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说话。
说话需要力气，他们现在没有，都在躺着。
林辰没躺。
他蹲在楼梯口，盯着楼下的指示牌。
那两块牌子还在闪。猩红的字一明一暗，像心跳。
【必须两人一组。】
【每组总重量不得超过150公斤。】
他盯着那两行字，脖子后面突然有点痒。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盯着自己看。
他缓缓转头——不是猛地回头，是慢慢地、一寸一寸地转过去。
身后，没有人看他。
所有人都在各自瘫着。
但他就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们。
他抬头看向天花板。什么也没有。只有灰白色的楼板，和一根落满灰的管道。
他又低头看向楼下。
空荡荡的一楼大厅。几排塑料椅子歪歪倒倒地摆着。墙上那两块指示牌，还在闪。
他收回目光，站了起来。
蹲太久了，腿有点麻。林辰扶着墙，活动了一下脚踝。
然后他开始看人。
不是看脸，是看分量。
赵虎。一米八几，体育生，浑身是肌肉。85公斤，只多不少。
赵虎感觉到他的目光，睁开眼：“干嘛？”
林辰没回答，目光移开。
苏晚。瘦，受伤了，但骨架小。45公斤左右。
陈雪。比苏晚矮一点，但更圆润一点。50公斤上下。
李明。中等个头，不胖不瘦。但他捂着肚子，疼成这样，会不会轻了点？65公斤？差不多。
周雨。昏迷着，不知道多重。女生，应该不超过50公斤。
刘婷。普通身材，55公斤？
张宇。最瘦那个，颧骨都凸出来了。58公斤，顶天了。
王浩。看着壮，肚子有点肉。75公斤。
孙明。沉默的那个，不高不矮。65公斤。
他在脑子里列算式。
150公斤。
两个人一组，平均每人75公斤。大部分人低于这个数。
三个人一组，平均每人50公斤。也勉强够。
问题是——怎么组合？
如果赵虎单独和一个人一组：85＋65150，正好。85＋60145，也行。85＋50135，更稳。
但赵虎如果和两个人一组：85＋45＋20——没有20公斤的人。
所以赵虎只能两人一组。
那剩下的人，必须凑成三人组。
三人组的总和不能超过150。
他需要把所有人分成：一个两人组（含赵虎）＋三个三人组。
十一人，正好。
他开始往里填数字。
赵虎（85）＋孙明（65）150，正好。
苏晚（45）＋陈雪（50）＋周雨（45？）140，如果周雨不超过45。
李明（65）＋刘婷（55）＋张宇（58）178，超了。不行。
换。
李明（65）＋刘婷（55）＋王浩（75）195，更不行。
再换。
李明（65）＋张宇（58）＋？需要一个27公斤以下的人——没有。
所以李明不能和张宇、刘婷、王浩任何一个人同时进三人组。
那李明必须进两人组？
但两人组已经给了赵虎＋孙明。
除非——
林辰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是一种“找到答案”的光。
赵虎（85）＋孙明（65）150，不动。
苏晚（45）＋陈雪（50）＋刘婷（55）150，正好。
李明（65）＋张宇（58）＋王浩（？）——王浩75，超了。
但如果把王浩和刘婷换一下？
李明（65）＋张宇（58）＋刘婷（55）178，还是超。
再换。
苏晚（45）＋陈雪（50）＋王浩（75）170，超。
苏晚（45）＋陈雪（50）＋张宇（58）153，超3公斤。
3公斤。
脱衣服能减下来吗？
林辰看向他们身上——外套、毛衣、鞋子、皮带、口袋里的东西。
也许能。
但——
他的表情沉下来。
因为这不是数学题。
这是人的问题。
不是每个人都会同意。
不是每个人都能信任。
而且——他看向那两块牌子——这只是第一关。
楼下还有什么，他不知道。
与此同时。
地下一层。
一个房间里，亮着十几块屏幕。
每块屏幕里都是教学楼不同角落的画面——楼道、教室、厕所、楼梯平台。
其中一块屏幕上，正是林辰他们瘫着的地方。
屏幕前坐着两个人。
一男一女。
男的穿着黑色制服，胸口别着徽章，上面写着一个字：规。
女的同样制服，短发，耳朵上戴着一个白色耳麦。
他们在嗑瓜子。
“这批人活到第四关了？”男的说，嘴里嚼着瓜子，含糊不清。
“嗯，十一人。”女的说，“比上一批强。上一批到第二关就死光了。”
“那个领头的，”男的指了指屏幕上的林辰，“脑子挺好使。影子那关，他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
“可惜，”女的笑了一下，露出被瓜子染黑的牙齿，“脑子好使没用。第四关考的不是脑子。”
“考什么？”
“人心。”
男的抓了一把瓜子，往嘴里塞：“赌一把？”
“赌什么？”
“赌他们几个能活过第四关。”
女的看了一眼屏幕：“我赌五个。”
“太少了吧？我赌八个。”
“八个？”女的嗤笑一声，“你知道第四关的规则是什么吗？”
“知道啊，重量限制。不是很简单吗？”
“规则是简单。”女的说，“但你没发现吗——他们有一个伤员，昏迷的。还有一个，肚子疼那个，快不行了。”
男的愣了一下，盯着屏幕上的李明。
李明还在抖。嘴唇烂了，血糊了一脸。
“那个……怕是撑不过去了。”
“所以我说五个。”女的把一颗瓜子嗑开，噗地吐出壳，“而且——”
她指了指屏幕角落的一个数字。
倒计时：15：00。
“他们还有十五分钟。十五分钟后，如果还没分组下楼，规则自动判定——全员抹除。”
男的吹了声口哨：“刺激。”
另一边，林辰转过身。
他看着瘫了一地的人，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我算出来了。可以分。”
所有人都抬起头。
赵虎一骨碌爬起来：“怎么分？”
林辰蹲下，用手指在地上画。
“赵虎和孙明，一组。你们俩加起来正好150。”
孙明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赵虎皱眉：“150？这么险？超一点不就死了？”
“所以你们必须把身上所有东西都扔掉。”林辰说，“口袋清空，皮带解了，鞋子脱了。能扔的都扔。”
赵虎脸都绿了：“脱、脱鞋？”
“脱。”
林辰没看他，继续画。
“苏晚、陈雪、刘婷，一组。你们三个加起来150，正好。”
苏晚抬头：“周雨呢？”
“周雨——”林辰顿了一下，“周雨和谁一组，我还没算好。”
陈雪小声问：“那李明呢？”
林辰没说话。
他在地上继续画。
李明盯着他的手。那只手在地上划来划去，划出一些数字，一些名字。划到最后，停住了。
李明没看到自己的名字。
他闭上了眼睛。
赵虎凑过去看地上的字。
他看着看着，脸色变了。
“李明呢？”他猛地抬头，“林辰，李明在哪一组？”
林辰没说话。
苏晚也站起来，走到林辰身边，低头看那些数字。
她看了三秒。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李明。
李明躺在地上，闭着眼。眼泪从眼角流下来，流进耳朵里。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但苏晚看懂了那个口型：
“我知道。”
陈雪捂住嘴。
刘婷低下头。
王浩盯着地面。
没人说话。
倒计时在跳。14：32。14：31。14：30。
然后有一个人说话了。
“我可以和他换。”
所有人都看向声音的来源。
张宇。
那个最瘦、最不起眼、全程没说过一句话的男生。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但站得很直。
“我多重？”他问林辰。
林辰看着他：“不到60。”
“那我和李明换。”张宇说，“我进他那组，他进我那组。”
赵虎愣住了：“你疯了？你和他换，你去哪组？”
“我算过了。”张宇说，“李明65，刘婷55，加起来120。再加上我？不，我出来，换李明进去，他们组——等一下——”
他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
“我数学不好。”
林辰看着他。
第一次认真看这个男生——瘦、黑、普通，丢进人群里找不出来。
但这个普通的人，在所有人都沉默的时候，站出来了。
林辰蹲下，重新画。
“张宇，你多重？”
“58。”
林辰快速重算。
李明65，刘婷55，张宇58——178，超了。
他抬头：“不行，你们三个加起来超了。”
张宇的脸垮下来。
“但可以这样——”林辰继续画，“苏晚、陈雪、刘婷，150，不动。李明、张宇——”
他停住了。
因为李明65，张宇58，还需要一个27公斤以下的人。
没有。
王浩75，赵虎85，孙明65，周雨不知道，但不可能27。
没有。
这条路不通。
倒计时在跳。12：18。12：17。12：16。
苏晚站了起来。
她走到林辰面前，低头看着他画在地上的那些数字。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昏迷的周雨。
“我留下。”
林辰抬头看她。
她的眼睛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赵虎一把拉住她：“你疯了？！”
苏晚轻轻挣开他的手。
“我受伤了。”她说，“周雨昏迷。我们俩正好一组留下。不影响你们。”
“可是……”
“我算过了。”苏晚打断他，“我45，周雨最多50。加起来不超过150。我们俩可以。”
陈雪哭了：“苏晚姐别走……”
苏晚回头看她，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但不知道为什么，陈雪哭得更厉害了。
李明挣扎着想站起来，但肚子疼得他浑身发抖，刚撑起一半就倒下去，脑袋磕在地上，发出闷响。
没人去扶他。
不是不想扶。
是不敢动。
怕一动，就有人要说话。
怕一说话，就有人要哭。
倒计时在跳。10：04。10：03。10：02。
林辰走到苏晚面前。
看着她。
“你会活着出来。”他说。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苏晚点头：“我知道。”
赵虎突然冲过来。
用力抱了苏晚一下。
很用力。用力到苏晚皱了一下眉——她的胳膊还有伤。
然后赵虎松开手，转身就走。
走到楼梯口，站住了。
没回头。
肩膀在抖。
林辰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开始安排。
“赵虎，孙明，你们先下。到了大厅站秤上，别动，等我们。”
赵虎没回头，只是点了下头。
他和孙明开始脱东西——口袋翻出来，钥匙扔了，硬币扔了，皮带抽了，鞋脱了。
赵虎脱鞋的时候，脚踩在地上，缩了一下。地很凉。
然后他们往下走。
一步。
两步。
三步。
踏进一楼大厅。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大厅中央，有一台巨大的体重秤。
铁质的，生锈的，但上面的数字屏还亮着。
赵虎和孙明走上去。
数字跳动。
85＋65150。正好。
数字屏闪了一下，变成绿色。
【验证通过。可以通行。】
赵虎回头，朝楼上挥了一下手。
林辰松了一口气。
“下一组。”
苏晚扶着周雨，慢慢站起来。
周雨还在昏迷，头耷拉着，整个人挂在苏晚身上。
陈雪想帮忙，苏晚摇头：“你下去。你们组先下。”
陈雪、刘婷、王浩——调整后的三人组——开始往下走。
他们也脱了鞋，脱了外套，口袋清空。
三个人站上秤。
数字跳动。
50＋55＋75180。
超了。
数字屏变红。
【验证失败。请调整人员或减重。】
陈雪慌了：“怎、怎么办？”
王浩脸都白了。
林辰在上面喊：“脱！继续脱！”
王浩把毛衣脱了，扔到一边。
再站上去。
180→177。还超。
陈雪把外套脱了。
177→175。还超。
刘婷把裤子脱了——穿着秋裤，腿在抖——175→170。还超。
“不行！”王浩急了，“我太胖了！我——”
他低头看着自己，突然伸手开始解皮带。
“你干嘛？”刘婷瞪大眼睛。
“脱！”王浩把裤子脱了，只剩一条内裤，站在秤上，浑身发抖——冷的，也是怕的。
170→165。
还超。
三个人站在秤上，面面相觑。
陈雪哭了。
刘婷咬着嘴唇。
王浩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倒计时在跳。05：33。05：32。05：31。
林辰看着下面，脑子在转。
陈雪50，刘婷55，王浩75——170。
超20公斤。
20公斤。
谁能换？
他看向李明。
李明还躺在地上，捂着肚子，脸色蜡黄。
他不行。
他站起来都难。
他看向张宇。
张宇站在那里，瘦得跟竹竿似的。
58公斤。
如果张宇换王浩——
陈雪50，刘婷55，张宇58——163。
还是超13公斤。
13公斤。
还能脱什么？
林辰看向苏晚。
苏晚扶着周雨，站在那里，看着他。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
她轻声说：“我可以减。”
林辰没说话。
苏晚开始脱。
外套。扔了。
毛衣。扔了。
鞋子。扔了。
她穿着单薄的秋衣，站在那儿，胳膊上的伤口露出来，纱布上渗着血。
“苏晚姐——”陈雪哭了。
苏晚没理她。
她扶着周雨，一步一步往下走。
走到秤边。
陈雪、刘婷、张宇从秤上下来。
苏晚扶着周雨站上去。
数字跳动。
45＋？？
周雨的体重显示出来：52公斤。
97公斤。
安全。
数字屏闪了一下，变成绿色。
【验证通过。可以通行。】
苏晚闭了一下眼。
然后她扶着周雨下来。
陈雪冲过去抱住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苏晚拍拍她的背，轻声说：“没事。”
倒计时。03：12。03：11。03：10。
林辰看向最后两个人。
李明。张宇。
李明65，张宇58——123公斤。
还差一个。
27公斤以下的人。
没有。
李明躺在地上，闭着眼。
张宇站在那里，看着他。
“我——”张宇开口。
“你不行。”林辰打断他，“你58，他65。你们俩加谁都不行。”
张宇不说话了。
倒计时在跳。
02：44。02：43。02：42。
李明睁开眼。
他看着天花板。
看了很久。
然后他动了。
他撑着地面，一点一点爬起来。
疼。疼得他浑身都在抖。疼得他脸色蜡黄，汗像水一样往下流。
但他爬起来了。
他捂着肚子，一步一步朝楼下走。
走到林辰面前，停了一下。
“谢了。”他说。
声音很轻。
然后他继续往下走。
一步。
两步。
三步。
踏进一楼大厅。
走向那台秤。
林辰在上面喊：“李明——”
李明没回头。
他站上秤。
65公斤。
数字屏闪了一下。
但没变绿。
它在等。
等另一个人。
02：01。02：00。01：59。
张宇突然动了。
他冲下去。
冲到李明身边。
站上秤。
58公斤。
123公斤。
还差27公斤。
01：32。01：31。01：30。
张宇看着李明。
李明看着他。
“对不起。”李明说。
张宇摇头。
他开始脱。
最后只穿着秋裤和内裤，站在秤上，浑身发抖。
123→118。
还差22公斤。
01：04。01：03。01：02。
张宇看着自己的手。
手表。扔了。
口袋。空的。
还能脱什么？
他抬头看着李明。
李明也在脱。
然后两个男人，穿着内裤和秋衣，站在秤上。
123→115→108。
还差17公斤。
00：42。00：41。00：40。
张宇突然笑了。
那笑容很奇怪。
“我数学不好。”他说，“但我知道——来不及了。”
李明看着他，说不出话。
张宇伸手，把李明往秤下推了一把。
李明跌下秤。
数字跳动。
58公斤。
红色。
00：22。00：21。00：20。
张宇站在秤上，一个人。
他看着楼上那些脸——林辰、苏晚、赵虎、陈雪——
他笑了一下。
“我叫张宇。”他说，“高二（5）班的。”
00：11。00：10。00：09。
“数学从来没及格过。”
00：05。00：04。00：03。
“但这题——”
00：02。
“我做对了。”
00：01。
00：00。
数字屏灭了。
大厅暗了一瞬。
然后亮起来的时候，秤上已经没有人了。
只有一堆衣服。
整整齐齐地堆在那里。
秋衣。内裤。袜子。
还有一只手表。
秒针还在走。
陈雪捂住嘴，蹲下去，浑身发抖。
赵虎站着，一动不动，盯着那堆衣服。
苏晚低着头，抱着昏迷的周雨，肩膀在抖。
李明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地面，全身都在抖。
林辰站在楼梯口，看着那堆衣服。
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下去。
走到那堆衣服旁边，蹲下来。
捡起那只手表。
秒针还在走。
他把手表攥在手心里，站起来，转身。
“走。”他说。
声音很哑。
没人动。
“走。”他又说了一遍。
赵虎抬起头，眼眶红得吓人。
“他就——”
“我知道。”林辰打断他，“所以更要走。”
他看向一楼的深处。
那里还有另一块指示牌。
【温馨提示：每层规则独立生效。您已通过重量验证。】
【但您确定，她真的是“一个人”吗？】
林辰盯着那行字。
然后他缓缓转头，看向苏晚扶着的周雨。
周雨的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
正盯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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