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辰咽了口唾沫。
他们继续往前走。
但走了不到十米，陈雪那边出事了。
陈雪一直低着头，不敢看镜子。她盯着前面苏晚的后背，一步不落。苏晚走一步，她跟一步。苏晚停，她停。
但她经过一面镜子的时候，余光扫到了什么。
她忍不住看了一眼。
只是一眼。
镜子里，有个女生，在盯着她。
她以为是苏晚。
但苏晚在她前面，背对着她。
她猛地转头，看向那面镜子。
镜子里那个女生，是陈雪自己。
但那个陈雪，没有低头。
那个陈雪，直直地盯着她，嘴角挂着笑。
陈雪的嘴张开——
她想尖叫。
但苏晚的手更快。一把捂住她的嘴，把她往后拖了一步。
“别叫。”苏晚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耳语，“叫了会引来更多。”
陈雪拼命点头。眼泪流下来，流了苏晚一手。
苏晚慢慢松开手。
陈雪喘着气，浑身发抖。她再看那面镜子——镜子里那个自己，已经不笑了。低着头，和苏晚身后的那个陈雪一样。
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还在看她。
从低着的头下面，往上翻着，盯着她。
陈雪把脸转开，死死盯着苏晚的后背。
不敢再看。
队伍继续往前走。
林辰走在最前面，脑子里在飞速转。
镜子里的影像有延迟——赵虎发现的。
镜子里的影像会做不一样的表情——赵虎和陈雪都看到了。
还有呢？还有什么？
他一边走，一边用余光观察那些镜子。
左边的一面镜子里，他走得很快。
右边的一面镜子里，他走得很慢。
前面的一面镜子里，他站着不动。
后面的一面镜子里，他在回头。
不对。
林辰停下来。
他转头，看向身后那面镜子。
那面镜子里，他确实在回头。和他现在做的动作一样——回头，看向后面。
但——
他是先停下来，才回头的。
镜子里的那个他，是先回头，才停下来的。
顺序反了。
林辰盯着那个镜子里的自己。
那个自己，也在盯着他。
然后那个自己，慢慢转回去，面朝前方。
和他现在的动作——一模一样。
但林辰知道，不对。
它又在学。
在学怎么同步。
在学怎么更像。
在学——
李明那边出事了。
林辰听到身后有动静——很轻的脚步声，朝旁边去了。
他回头。
李明正朝一面镜子走过去。
他捂着肚子，弯着腰，一步一步，走得很慢。但他确实在走——离开队伍，朝那面镜子走。
“李明！”林辰喊。
李明没停。
赵虎冲过去，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李明！你干嘛？！”
李明转过头。
他的脸上全是泪。
“它说……进去就不疼了……”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梦话，“进去……就不疼了……”
赵虎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面镜子。
镜子里，也有一个李明。
捂着肚子，脸色蜡黄，满脸是汗——和他一模一样。
但那个李明，没有在走路。
那个李明，站着。
伸出手，按在镜面上。
嘴在动。
赵虎听不到声音，但他能猜到在说什么——
“进来，进来就不疼了。”
赵虎打了个寒颤。
他把李明往后拽，拽了好几步，拽到墙根。
“假的！”他压低声音喊，“那是假的！进去你就死了！”
李明看着他，眼神慢慢聚焦。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面镜子。
镜子里那个李明，已经不伸手了。
站着。
盯着他。
眼神冷得像冰。
李明打了个哆嗦。
“我……”他的声音发颤，“我刚才……听到……”
“别听。”林辰走过来，蹲在他面前，“别看。别信。记住周雨说的话——不要相信任何一张脸。任何一张。”
李明点头。抖着点头。
但他还是忍不住，又看了那面镜子一眼。
镜子里那个他，笑了。
那种笑，让李明浑身发冷。
队伍继续往前走。
但气氛变了。
没人说话。没人看镜子。每个人都盯着前面人的后背，盯得死死的。
但镜子里的那些影像，越来越不对劲。
林辰用余光看到——
左边一面镜子里，赵虎在对他招手。
右边一面镜子里，苏晚在流血，流了很多，整条胳膊都是红的。
前面一面镜子里，陈雪在哭，哭得跪在地上。
后面一面镜子里，有一个人站着，没动。
谁？
林辰猛地回头。
身后，七个人都在。赵虎，苏晚，陈雪，李明，刘婷，王浩，孙明。
都在走。都在低头。都在盯着前面人的后背。
那镜子里那个站着的是谁？
他再看向那面镜子——空了。什么都没有。
但就在他看的那一瞬间，有东西从镜子里一闪而过。很快，快到看不清。但他看到了——那是个人形。
林辰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想起周雨留下的那句话：“你看到的，都是真的。但真的，不一定是你以为的那个。”
什么意思？
真的不一定是你以为的那个——
如果镜子里那些影像，也是“真的”呢？
如果它们不只是影像，而是——
另一个存在？
林辰的脚步慢下来。
他看向最近的一面镜子。
镜子里，是他自己。
那个自己，也看着他。
然后那个自己，抬起手，指了指他身后。
林辰回头。
身后什么都没有。只有七个人，低着头走路。
他再转回来。
镜子里的那个自己，已经把手放下了。
正看着他。
嘴角有一点弧度——很淡，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有。
那弧度，像是在说：你发现了？
林辰的手心开始出汗。
他加快脚步，走到队伍最前面。
“所有人听好。”他说，声音压得很低，“不要看镜子。不要听镜子里的声音。不要靠近镜子。不管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要。”
“如果——”刘婷的声音发颤，“如果它们出来呢？”
林辰沉默了一秒。
“那就跑。”
又走了大概五十米。
走廊还是没有尽头。两面镜子还是无限延伸。应急灯的光还是冷得刺骨。
林辰开始怀疑——这条走廊真的有尽头吗？还是他们被困在镜子里了？
就在这时，陈雪突然停下来。
“妈妈……”她发出声音，很轻，像小猫叫。
林辰回头。
陈雪站在原地，盯着旁边的一面镜子。
镜子里，不是她自己。
是一个女人。
四十多岁，穿着碎花裙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笑。
陈雪妈妈。
“小雪。”镜子里那个声音传来——是真的声音，不是想象，是从镜子里传出来的，闷闷的，但听得很清楚，“小雪，妈妈来接你了。”
陈雪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妈……”
“来，到妈妈这儿来。”镜子里的妈妈伸出手，“妈妈带你回家。”
陈雪往前走了一步。
苏晚一把抓住她的胳膊。
“陈雪！那是假的！”
陈雪拼命挣扎，力气大得惊人。
“我妈！那是我妈！你放开我——”
苏晚抓得很紧，指甲掐进肉里。陈雪疼，但她顾不上疼。她只是盯着镜子里的妈妈，眼泪流了满脸。
镜子里的妈妈也流泪了。
“小雪，你怎么不听妈妈的话了？”她的声音在发颤，“妈妈好想你，你不想妈妈吗？”
陈雪哭得跪在地上。
“我想——我想你——妈——我每天都在想你——”
“那过来。”镜子里的妈妈把手伸得更长，半条手臂都伸出镜面了，“到妈妈这儿来。”
惨白的手臂。惨白的手。五根手指，朝陈雪伸过来。
林辰冲过去，挡在陈雪和镜子之间。
他看着镜子里的那个“妈妈”。
那张脸还在流泪，还在说“过来”。
“你叫什么名字？”林辰问。
镜子里的“妈妈”愣住了。
“陈雪妈妈叫什么名字？”
沉默。
“陈雪生日是哪天？”
还是沉默。
镜子里的那张脸开始扭曲。像信号不好，像画面撕裂。妈妈的碎花裙子变成一片模糊，妈妈的脸开始融化——眼睛往下流，鼻子往旁边歪，嘴裂成两半。
然后变成另一张脸。
陈雪自己的脸。
镜子里的陈雪，在笑。
那种笑，让陈雪的眼泪一下子止住了。
太冷了。
那笑容太冷了。
她往后退，退到苏晚怀里，浑身发抖。
林辰盯着那个镜子里的陈雪。
那个陈雪也盯着他。
然后它开口了。
“你会后悔的。”它说，“你们都会后悔的。”
林辰没理它。
他转身，拉起陈雪。
“走。”
他们继续往前走。
但走了不到二十米，赵虎突然停下来。
“孙明呢？”
林辰猛地回头。
队伍里，赵虎、苏晚、陈雪、李明、刘婷、王浩都在。
七个人。
孙明不见了。
“孙明！”赵虎喊。
没人应。
他们往回找。找了十几米，在一面镜子前找到了孙明。
他站着。
面对镜子。
一动不动。
镜子里，也有一个孙明。
和他一模一样。
但镜子里那个孙明，在笑。
而孙明本人，表情是空的。
“孙明！”赵虎冲过去，想把他拽开。
孙明转过头。
他看着赵虎。
那双眼睛——没有光。
“它说……”孙明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气音，“它说我是假的。”
“什么？”
“它说我是镜子里的那个。它说真的孙明，已经被拖进去了。它说我是假的，一直跟着你们，骗你们。”
赵虎愣住了。
“你别听它的——你是孙明——我们认识八年了——”
“八年。”孙明重复了一遍，“那你说，我初中外号叫什么？”
赵虎的嘴张开。
他想了。
使劲想。
但想不起来。
他只知道和孙明一个初中毕业。但外号——叫什么来着——真的想不起来——
孙明看着他。
看他的表情。
然后孙明笑了一下。
那笑容，和平时不一样。
“你也想不起来。”孙明说，“所以，我也是假的吧？”
“不——”
“不然为什么想不起来？”孙明的声音开始发飘，“八年了，你连我外号都记不住。那我是不是孙明，对你来说，有什么区别？”
他往后退了一步。
退向那面镜子。
“孙明！”赵虎冲过去抓他。
但晚了一步。
孙明的后背，碰到镜面。
那镜面像水一样，泛起涟漪。
孙明整个人往后一仰，穿了过去。
消失在镜子里。
镜面上，只剩一圈圈波纹，慢慢散开。
慢慢平静。
赵虎扑到镜面上，拼命砸。
“孙明——孙明——”
镜子里，孙明站着。
隔着玻璃，看着他。
嘴一张一合。
一合一张。
然后他转身，往深处走去。
越走越远。
越走越小。
最后消失。
赵虎的手砸在镜面上，砸出血来。
但镜子纹丝不动。
冰凉。
光滑。
什么都没有了。
林辰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他看着那面镜子。
镜子里，有他们七个人。
和身后那无数个自己。
都站着。
都在看着他们。
都面无表情。
“孙明……”赵虎的声音哑了，“孙明进去了……”
林辰没说话。
他盯着镜子里的那些人。
突然，他发现了什么。
他数了一遍。
一、二、三、四、五、六、七。
七个。
他又回头数了一遍身后的人。
一、二、三、四、五、六、七。
也是七个。
一样。
但——刚才他们出来的时候，镜子里有八个。
多了一个。
那个多出来的——
林辰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他看向队伍最后面。
刘婷和王浩站在一起。李明靠着墙。陈雪躲在苏晚身后。赵虎在他旁边。
七个人。
没有多的。
但——
少了谁？
不是孙明。孙明已经进去了。
那少的是——
林辰的目光落在一个人身上。
那个人站在队伍最边缘，低着头，看不清脸。
“刘婷。”他喊。
那个人抬起头。
是刘婷的脸。
“怎么了？”
林辰盯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倒影。
正常人的眼睛里，应该有光，有影子，有对面的人。
刘婷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两团黑。
“你不是刘婷。”林辰说。
刘婷愣住了。
“什么？”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她。
“林辰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发颤，“我是刘婷啊——我一直在这儿——从进来就一直在——”
赵虎往前走了一步，盯着她。
“你刚才看到孙明被拖进去了吗？”
“看到了。”
“你什么反应？”
刘婷张了张嘴。
“我——我害怕——我——”
“你害怕的时候，会做什么？”
刘婷的嘴张开，又合上。
赵虎的脸白了。
“她会抓王浩的袖子。”他说，“每次害怕，她都抓王浩的袖子。刚才——她没抓。”
刘婷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垂在身侧，什么都没抓。
她抬起头。
脸上的表情变了。
不是变成怪物。
是变成——另一张脸。
一张和劉婷一模一样的脸，但表情不一样。
那张脸在笑。
“本来想多玩一会儿的。”它说，“你们太聪明了，没意思。”
它抬起手。
那手——五根手指，突然变长，变得像五条蛇——
林辰冲过去，一把推开赵虎。
那五条手指抓了个空，缩回去。
但下一秒，它扑过来了。
快得像一道影子——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一把抓住它的头发，往后一拽。
苏晚。
她受伤的那条胳膊在抖，血喷出来，但她死死抓着不放。
“跑！”她喊，“跑啊！”
林辰没跑。
他冲上去，一脚踹在它身上。
它晃了一下，没倒。
它转过头，看着林辰。
那双眼睛里的脸，变成了林辰自己的脸。
“你踢我？”它说，用林辰的声音，“你踢你自己？”
林辰愣了一瞬。
就这一瞬，它的手掐住了林辰的脖子。
冰凉。
刺骨的冰凉。
像死人的手。
林辰的眼前开始发黑。
他听到有人在喊，有人在哭，有东西在尖叫——
然后，一声巨响。
哐——
镜子碎了。
无数碎片飞溅。
掐住林辰的那只手，松开了。
林辰摔在地上，大口喘气。
他看到赵虎站在一面碎掉的镜子前，拳头在滴血。
镜子碎了。
那个东西，不见了。
但剩下的镜子——
每一面镜子里，那些人都在笑。
都在看着他们。
林辰从地上爬起来。
他看了看四周。
镜子还在。那些人还在。还在笑。
但少了一样东西——
“刘婷呢？”他问。
没人回答。
赵虎看着那面碎掉的镜子。
镜子碎了，但镜子里的画面还在。不是碎片，是完整的——刘婷站在那堆碎片里，看着他们。
“她……”赵虎的声音发干，“她被拖进去了……刚才那东西抓你的时候，她就站在旁边……它把她拖进去了……”
林辰冲向那面镜子。
镜子里，刘婷站在那里。
完好无损。
穿着和他们一样的衣服，表情和他们一样——恐惧，绝望。
她张嘴，在说什么。
但听不到。
镜子里没声音。
她拍镜子。
拍不到——隔着玻璃，隔着碎掉但还在的玻璃。
林辰伸手去摸。
摸到的，是完整的镜面。
没有碎。
刚才碎的，是另一面。
刘婷在的那面镜子，完好无损。
“刘婷！”林辰喊。
镜子里，刘婷看着他。
嘴一张一合。
一合一张。
然后她转身，往镜子深处走去。
越走越远。
越走越小。
最后消失在那片无限延伸的镜像里。
林辰的手按在镜面上。
冰凉。
刺骨的冰凉。
身后，赵虎的声音传来：
“林辰……你过来看……”
林辰回头。
赵虎站在走廊尽头，指着一扇门。
那扇门上，有一块新的指示牌。
【第六层：天平之间】
【规则：等量交换。】
【温馨提示：想拿回什么，就要付出什么。】
林辰盯着那行字。
想拿回什么，就要付出什么。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面镜子。
镜子里，已经没有刘婷了。
只有他们六个。
和他们身后，那无数个自己。
都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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