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规则盲隙】的边缘,方尖碑的轮廓终于隐没在暗紫色的雾霭之中。陈末一行人踏过无形的边界,正式踏入返回【规则迷宫】的过渡地带,周遭的环境瞬间褪去了方尖碑周边的短暂安宁,变得狰狞而凶险。
暗紫色的能量云层如同被惊扰的墨海,从最初的轻纱般稀薄,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翻涌浓密,很快便遮蔽了整片视野。惨白的闪电如同蛰伏的巨蟒,在云层深处疯狂穿梭,噼啪的爆裂声穿透规则乱流,砸在众人的耳膜上,带着刺骨的寒意。那些无形的规则乱流更像是深海中暗藏的礁石,毫无规律地在空间中游荡,每一次擦过众人的感知边缘,都能激起一阵灵魂深处的刺痛,仿佛稍不留意,意识就会被这混乱的规则撕碎。
陈末走在队伍最中央,雷烈与王猛在前开路,林静云与艾莉殿后,星痕则紧贴在他身侧,形成一个密不透风的保护圈。他怀中紧紧攥着那枚融合了“初代核心”残留与“忘晓源火”的信物,温润的触感透过衣料传来,稳定而醇厚的共鸣如同心跳,在他掌心缓缓搏动。信物深处,那道多出来的古老低音如同一位沉默了千年的守护者,轻轻托着他濒临混乱的意识,隔绝着外界的暴戾气息。
可这份外在的安稳,终究无法平复他内心的惊涛骇浪。父亲的“备份”在观测点重新凝聚的消息,如同一块千钧巨石,自得知的那一刻起,就死死压在他的心头,让他连呼吸都觉得沉重。
那真的是“复活”吗?还是仅仅是规则重构出的虚假回响,就像曾经的苍骸那样,看似归来,实则只是意识残片的苟延残喘?父亲此刻究竟是何种状态?他的意识能在那片光雾之中支撑多久?会不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就彻底消散在规则的洪流里,连一丝痕迹都留不下?
无数个疑问在他脑海中疯狂翻涌,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勒得他心脏生疼。他低头看向怀中的信物,仿佛能透过这枚信物,感知到遥远观测点的那抹微弱光芒,可无论他如何凝神,都只能捕捉到一片模糊的虚无。
“队长。”星痕的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少年眉心的淡蓝色印记此刻正微微闪烁,光芒忽明忽暗,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凝重,“前方三公里处,规则波动出现剧烈异常,有未知的追踪单位正在快速靠近。信号特征极其隐蔽,完全避开了常规的规则扫描。”
短短一句话,让整个队伍瞬间进入最高警戒状态。雷烈手腕一翻,那柄标志性的能量战斧瞬间浮现,斧身萦绕着狂暴的淡紫色雷电气息,他双脚分开,稳稳扎根在虚空之中,肌肉紧绷如铸铁,目光死死锁定星痕指向的方向。林静云指尖轻扬,数十根翠绿的藤蔓如同灵敏的触手,悄然延伸向四周,藤蔓的尖端化作细密的根须,扎入混乱的空间,全力感知着每一丝异动。王猛则握紧了双拳,合金拳套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拳套上的能量纹路已经亮起了大半,随时准备发动强攻。艾莉侧身退到队伍侧翼,手中凝聚出三枚淡蓝色的能量光刃,眼眸中闪烁着冰冷的警惕,将远程攻击的角度牢牢锁定。
“能解析出对方的具体身份吗?是观测者,还是肃清者?”陈末压下心中的纷乱,迅速收敛心神,沉声问道。经历了无数次生死之战,他早已练就了在绝境中保持冷静的能力,哪怕内心翻江倒海,表面依旧沉稳如松。
星痕缓缓闭上双眼,眉心印记的光芒骤然变得炽烈,淡蓝色的光晕如同水波般向外扩散。他的精神力彻底沉入规则层面,在这片混乱的空间中,如同雷达般疯狂捕捉着那道诡异的信号。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众人的呼吸都变得格外沉重,每一秒的等待,都像是一个世纪般漫长。
片刻之后,星痕猛地睁开眼,眼中布满了血丝,神色凝重到了极点,语气中甚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错愕:“解析失败。它的信号特征与我们之前遭遇的任何一种单位都完全不同,既没有观测者的纯净规则波动,也没有肃清者的毁灭气息。它的隐蔽性极强,却又在刻意加快速度,像是……像是故意让我们发现它的存在。”
他顿了顿,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吐出一个让所有人都心头一紧的数字:“距离,不足一千米。在这个规则随时可能扭曲折叠的地带,这个距离,意味着我们已经进入了它的攻击范围,随时可能正面遭遇。”
一千米,在正常空间中或许还有周旋的余地,但在【规则迷宫】的过渡地带,空间扭曲无常,上一秒的千米之遥,下一秒可能就是咫尺之隔。这道诡异的追踪单位,无疑是在将他们逼入绝境。
“绝对是陷阱!”王猛咬牙低吼,拳套上的能量光芒骤然暴涨,“教授那老东西肯定算准了我们会从这里走,特意派了个新花样来截杀我们!”
“大概率是。”雷烈沉声附和,目光如炬地盯着前方的暗紫色云层,“我们刚从方尖碑那里得到忘晓前辈的馈赠,实力大增,教授不可能坐视不管。这东西来得这么巧,又故意暴露行踪,摆明了是引我们上钩。”
陈末没有立刻接话,他低头看向怀中的信物,就在星痕报出距离的瞬间,原本稳定温热的信物,突然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悸动。那悸动很轻,如同蝴蝶振翅,却又格外清晰,既不是危险来临的示警,也不是同源力量的共鸣,更像是一种跨越了时空的“辨认”,仿佛在感知着某个熟悉又遥远的存在。
这股异样的悸动,让他心中猛地咯噔一下。
“它来了。”星痕的声音压得极低,眉心印记的光芒开始疯狂闪烁,几乎要从他的眉心挣脱而出。
话音落下的瞬间,前方浓密的暗紫色云层,突然被一股无形的巨力撕开一道狰狞的裂口。漆黑的裂缝之中,没有任何能量外泄,只有一道修长的身影,如同一片羽毛般,缓缓降下,悬浮在半空中,恰好落在众人前方五十米的位置。
那是一个足以让所有人都瞬间屏住呼吸的诡异存在。
它的身高约莫两米,身形挺拔而修长,整个身躯并非由实体构成,而是由无数细密如发丝的暗红色规则丝线交织编织而成。那些丝线无时无刻不在蠕动、重组、缠绕,如同有生命的藤蔓,表面流淌着如同生物血管般的暗红光纹,每一次蠕动,都散发着令人心悸的规则气息。它的头部没有任何人类的五官,既没有眼睛,也没有口鼻,只有一团持续旋转的暗红光晕,如同一片微型的毁灭星云,在光晕的最中心,偶尔会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蓝色光芒,微弱得仿佛随时会被暗红的混沌吞噬。
它没有携带任何武器,双手自然垂在身侧,同样是由暗红丝线编织而成,没有五指,只有掌心处一团与头部相似的旋转光晕。它也没有摆出任何攻击姿态,就那样静静地悬浮在那里,如同一位沉默的旁观者,可它的存在,却让整个空间的规则都变得凝滞,空气仿佛被冻结了一般。
“备战!”雷烈低喝一声,声音如同惊雷炸响。
众人立刻呈扇形战斗队形散开,将陈末牢牢护在中间。雷烈与王猛顶在最前方,林静云的藤蔓在众人周身织成一道翠绿的防护网,艾莉的能量光刃蓄势待发,星痕则依旧维持着规则感知,死死锁定着那道暗红身影。
可那道暗红身影,依旧没有任何动作。
它既没有向前逼近,也没有发动攻击,只是静静地“伫立”在那里。准确来说,它的“目光”——如果那团星云光晕能算作目光的话——自始至终都落在陈末身上,从未移开。
就在陈末怀中信物的悸动愈发明显的瞬间,那团旋转的星云光晕中,蓝色光芒闪烁的频率,骤然加快了数倍。一明一暗之间,仿佛在与陈末怀中的信物,进行着某种无声的对话。
陈末的心中,骤然涌起一股荒诞到极致的直觉。
它认识他怀里的东西。
或者说,它在等他,等他认出它,等他读懂它的来意。
剑拔弩张的气氛,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等待着战斗的爆发,可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那道暗红身影依旧纹丝不动。
就在这时,那道始终静止的暗红身影,终于动了。
它缓缓抬起右手,那只由暗红丝线编织而成的手掌,掌心的光晕缓缓旋转,直直地指向陈末。这个动作轻柔而缓慢,没有丝毫的攻击性,反倒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期待。
紧接着,从那团掌心的光晕之中,传出了一个声音。
那是一个极其破碎、嘶哑、干涩的声音,仿佛由无数意识碎片拼凑而成,又经过了规则乱流的层层扭曲,听起来格外刺耳。可当这个声音传入陈末耳中的那一刻,他整个人如遭雷击,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记了。
“小……末……”
两个字,断断续续,如同风中残烛,却如同惊雷般,在他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那是父亲的声音!
哪怕破碎失真,哪怕带着规则扭曲的沙哑,哪怕只剩下一丝残影,可那熟悉的音色、独有的语气、唤他乳名时的温柔,是他刻在灵魂深处的记忆,哪怕历经千百年,也绝不会认错。
那是他的父亲,陈启明!
“父亲?!”陈末失声惊呼,眼眶瞬间泛红,积攒了许久的思念与担忧,在这一刻如同火山般爆发。他再也无法保持冷静,下意识地就想挣脱身边的防护,朝着那道暗红身影冲去。
“队长!回来!危险!”雷烈眼疾手快,一把死死拽住陈末的手臂,他的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陈末的骨头,脸上写满了焦急与警惕,“这绝对是伪装!是教授用规则模拟出的声音,目的就是引你上钩!”
“不是!雷烈,你放开我!”陈末用力挣扎,双目赤红地死死盯着那道暗红身影,声音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它不是伪装!我能感觉到,我怀中的源火在和它共鸣!这是真的,是父亲的气息!”
他怀中的信物,此刻的悸动已经变得如同擂鼓,温润的触感变得滚烫,忘晓源火的光芒透过衣料,隐隐透出一抹淡金色的光晕,与暗红身影身上的蓝色光芒,遥遥呼应。
那暗红身影似乎感受到了陈末的激动,也感受到了众人的戒备。它维持着抬手的姿势,掌心光晕中的蓝色光芒,闪烁得愈发急促,如同一个焦急的人,拼命想要传递信息,却又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牢牢束缚,无法完整表达。
“我来解析它的核心结构!”星痕咬着牙,眉心印记的光芒暴涨到极致,整个人的精神力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队长,你冷静一点,我马上就能知道它到底是什么!”
淡蓝色的精神力如同潮水般,涌向那道暗红身影。星痕的脸色越来越苍白,额头上布满了冷汗,他的意识在规则层面,与那道暗红身影的核心进行着激烈的碰撞。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
终于,星痕猛地收回精神力,踉跄着后退了两步,被林静云及时扶住。他抬起头,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神色,声音都在剧烈颤抖,仿佛看到了世界上最不可思议的事情:“它的核心底层……真的有陈博士的意识波动!不是完整的意识,只是一缕极其微弱的感知延伸,被人用一种极其霸道的方式,强行嫁接在了这个单位的核心程序之中!”
“而且……”他深吸一口气,语气愈发凝重,带着一丝深深的忌惮,“它的表层规则结构,与教授之前召唤的肃清者,完全同源!这是教授亲手制造的高级追踪单位,是用来追杀我们的敌人!”
轰!
星痕的话,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炸弹,让所有人都瞬间炸开了锅。
被死敌教授派来的追杀者,核心之中却残留着陈启明的意识碎片?
这就像是让一个刽子手,拥有了受害者亲人的灵魂。荒诞,诡异,违背了所有的规则逻辑,却又偏偏是星痕用生命感知到的事实。
众人面面相觑,眼中都充满了震惊与不解,一时间,竟没有人知道该如何应对。
就在这时,那道暗红身影,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动作。
它缓缓放下指向陈末的手,然后,用那只没有五指的手掌,轻轻按在了自己胸口的核心位置。
那一瞬间,它胸口那团旋转的暗红光晕,骤然爆发出刺眼的光芒,暗红与蓝色交织在一起,照亮了整片暗紫色的空间。紧接着,光晕之中,开始浮现出一幅幅极其模糊、断断续续的画面碎片,如同老旧的电影胶卷,闪烁不定,却又格外清晰。
画面的第一帧,是观测点那熟悉的乳白色穹顶,穹顶之上,悬浮着无数复杂精密的符文阵列,散发着冰冷的光芒。画面的中央,站着一个几乎完全透明的人影,他由稀薄的光雾勉强凝聚而成,身形飘忽,仿佛随时会消散,可陈末还是一眼就认出,那是他的父亲。
陈启明抬起头,目光穿透了符文阵列,穿透了无尽的规则空间,直直地看向陈末的方向。他的嘴唇微微翕动,没有任何声音传出,可那清晰的口型,却被陈末牢牢刻在了脑海里。
三个字,一字一顿,饱含着无尽的温柔与安抚。
“我……在……别怕……”
画面仅仅持续了不到三秒,便如同玻璃般骤然碎裂,化作无数光点,消散在虚空之中。暗红身影胸口的光晕,也随之迅速黯淡下来,重新变得混沌而微弱,仿佛刚才那一次画面投射,耗尽了它好不容易凝聚的全部力量。
它的身躯开始微微颤抖,那些暗红色的丝线,也变得松散了几分,显然,这一次的“举动”,让它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但它没有倒下。
它依旧静静地悬浮在原地,片刻之后,它缓缓转过身,背对着众人。然后,它抬起自己的左手,指向了【规则迷宫】更深处的方向——那里的云层更加浓密,闪电更加狂暴,规则乱流更加凶险,是连他们都不敢轻易踏足的核心区域。
它的姿态,僵硬,却又无比清晰。
那是一个邀请,也是一个指引。
跟我来。
平台之上,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眼前这荒诞到极致的一幕,震撼得无以复加。一个本该是索命阎罗的追杀者,此刻却化身成了引路的信使,而操控这一切的,竟是陈末那濒临消散的父亲。
“这……这他妈的到底是什么情况?”王猛张大了嘴巴,愣在原地,半天才憋出这么一句话,脸上写满了茫然与错愕,“追杀者变向导?这剧本也太离谱了吧?”
“是反向接管。”林静云轻声开口,翠绿的眼眸中闪烁着难以置信的光芒,她看着那道背对着众人的暗红身影,语气中带着一丝敬佩,“陈博士用自己残存的全部意识,对抗教授植入的核心程序,强行反向接管了这个高级追踪单位。这在规则学上,根本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反向接管?”雷烈眉头紧锁,脸上写满了疑惑,“以陈博士现在的状态,意识都快消散了,怎么可能对抗得了教授的程序?教授的规则造诣,远在我们之上,他留下的程序,绝不是一缕残魂能够撼动的。”
“他不是一个人。”艾莉突然开口,声音清冷而笃定,她的目光落在暗红身影身上,带着一丝若有所思,“单凭陈博士自己的力量,绝对做不到这一点。必然有第三方,在暗中为他提供了帮助,而且,这个第三方的力量,绝对不在教授之下。”
艾莉的话,点醒了所有人。
星痕立刻重新激活眉心印记,这一次,他没有再解析暗红身影的结构,而是将感知的重点,放在了它散发出的微弱信号残片上。那些残片混乱、破碎、杂乱无章,如同被撕碎的纸张,散落在规则空间之中。
星痕的精神力如同一只灵巧的手,将这些碎片一一拾起,然后,耐心地拼凑在一起。
时间一点点流逝,终于,一幅模糊的场景,在他的意识中缓缓成型。
那是观测点的内部,符文阵列的边缘,一道极其隐蔽的精神连接,如同蛛丝般,悄然搭建在陈启明的光雾身影与另一个人之间。那个人站在阴影之中,穿着一身得体的黑色西装,脸上带着那标志性的、玩味的笑容,正是那个让所有人都看不透的男人——医生。
画面中,医生的嘴唇微微翕动,一句模糊不清、如同隔着重重迷雾的话语,传入了星痕的感知之中:“我……只能借给你……这么多力量……别……浪费了……”
星痕猛地睁开眼,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深深的忌惮,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一字一顿地说道:“帮陈博士的人,是医生。”
“医生”这两个字,如同一块巨石,投入了众人的心湖,激起了千层浪花。
那个亦正亦邪、行踪诡秘的男人。在第四卷中,他与众人博弈周旋,时敌时友;在第五卷中,他又与教授同行,站在他们的对立面。可偏偏在这个最关键的时刻,他却出手帮助了陈启明,让一道致命的追杀者,变成了指引前路的信使。
他到底想干什么?
是想利用陈末,对抗教授?还是有什么更深层次的图谋?
没有人知道答案。
“不管医生的目的是什么。”陈末缓缓开口,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他擦去眼角的泪水,目光灼灼地盯着那道背对着他们的暗红身影,眼中没有了迷茫,只剩下决绝,“父亲在用他最后的生命,为我铺就一条生路。他拼尽一切,就是为了让我抵达第三节点。我不能辜负他,绝对不能。”
他抬起头,看向身后的同伴们,目光扫过雷烈、星痕、林静云、王猛、艾莉,每个人的眼中,都带着同样的坚定。
“跟上它。”
没有任何人提出反对。
在这片绝境般的规则迷宫之中,父亲留下的这道暗红信使,是他们唯一的希望,也是他们唯一的方向。
队伍重新整队,跟随着那道诡异的暗红身影,朝着【规则迷宫】的更深处,缓缓前行。
暗红信使飘行的姿态,格外怪异。
它时而如同疾风般流畅,在规则乱流中穿梭自如,速度极快;时而又如同生锈的机器般,动作迟滞,甚至会在原地停顿几秒,仿佛被什么东西死死拖住。
陈末跟在它身后,看得一清二楚。那是两个意志,在它的核心之中,进行着殊死的拉扯。一个是教授植入的、冰冷的追杀程序,想要将他们引入绝境,格杀勿论;一个是父亲强行嫁接的、温柔的操控意识,想要带着他们,避开所有危险,抵达第三节点。
每一次迟滞,都是父亲的意识,在与追杀程序进行激烈的对抗。
每一次迟滞,它胸口的暗红光晕,都会剧烈闪烁,那微弱的蓝色光芒,如同风中残烛,拼死挣扎着,一次次压过红色的混乱,指引着正确的方向。
陈末看着那道在规则乱流中,艰难前行、不断挣扎的身影,心脏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的父亲,明明自身都难保,意识濒临消散,却还要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与强大的敌人造物,争夺着控制权。
他不是为了战斗,不是为了复仇。
他只是为了,给他的儿子,指引一条生路。
一路前行,暗红信使凭借着自身高级追踪单位的权限,对【规则迷宫】的一切,都了如指掌。它如同一位经验丰富的向导,提前感知着前路的所有危险,一次次用胸口蓝色光芒的闪烁规律,向众人发出示警。
“前方五百米,虚无沼泽,规则吞噬漩涡密集,绕行左侧五十米!”星痕根据蓝色光芒的闪烁,迅速解读出信息,大声提醒道。
众人立刻跟随着暗红信使,朝着左侧绕行,避开了那片一步踏错,就会被彻底撕碎的死亡地带。
“前方三百米,切割风暴带,符文切割力极强,原地潜伏,等待风暴间隙!”
暗红信使停下脚步,众人立刻原地隐蔽,林静云的藤蔓织成厚厚的防护层,将所有人都护在其中。等到风暴的间隙出现,暗红信使率先冲出,众人紧随其后,有惊无险地闯过了那道由无数扭曲规则符文组成的利刃之墙。
“前方是监察节点,有三名观测者巡逻,保持绝对静默,跟随我的节奏,贴地潜行!”
这一次,暗红信使的速度降到了最低,它的身躯变得近乎透明,完美地融入了周围的环境。众人也立刻收敛气息,跟在它身后,如同影子般,贴地潜行,成功避开了观测者的严密监控,与死亡擦肩而过。
“太不可思议了。”星痕一边解析着信号,一边低声感叹,他看着前方的暗红信使,眼中充满了敬佩,“它是教授亲手制造的高级单位,本身就拥有极高的规则感知权限,教授的所有布置,在它面前,都如同透明。陈博士等于……把敌人的眼睛,变成了我们的探路石。”
众人心中,五味杂陈。
有对陈启明的感动与心疼,有对教授的愤恨与憎恶,也有对这命运般的巧合,感到一丝唏嘘。
就这样,在暗红信使的指引下,他们一路披荆斩棘,避开了无数九死一生的危险。大约三个小时后——这是众人根据自身的生物钟,估算出的时间——他们终于抵达了一处巨大的规则凹陷区。
这里,如同一片天然的规则竞技场,恢弘,肃穆,却又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威压。
凹陷区的地面,由无数层叠的规则结晶构成,这些结晶如同巨大的石板,层层相扣,形成了一个直径超过万米的巨大平台。结晶的表面,散发着柔和的淡白色微光,微光之下,古老的规则纹路缓缓流转,仿佛在诉说着岁月的沧桑。
平台的边缘,是深不见底的虚无深渊。七彩的规则乱流,在深渊之中疯狂涌动,如同沸腾的岩浆,发出低沉而恐怖的轰鸣。稍有不慎,坠入其中,就会被规则乱流彻底撕碎,连灵魂都无法留存。
而在平台的正中央,一个巨大的、散发着璀璨光芒的存在,静静悬浮在半空中,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那是未定义节点。
与前两个节点相比,这个节点的体积,足足大了三倍有余。它呈现出完美的正十二面体形态,每一个面,都如同一块巨大的晶石,上面流淌着不断变化、如同活物般的复杂符文。这些符文颜色各异,暗金、银白、淡蓝、翠绿,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幅绚丽而神秘的画卷。
整个节点,以一种缓慢而恒定的速度,缓缓自转着。暗金与银白交织的光芒,从它的核心向外扩散,笼罩了整个平台,庄严肃穆,仿佛是这片规则世界的核心枢纽,掌控着一切的规则运转。
这就是第三个未定义节点。
也是最接近【规则迷宫】核心,最接近真相的节点。
暗红信使,在平台的边缘,缓缓停下了脚步。
它缓缓转过身,再一次,看向了陈末。
此刻的它,已经变得极其虚弱。胸口的暗红光晕,微弱到几乎看不见,那道拼死挣扎的蓝色光芒,如同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它身上的暗红色丝线,已经变得松散不堪,许多地方,已经开始出现细微的裂痕,仿佛轻轻一碰,就会彻底崩解。
它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缓缓抬起自己的左手,掌心的光晕,指向了平台中央,那座静静旋转的未定义节点。
那是它的使命,也是陈启明最后的心愿。
下一秒,那由无数暗红丝线编织而成的身躯,从边缘开始,无声地崩解。
一丝,一缕,如同被风吹散的尘埃。
暗红色的规则丝线,从它的四肢,到它的躯干,再到它的头部,一点点地化作虚无,融入到周围的规则乱流之中。没有任何声音,没有任何光芒,就这样,安静地消散。
在它崩解的最后一刻,它头部的那团星云光晕,突然爆发出了最后一道微弱的光芒。
光晕之中,最后一次浮现出清晰的画面。
观测点内,那个几乎透明的光雾身影,陈启明,他用尽了自己最后的全部力量,对着无尽的虚空,对着陈末的方向,露出了一个极其微弱,却又无比温柔的微笑。
他的嘴唇,轻轻翕动。
这一次,陈末不仅看清了他的口型,甚至仿佛跨越了无尽的空间,跨越了生与死的界限,清晰地听到了,父亲留给她的,最后一句低语。
那低语,带着一丝释然,带着一丝不舍,更带着无尽的期许。
“去吧,小末。”
“爸爸……只能送你到这里了。”
画面,彻底碎裂。
星云光晕,彻底熄灭。
暗红信使,这个由父亲的意识残片,与敌人的造物,共同构成的特殊存在,就这样,彻底消散在虚空之中,连一丝残留的气息,都没有留下。仿佛,它从未在这个世界上,出现过。
“爸——!”
陈末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这一次,没有人再拉住他。
他双腿一软,跪倒在冰冷的规则结晶平台上,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无声地滑落,滴落在结晶表面,发出清脆的声响,然后,碎成一片晶莹。
心中的悲痛、感动、不甘、愧疚,交织在一起,化作一股巨大的力量,冲击着他的心脏。他捂住自己的胸口,蜷缩在地上,浑身颤抖,却发不出任何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