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代价
陆晨在床上躺了三天。
不是他想躺,是他的眼睛不允许他站起来。张伟说视神经损伤需要时间恢复,角膜的伤口也需要时间愈合。每两个小时上一次药,眼睛上蒙着纱布,连光都不能见。
“我像一具木乃伊。”他躺在那里,对坐在床边的林薇说。
“木乃伊不会说话。”
“那我是一具会说话的木乃伊。”
林薇笑了。这几天她很少笑,但每次陆晨说冷笑话的时候,她都会笑。不是因为笑话好笑,是因为他还活着,还能说废话。
“外面怎么样了?”陆晨问。
“好多了。”林薇说,“方琳做了统计,现在少年宫有两千三百多人。秦岚的信息广播覆盖了全城,每天都有幸存者过来。”
“筛选派呢?”
“没有动静。陈默说他们在重新部署。上一次的失败让他们意识到,我们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
“他们不会放弃。”陆晨说。
“我知道。”林薇顿了顿,“但至少今天,我们可以喘口气。”
陆晨没有说话。他躺在黑暗中,眼睛看不见,但规则之眼还在运转——不是视觉层面的运转,是一种更深层的感知。他能感觉到周围的信息流动,像河流一样,缓慢地、有节奏地流淌。
他能感觉到少年宫里的两千多个人。他们的情绪、他们的恐惧、他们的希望——像不同颜色的光,在黑暗中闪烁。
他能感觉到陈默。在北边的某个地方,金色的光芒在跳动——他在编写新的规则,加固信息屏障。
他能感觉到北边。筛选派的方向。那里有一片巨大的、黑暗的、像黑洞一样的信息漩涡。它在旋转,在吞噬,在等待。
它在等他们犯错。
“我饿了。”陆晨说。
林薇站起来,去厨房给他热了一碗粥。
粥是用大米和罐头肉煮的,稠稠的,咸咸的。陆晨看不见,但她一勺一勺地喂他,像喂小孩一样。
“我能自己吃。”
“你蒙着眼睛,怎么吃?”
“用手摸。”
“别闹。张嘴。”
陆晨张嘴。粥很烫,但很好吃。
“你知道吗,”他说,“我妈以前也这样喂我。”
“你小时候?”
“不。去年。我发烧,回家住了几天。”他顿了顿,“她非要喂我。我说我三十岁了,她说三十岁也是她儿子。”
林薇没有说话。
“后来我回城里了。再后来——”他没有说完。
再后来,规则降临了。
他不知道父母还活着没有。他不知道他们在哪。他不知道他们是不是也收到了那条黑色的邀请函,是不是也跑出来了,是不是也变成了墙上的人形轮廓。
“他们会没事的。”林薇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他们的儿子。”她放下碗,“能生出你这样的人,他们一定很厉害。”
陆晨笑了。
“我爸是个普通的中学老师。我妈是个普通的会计。他们最厉害的事,就是生了我。”
“那就够了。”
陆晨没有再说话。他躺在黑暗中,想着父母的脸。他记不清了——上次在信息吞噬者的范围内,他的记忆被吃掉了不少。父母的脸变得模糊了,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但那种感觉还在。被爱着的感觉。被担心着的感觉。被期待着的感觉。
那种感觉,比记忆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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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天后,陆晨拆掉了纱布。
光线刺进眼睛的时候,他本能地闭上了眼。太亮了——不是阳光太亮,是他的眼睛变得太敏感了。张伟说这是恢复期的正常反应,过几天就好了。
他慢慢睁开眼睛,看见的第一个人是林薇。
她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本书——从图书馆废墟里找到的。她的眼睛红红的,像哭过,但她在笑。
“你看起来像只熊猫。”她说。
“你也像。”
两个人在晨光中笑了。
陆晨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城市还是那个样子——废墟、灰尘、偶尔走过的行人。但远处,少年宫的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打太极拳,有人在晒太阳。
活着的人在努力地活着。
“陆晨!”方琳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你醒了?太好了!陈默找你,说有重要的事。”
陆晨走出房间,穿过走廊,来到地下室。
地下室里,陈默站在黑板前,脸色很严肃。黑板上画着一张图——不是城市地图,是一种他从来没见过的结构。像一棵倒挂的树,树根在头顶,树枝在脚下,树的中央有一个巨大的、黑色的漩涡。
“这是什么?”陆晨问。
“筛选派的新计划。”陈默说,“我的信息屏障捕捉到了一些碎片。他们在部署一种新的东西——不是执行体,不是规则,是——”
他顿了顿。
“是裂缝。”
“裂缝?”
“对。空间裂缝。他们打算在城市的中心撕开一道裂缝,把高维空间的信息直接灌进来。”
“那会怎样?”
“城市会被信息洪流淹没。”陈默的声音很低,“所有的规则、所有的信息、所有的记忆——全部混在一起,变成一锅粥。没有人能分清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什么是过去,什么是现在。什么是自己,什么是别人。”
陆晨的手指在发抖。
“能阻止吗?”
“能。但需要一个人进入裂缝,从内部关闭它。”
“谁?”
陈默看着他。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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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决定
“不行。”陆晨说。
“这是唯一的办法。”陈默的声音很平静。
“你是我们最强的能力者。没有你,我们怎么防守?”
“没有我,你们也能防守。”陈默看着他,“但你更需要的是信息。如果我进入裂缝,从内部关闭它,我能带回大量的情报——筛选派的部署、他们的弱点、他们的计划。这些东西,比我的能力更有用。”
“如果你回不来呢?”
陈默沉默了。
“那就回不来。”他最终说。
陆晨攥紧了拳头。
“我不答应。”
“你不是我的领导。”陈默笑了,“你是人类的领导,不是我的。我的命,我自己说了算。”
“那我以朋友的身份求你。”陆晨看着他,“不要去。”
陈默的笑容凝固了。
“朋友。”他重复了一遍,像在品味这个词。
“对。朋友。”
陈默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吗,”他说,“上次有人叫我朋友,是三年前。老陈和小赵。那两个人,一个喜欢抽烟,一个喜欢喝酒。他们叫我朋友的时候,我还不习惯。”
他顿了顿。
“后来他们被回收了。我连他们的名字都没能留下来。”
他抬起头,看着陆晨。
“所以这次,我要去。不是为了筛选派,不是为了这个城市,是为了——”
他没有说完。
“为了什么?”
“为了证明,他们没白死。”陈默的眼睛里有金色的光芒在跳动,“他们相信我能赢。现在,我也相信。”
陆晨看着他,很久。
“好。”他说,“但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活着回来。”
陈默笑了。
“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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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准备
陈默要在城市中心打开一道裂缝,从内部关闭筛选派的投放通道。这个计划听起来疯狂,但陈默说可行。
“我需要三天时间准备。”他对陆晨说,“三天后,月圆之夜,信息潮汐最高的时候,裂缝最容易打开。”
“你需要什么?”
“能量。大量的信息能量。”陈默看着黑板上的图,“我需要所有信息能力者的帮助——秦岚、小黄、李小明、白露。他们要把自己的能力借给我。”
“怎么借?”
“信息传输。他们把能力的信息结构复制一份,传给我。我整合之后,就有足够的能量打开裂缝。”
“有风险吗?”
“有。如果他们复制能力的时候出错,可能会导致自己的能力永久性损伤。”
“告诉他们了吗?”
“还没有。我想先问你。”
陆晨沉默了一下。
“问他们。让他们自己决定。”
陈默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地下室。
秦岚第一个答应。
“我的能力本来就是传递信息。把能力借给别人,也是传递的一种。”她说,“而且,如果陈默失败了,我的能力也没什么用了。”
小黄犹豫了一下,也答应了。
“我的能力是信息侵蚀。复制一份给别人,应该没问题。”她顿了顿,“但我的能力不稳定,可能会出问题。”
“那就慢慢来。”陈默说,“不急。”
李小明没有立刻答应。
“我……”他低着头,声音很小,“我的能力是记忆读取。如果复制给别人,别人会看到我的记忆吗?”
“不会。复制的只是能力的信息结构,不是你的个人记忆。”
“那……别人的记忆呢?我读取过的那些记忆?”
“也不会。那些记忆在你脑子里,不在能力里。”
李小明抬起头,看着陈默。
“那如果我的能力出了问题,以后不能用了呢?”
“那就不能用了。”陈默说,“你愿意冒这个险吗?”
李小明沉默了很久。
“我愿意。”他最终说,“因为如果陈默失败了,所有人都得死。我的能力留着也没用。”
白露最后一个答应。
“我的能力是情绪感知。”她说,“复制给别人之后,别人也能感知情绪吗?”
“在整合期间可以。整合结束后,能力会还给你们。”
“那如果整合失败呢?”
“能力就没了。”
白露笑了。
“那就没了。”她说,“反正我的能力也没什么用。”
“你的能力很有用。”陈默说,“上次打仗的时候,是你感知到了指挥官的位置。”
“那是因为你在我身边。”白露看着他,“如果没有你整合情报,我感知到了也没用。”
陈默没有回答。
他看着这四个人——一个记者,一个染黄头发的女孩,一个高中生,一个幼儿园老师。他们都不是战士,不是英雄,不是救世主。但在末日里,他们站出来了。
“谢谢。”他说。
“不用谢。”秦岚说,“这是我们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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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倒计时
三天的时间,少年宫变成了一台精密的机器。
方琳坐在电脑前,把两千三百多人分成了十几个小组——建设组、物资组、医疗组、侦察组、防御组、通讯组、教育组、心理组。每一个组都有自己的组长、自己的任务、自己的目标。
老李带着建设组的人在少年宫周围建起了三道防线——第一道是铁丝网和探照灯,第二道是沙袋和路障,第三道是陈默编写的信息屏障。
赵虎带着侦察组的人每天出去巡逻,从城市的不同方向带回情报——哪里有幸存者,哪里有物资,哪里有执行体的痕迹。
张伟带着医疗组的人在地下室建了一个临时医院,有二十张床位,有手术台,有药房。他还培训了五十个志愿者做急救员。
林薇带着物资组的人管理仓库,每天发放食物和水,记录消耗,统计缺口。
秦岚的信息广播每天三次,向全城播报最新情况——“少年宫安全”、“今日新增幸存者XXX人”、“请前往少年宫集合”。
白露站在广播站旁边,用情绪感知监测全城的情绪波动。如果某个区域出现大量的恐惧或绝望,她就通知赵虎去那个区域找人。
郑国栋在操场上画了一张巨大的城市地图,标记了每一条街道、每一个建筑、每一个已知的幸存者位置。
李小明坐在角落里,没有事做。他的能力是记忆读取,在备战期间用不上。但他每天都会去医院帮忙,给伤员换药、喂饭、倒水。他做得很慢,但很认真。
陆晨站在天台上,看着这一切。
他的眼睛好多了,但还不能长时间使用规则之眼。张伟说再休息几天就能完全恢复,但他没有几天了。
明天就是月圆之夜。
明天,陈默就要进入裂缝。
“你在担心他?”林薇走上来。
“嗯。”陆晨说,“他是我们最强的能力者。如果他出了事——”
“他不会出事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答应你了。”林薇看着他,“他答应你活着回来。”
陆晨没有回答。
他相信陈默。但他不相信筛选派。
那些东西,不会让他轻易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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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圆
月圆之夜,城市中心。
陆晨带着所有人来到市民广场——那个曾经是棋盘起点的地方。广场上的金色线条已经消失了,但地面的裂缝还在,像一道一道的伤疤。
陈默站在广场中央,穿着白大褂,戴着听诊器。他的身体在发光——不是金色的光,是一种银白色的、像月光一样的光。
秦岚站在他左边,小黄站在他右边,李小明和白露站在他身后。四个人的手搭在陈默的肩膀上,信息在无声地流动。
“准备好了吗?”陈默问。
“准备好了。”四个人同时说。
陈默闭上眼睛。
银白色的光芒从他的身体里涌出来,越来越亮,越来越强,像一轮落在地面上的月亮。光芒在空气中凝聚,慢慢地、艰难地,撕开了一道口子。
裂缝。
裂缝很小,只有拳头那么大。但它很深——深到看不见底,像一眼望不到头的井。从裂缝里涌出来的不是光,是声音——无数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像一千个人同时说话。
“找到了。”陈默的声音从光芒中传来,“投放通道就在裂缝的另一边。”
“能关闭吗?”陆晨喊。
“能。但我需要进去。”陈默睁开眼睛,看着他,“记住,如果我在三十秒之内没有出来——关上裂缝。不要等我。”
“你答应过我的。”
“我知道。”陈默笑了,“所以我不会让你等我。”
他转身,走向裂缝。
银白色的光芒包裹着他的身体,像一件发光的袍子。他走到裂缝前,停了一下,回头看了陆晨一眼。
“谢谢你。”他说,“叫我朋友。”
然后他走进了裂缝。
裂缝合上了。
广场上恢复了安静。银白色的光芒消失了,只剩下月光照在废墟上,照在所有人的脸上。
一秒。两秒。三秒。
十秒。二十秒。
二十五秒。
裂缝没有打开。
陆晨的手在发抖。他想起陈默说的话——“三十秒之内没有出来,关上裂缝。不要等我。”
二十八秒。二十九秒。
他抬起手——
裂缝打开了。
陈默从裂缝里跌出来,摔在地上。他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银白色的光芒时明时暗,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关——关上——”他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陆晨冲向裂缝,规则之眼全力运转。他看见了——裂缝的另一边,有一道金色的光芒正在逼近。那是筛选派的回收程序。
他伸出手,按在裂缝的边缘。
金色的光芒从他的掌心涌出来,和银白色的光芒交织在一起。他用规则之眼找到了裂缝的“缝合点”——那是一个金色的节点,像一颗纽扣,把裂缝的两边扣在一起。
他把节点按下去。
裂缝合上了。
金色的光芒消失了。银白色的光芒也消失了。
陈默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陈默!”陆晨蹲下来,扶起他的头。
陈默睁开眼睛。他的瞳孔还是金色的,但很暗,像快要熄灭的余烬。
“拿到了。”他说,声音虚弱得像一根线。
“拿到什么?”
“情报。”陈默从口袋里掏出一颗金色的珠子——和核心碎片很像,但更小,更亮,“筛选派的部署图。他们的弱点。还有——”
他咳嗽了几声。
“还有保护派的信息。他们想和我们联系。”
“保护派?”
“对。高维文明里,有一个派系是站在我们这边的。他们想帮我们。但他们不能直接干预——这是高维文明之间的协议。”
“那他们怎么帮?”
“通过信息。”陈默把金色的珠子塞进陆晨手里,“这颗珠子里有他们的联系方式。你需要找一个信息能力者,用最高权限的信息传递方式,和他们建立联系。”
“秦岚?”
“不够。秦岚的能力是B级,不够穿透高维屏障。”陈默看着他,“你需要一个A级以上的信息能力者。”
“小黄?李小明?”
“小黄是信息侵蚀,不是信息传递。李小明是记忆读取,也不是。”陈默摇头,“你需要一个——”
他没有说完。
他的眼睛闭上了。
“陈默?”陆晨拍了拍他的脸,“陈默!!”
陈默没有反应。他的身体还是温热的,但他的信息——那些金色的、跳动的、像心脏一样的信息——变得很弱,很慢,像一条快要干涸的河流。
“他怎么了?”林薇跑过来。
“信息消耗过度。”陆晨说,“他需要休息。”
“多久?”
“不知道。可能几天,可能几周,可能——”
他没有说完。
可能永远不会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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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分裂
陈默昏迷的消息传开后,少年宫里出现了一种奇怪的气氛。
不是悲伤,不是恐惧,是一种……不安。像船失去了舵手,像军队失去了将领。
陆晨坐在陈默的床边,看着他那张苍白的、和张伟一模一样的脸。他知道,陈默不是张伟,但他长着张伟的脸。这张脸让所有人都觉得,他只是睡着了,明天就会醒来。
但陆晨知道,他可能永远不会醒来。
“陆晨。”方琳走进来,脸色很紧张,“出事了。”
“什么事?”
“北边来了一群人。大概三百多个,领头的说要见你。”
“什么人?”
“幸存者。但他们的态度……不太友好。”
陆晨站起来,走出房间。
少年宫的大门口,站着三百多个人。领头的是一男一女——男人四十多岁,方脸,浓眉,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手里拿着一根钢管。女人三十岁左右,短发,戴眼镜,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
“你就是陆晨?”男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我是。”
“我叫周虎。城北来的。”男人的声音很大,像在跟人吵架,“听说你是这里的头?”
“我不是头。我/只是一个带路的。”
“带路的?”周虎笑了,“带路的人能指挥两千多人?你别谦虚了。”
“你找我什么事?”
“两件事。”周虎竖起两根手指,“第一,我们要加入你们。第二,我们要分权。”
“分权?”
“对。两千多人的队伍,不能一个人说了算。”周虎看着他,“我们要选一个委员会,每个人都有发言权。”
“我没有意见。”陆晨说。
周虎愣了一下。
“你没有意见?”
“没有。我说了,我不是头。你们想选委员会,那就选。”
周虎看了他几秒,然后笑了。
“行。那第二件事——我们听说陈默手里有一颗珠子,里面有保护派的信息。我们需要那个信息。”
“为什么?”
“因为保护派能帮我们。”周虎身后的女人开口了,声音很冷静,“我是林琳,以前是通信工程师。我能解读那个珠子里的信息。”
陆晨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珠子里有信息?”
“陈默昏迷之前说的。在场的人都听见了。”
陆晨沉默了一下。
“珠子在我这里。但我不确定应不应该给你。”
“为什么?”
“因为我不认识你。”
林琳的表情变了一下。
“你不认识我,但我认识你。”她说,“你是规则之眼的持有者,你是这座城市的守护者。我们都听说过。”
“听说和信任是两回事。”
“那你怎样才能信任我?”
陆晨看着她,很久。
“等陈默醒了,让他决定。”
周虎的脸色变了。
“陈默醒了?他什么时候醒?几天?几周?几个月?我们没时间等!筛选派随时会来!”
“那就等他们来了再说。”
“你——”周虎举起钢管。
赵虎从旁边冲过来,挡在陆晨面前。
“放下。”赵虎的声音很低,但很硬。
周虎看着赵虎,又看了看周围——少年宫的人已经围过来了,几百个人,手里拿着各种武器。
“行。”周虎放下钢管,“我们不急。但你们也别太把自己当回事。”
他转身走了。三百多个人跟着他,在少年宫旁边的一块空地上扎了营。
赵虎看着他们的背影,脸色很难看。
“这些人来者不善。”
“我知道。”陆晨说。
“那你为什么还让他们留下来?”
“因为他们是人。”陆晨说,“这座城市里还活着的人,每一个都是珍贵的。我们不能因为怀疑就把人赶走。”
“但如果他们搞破坏呢?”
“那就盯着他们。”陆晨看着他,“你的侦察组,多了一个任务。”
赵虎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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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暗斗
接下来的三天,少年宫的气氛变得微妙了。
周虎的人没有闹事,但他们也没有融入。他们在自己的营地里吃饭、睡觉、训练,不和少年宫的人交流。偶尔有人过来要水要食物,拿完就走,不多说一句话。
“他们在等什么?”林薇问。
“等我们犯错。”陆晨说。
陈默还是没有醒。他的呼吸很平稳,心跳很正常,但就是醒不过来。张伟说他的身体没有问题,问题出在信息层面——他的信息体消耗过度,需要时间来恢复。
“多久?”
“不知道。可能明天,可能永远。”
陆晨每天都会去陈默的房间坐一会儿。他不说话,只是坐在床边,看着那张苍白的脸。
“你答应过我的。”他低声说,“活着回来。”
陈默没有回答。
第六天,林琳来了。
她一个人来的,没有带周虎。她站在少年宫门口,手里拿着平板电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
“我想和你谈谈。”她说。
陆晨带她到天台上。
“什么事?”
“周虎的事。”林琳坐在台阶上,表情很疲惫,“他不是坏人。他只是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你们不要我们。”她低下头,“城北的人,活下来的不多。三百多个人,大部分是老人、女人、孩子。能打的不到五十个。他怕你们觉得我们是累赘,所以他才装得那么凶。”
“我没有觉得你们是累赘。”
“我知道。但他不知道。”林琳抬起头,“他以前是个保安队长。保护别人是他的本能。但现在,他保护不了任何人。这种感觉——”
她没有说完。
陆晨沉默了一下。
“你告诉他,少年宫的门永远开着。不管什么时候,不管多少人,都欢迎。”
林琳看着他,很久。
“你真的和他说的一样。”
“什么?”
“和传说中的一样。不把自己当回事,把别人当回事。”
陆晨笑了。
“传说都是骗人的。”
“你也是。”
林琳站起来,走到天台边缘,看着下面的城市。
“那颗珠子,”她说,“我能解读。给我一个机会,证明我不是坏人。”
陆晨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金色的珠子。
“给你。”
林琳接过珠子,放在平板电脑的感应区上。屏幕上出现了一行一行的代码——不是普通的代码,是一种陆晨从来没见过的语言。
“这是高维文明的通讯协议。”林琳说,“我能看懂一部分。”
“上面说什么?”
“保护派在问——‘你们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什么?”
“准备好接受我们的帮助。”
“怎么帮?”
“他们会给我们一件武器。”林琳看着屏幕,“一件能对抗筛选派的武器。”
“什么武器?”
“规则种子。”林琳说,“一种能在现有规则之上,生长出新的规则的武器。不是编写,是生长。比陈默的规则编写更底层,更强大。”
“怎么得到?”
“需要一个信息能力者,用最高权限的信息传递方式,和他们建立联系。”
“秦岚不够。”
“我知道。”林琳看着他,“所以我们需要另一个信息能力者。”
“谁?”
“你。”
“我?”陆晨愣住了,“我的能力是规则之眼,不是信息传递。”
“但你的能力能看到规则。高维通讯的本质就是规则。你能看到通讯的规则,就能理解它。能理解它,就能传递它。”
陆晨沉默了很久。
“你确定?”
“确定。我在实验室做过模拟。”林琳把平板电脑递给他,“你看,这是我用你的能力模型做的推演。成功率——百分之六十七。”
百分之六十七。
“够了。”陆晨说。
“你确定?”
“确定。”他站起来,“什么时候开始?”
“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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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连接
陆晨坐在少年宫的地下室里,手里攥着金色的珠子。林琳坐在他旁边,平板电脑上显示着通讯协议。秦岚站在门口,随时准备提供信息支持。
“准备好了吗?”林琳问。
“没有。”陆晨说,“开始吧。”
他闭上眼睛,规则之眼全力运转。
金色的光芒从他的眼眶里涌出来,照亮了整个地下室。他看见了——珠子里的信息结构,像一棵微型的树,树根在珠子中心,树枝向外伸展。树枝的末端,连接着另一个地方——不是城市里的某个地方,是另一个维度。
高维空间。
他用意识触碰树枝的末端。
一瞬间,他感觉自己的意识被拉进了珠子里。周围的世界消失了——地下室、少年宫、城市——全部消失了。他漂浮在一片白色的虚空中,什么都没有,只有他和——
一个光点。
金色的光点,像一颗星星,在他面前闪烁。
【你是谁?】光点问。不是声音,是直接在他脑子里响起的文字。
【我叫陆晨。】
【陆晨。规则之眼的持有者。我们一直在观察你。】
【你们是保护派?】
【是。我们和筛选派不同。我们不认为低维文明应该被筛选。我们认为每一个文明都有存在的权利。】
【那你们为什么不直接帮我们?】
【因为高维文明之间有协议。我们不能直接干预低维文明的发展。但我们可以提供工具。让你们自己救自己。】
【规则种子?】
【对。规则种子是一种能在现有规则之上生长出新规则的武器。它不是由我们编写的,是由你们编写的。你们种下种子,它会根据你们的需求生长。】
【怎么种?】
【需要三个条件。第一,一个能看见规则的个体。第二,一个能传递信息的个体。第三,一个能承载种子的容器。】
【容器?】
【一个信息密度足够高的物体。比如——一个信息体的核心。】
陆晨的心跳加速了。
陈默的核心。
【如果我把种子种在陈默的核心上,他会怎样?】
【他会成为规则种子的载体。种子会和他的信息体融合,他会被强化。但他也会承担风险——如果种子生长失控,他的信息体可能会崩溃。】
【成功的概率是多少?】
【百分之六十七。】
又是百分之六十七。
【足够了。】陆晨说,【怎么种?】
【把种子放在他的核心上,然后用你的眼睛,看到种子生长的规则。用你的意识,引导它往正确的方向生长。】
【如果方向错了呢?】
【那就错了。种子会枯萎。他的核心会碎裂。】
陆晨沉默了。
【你还愿意吗?】光点问。
陆晨深吸一口气。
【愿意。】
【好。种子已经在你手里了。】
陆晨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里,有一颗小小的、绿色的光点——不是金色,不是银色,是绿色。像春天的新芽,像刚刚破土的草。
种子。
他睁开眼睛,回到现实。
“怎么样?”林琳问。
“成了。”陆晨站起来,走向陈默的房间。
陈默躺在床上,还是一动不动。他的脸色苍白,呼吸平稳,像一尊雕像。
陆晨坐在床边,把种子放在陈默的胸口。
种子沉下去了——像沉入水底一样,穿过皮肤、穿过肌肉、穿过骨骼,到达了陈默的核心。
核心在跳动。很慢,很弱,但还在跳。
陆晨闭上眼睛,规则之眼全力运转。他看见了种子——在陈默的核心上,像一颗小小的胚胎,蜷缩着,等待着。
他用意识触碰种子。
种子动了一下。
它开始生长——像植物一样,从核心上长出细小的根须,扎进陈默的信息体里。根须很细,很脆弱,像婴儿的头发。
陆晨用意识引导它——往这边,不要往那边。这里的规则是安全的,那里的规则是危险的。
种子在生长。根须越来越密,越来越深,像一张网,包裹住陈默的核心。
然后,它开花了。
一朵金色的花,在陈默的胸口绽放。花瓣很大,很薄,像蝉翼,在空气中轻轻颤动。
花谢了。花瓣一片一片地落下来,化成金色的光点,融进陈默的身体里。
种子完成了。
陈默的睫毛动了一下。
然后,他睁开了眼睛。
“你——”他的声音很沙哑,“你在我身上种了什么?”
“一棵树。”陆晨笑了。
陈默低头看自己的胸口。什么都没有,但他能感觉到——他的核心不一样了。更强,更稳,更有力。
“规则种子。”他说。
“对。”
“你怎么拿到的?”
“保护派给的。”
“你联系上他们了?”
“嗯。”
“你怎么联系上的?你又不是信息能力者。”
“我用规则之眼看到的。”陆晨说,“高维通讯的本质是规则。能看到规则,就能传递规则。”
陈默看着他,很久。
“你真的很像他。”
“谁?”
“老陈。”陈默笑了,“他也喜欢做这种疯狂的事。”
“成功了吗?”
“成功了。”陈默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我感觉很好。比昏迷之前还好。”
“那现在可以对付筛选派了?”
“可以。”陈默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北方的天空,“他们还在部署。裂缝被关了,他们需要重新找突破口。但不会太久。”
“多久?”
“也许几天。也许几周。”他转过头,看着陆晨,“但在这之前,我们需要解决另一件事。”
“什么?”
“周虎。”陈默说,“他的队伍里,有筛选派的间谍。”
陆晨的心沉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在裂缝里看到了一些东西。”陈默的表情变得严肃了,“筛选派在我们的幸存者里安插了信息体。不是执行体,是信息体——看不见的,摸不着的,藏在人的意识里。”
“就像控制影子那样?”
“比那更隐蔽。”陈默说,“影子是被控制,这些人是被替换。他们的意识已经被筛选派的信息体吃掉了,只剩下一个空壳。空壳里的人,已经不是人了。”
陆晨的手指在发抖。
“多少人?”
“不知道。但至少有一个。”陈默看着他,“就在周虎的队伍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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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清洗
当天晚上,陆晨召集了所有人。
少年宫的大厅里挤了上千人——少年宫的人、周虎的人、还有从城市各处赶来的幸存者。所有人都想知道发生了什么。
陆晨站在旋转楼梯上,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
“我们中间有筛选派的间谍。”他说,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大厅里格外清晰。
人群炸开了锅。
“间谍?什么间谍?”
“筛选派的人混进来了?”
“是谁?”
“安静。”陆晨的声音压过了所有人,“间谍不是人。是信息体。它们藏在人的意识里,吃掉了人的意识,只剩下一具空壳。空壳里的人,已经不是人了。”
“那怎么分辨?”有人喊。
“李小明。”陆晨说。
李小明从人群中走出来,站在楼梯下面。他的脸色苍白,手心出汗,但他没有退缩。
“我的能力是记忆读取。”他说,声音很小,但在麦克风的放大下传遍了整个大厅,“真的记忆和假的记忆不一样。我能分辨。”
“你要读取所有人的记忆?”周虎的声音从人群中传来,带着愤怒,“这是侵犯隐私!”
“这是战争。”陆晨看着他,“战争里没有隐私。”
周虎瞪着他,没有说话。
“先从你开始。”陆晨说。
周虎的脸色变了。
“凭什么?”
“因为你最反对。”
周虎攥紧了拳头,但没有动。李小明走过去,把手放在周虎的肩膀上。
周虎的身体僵了一下。他的眼睛变得空洞了,像两个黑洞。
李小明闭上眼睛。他的鼻子开始流血——不是红色的血,是金色的。
“他——”李小明的脸色变了,“他的记忆里有东西。一个黑色的点。像虫子,在他的脑子里爬。”
“能去掉吗?”
“我试试。”
李小明把手按在周虎的额头上。金色的光芒从他的掌心涌出来,钻进周虎的脑子里。
周虎开始尖叫。他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眼睛翻白,嘴角流出白沫。
“出来!!”李小明喊道。
一个黑色的东西从周虎的嘴里爬出来——像虫子,又像蛇,浑身是黑色的、黏糊糊的液体。它在地上扭动了几下,然后化成一滩黑色的水,蒸发了。
周虎瘫倒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我……我怎么了?”他的声音很虚弱,眼神恢复了正常。
“你被寄生了。”陆晨蹲下来,“你不记得了吗?”
周虎闭上眼睛,想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