谢谢你记得我。”她说。
然后她消失了。
李明站在原地。
他记得陈雪。
但关于陈雪的记忆,正在消失。
小北在村子里走着。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走。但脚在走。
走到村口,他看到一个老人。
很老。非常老。比阿婆还老。他坐在村口那块石碑旁边,看着远方。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
那双眼睛,很深。像活了很久很久的人。
他笑了。
“你来了。”他说。
小北看着他。
“你是谁?”
老人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小北。
“三百年前,”他说,“你杀了我。”
小北愣住了。
“然后你坐上了那把椅子。你忘了所有人。”
“我等了三百年。等你记得我。”
他站起来。
他走到小北面前。
“我叫什么?”他问。
小北看着他。
那张脸,在记忆深处,有一点点影子。
他想起来了。
“林辰。”他说。
老人笑了。
他的身体开始发光。他变年轻了。变成了那个人——瘦的,高的,眼睛很沉,一直走在最前面的人。
他看着小北。
“谢谢你记得我。”他说。
然后他消失了。
小北站在原地。
他记得林辰。
但关于林辰的记忆,正在消失。
现在,只剩林辰一个人。
他走过村子。走过那棵大树。走过那些小屋。走到村口。
那里站着一个人。
很年轻。二十出头。高高壮壮的,手上全是茧。
他看着林辰,笑了。
那笑容,很熟悉。
林辰走过去。
“你是谁?”
那个人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林辰。
“你想起来了吗?”他问。
林辰摇头。
那个人走过来。走到他面前。
“我们一起走过的路,”他说,“你忘了吗?”
林辰的脑子里闪过一些画面。
影子。镜子。天平。罐子。门。
有一个人,一直走在他旁边。高个子,壮实的,总是走在最前面。
是谁?
他想不起来了。
那个人看着他。眼睛里没有责怪。只有平静。
“我叫什么?”他问。
林辰看着他。
那张脸,很熟悉。非常熟悉。
但名字——名字——
想不起来。
那个人笑了。笑得很轻。
“没关系。”他说,“忘就忘了吧。”
他转身,要走。
林辰伸手,抓住他的手腕。
那只手,很熟悉。
他见过这只手。这只手,曾经握过他的手。在静音区域,在他害怕的时候。
他想起来了。
“赵虎。”他说。
那个人转过头。
他看着林辰。
眼眶红了。
“你记得我。”他说。
他的身体开始发光。
他变年轻了。变成了那个一直走在前面的赵虎。高个子,壮实的,眼睛亮亮的。
他看着林辰。
“谢谢你记得我。”他说。
然后他消失了。
林辰站在原地。
他记得赵虎。
但关于赵虎的记忆,正在一点一点消失。
最后,只剩一片空白。
他一个人站在村口。
风吹过来,带着青草的味道。
脚步声。
阿婆走过来。她走得很慢。走到他身边,站在那儿,看着远处。
“你是最后一个。”她说,“他们都走了。”
林辰看着她。
“你为什么不走?”
阿婆笑了。
“我还在等人。”
“等谁?”
阿婆看着远处。
“等一个人。他叫林辰。”
林辰愣住了。
“我就是林辰。”
阿婆转过头,看着他。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光。
“我知道。”她说,“我等了你三百年。”
林辰的脑子里闪过什么。
三百年前。
第一批。
那七把椅子。
他坐在那把椅子上。周围躺着人。死了。
他看着自己的手。手上全是血。
他想起来了。
他看着阿婆。
“你是——”
阿婆点头。
“我是第一批的幸存者。你杀了我。然后你忘了。”
“我等了三百年。等你记得我。”
她走到林辰面前。
“现在,你想起来了吗?”
林辰看着她。
那张脸,很老。全是皱纹。但那双眼睛——
他想起来了。
三百年前。那间大房子。那七把椅子。他们争吵,打架,最后他举起刀——
那个女人站在他面前。没有躲。只是看着他。
“你叫什么?”他问。
但名字,他想不起来了。
阿婆笑了。
那笑容,很苦。
“忘了就算了。”她说,“三百年,够久了。”
她的身体开始发光。
很淡。很弱。不像那些人那么亮。
“你不用记得我。”她说,“你只要记得,有人等过你。”
她消失了。
林辰站在原地。
一个人。
风从村口吹进来。吹过那些空荡荡的小屋,吹过那棵大树,吹过那块石碑。
他走到石碑前。
上面的字,被阳光照着,清清楚楚。
【遗忘村】
【规则:进入此村者,将永远留在这里】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
山。天。云。
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但他知道,他要往前走。
他迈开步子。
走出村子。
走向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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