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男人似乎感应到了他的到来,缓缓转过身。
那张脸,年轻、干净、意气风发,带着学者独有的锐利与温和,和节点画面中毫无二致。可那双眼睛,却深邃如星海,疲惫如历经万古沧桑,与现在那个冷漠、孤独、俯瞰众生的“教授”一模一样。
他看向陈末,轻轻一笑。
那笑容复杂得难以形容。
有欣慰,有苦涩,有释然,还有一丝深入骨髓的、挥之不去的疲惫。
“你来了。”他开口。
声音清澈、年轻,充满理想主义的炽热,与现在教授低沉沙哑的声音完全不同。可那语气,那眼底的无奈,却与教授最后那句“我没有退路了”如出一辙,穿透了时光,重叠在一起。
“你是谁?”陈末停下脚步,警惕而平静地问道。
“你知道的。”年轻男人轻声说,目光温和地落在他身上,“我是陆沉。第一循环末期的‘钥匙’设计者,‘循环’维护协议的发起人,‘源质之座’的奠基者。”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浓得化不开的复杂:
“也是——现在的‘教授’,曾经想成为的人。”
陈末的瞳孔骤然收缩。
“曾经想成为的人?”
陆沉轻轻点头,目光越过陈末,望向身后无尽的空白,仿佛在眺望某个遥远得再也无法触及的过去,那个意气风发、满心想要拯救一切的自己。
“你知道吗,陈末。在设计‘钥匙’的最初,我的理想,和你一模一样。”
“我想打破无尽循环,想拯救那些被‘归墟’吞噬的文明,想撕开规则的枷锁,创造一个真正拥有‘可能性’的未来。”
“所以我设计了‘钥匙’,搭建了‘定义’权能的理论模型,甚至亲手绘制了‘源质之座’的全部蓝图。我以为,只要掌握了规则的底层逻辑,就能扭转一切,改写所有悲剧。”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年轻而有力的双手。可陈末清晰地看到,那双手的边缘,正在一点点变得透明,如同即将消散的光尘。
“但我错了。”
陆沉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穿透灵魂的沉重。
“当我真正抵达‘源质之座’,当我真正触碰到规则最底层的本质时,我才发现——”
“规则,不能被‘改变’。”
“只能被‘继承’。”
他抬起头,再次看向陈末,眼神复杂而悲凉:
“每一任‘核心演算层’的掌控者,都会在漫长到没有尽头的岁月中,被规则本身……慢慢‘同化’。”
“你的信念,你的理想,你曾经拼尽全力想要守护的一切,都会在无尽的规则运算中,一点点被稀释、被消磨、被磨损,最终……”
“变成规则的一部分。”
“这就是‘已转化’的真正含义。”
“我转化成了现在的‘教授’。那个你正在追逐、想要阻止的人。”
“他已经不完全是我了。他是规则本身,是我曾经的理想,在与无尽岁月、无尽规则妥协后,诞生的……怪物。”
“但他也是我。”
“是那个曾经想要改变一切,最终却被一切改变的……我。”
陈末沉默了。
他怔怔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炽热、满怀理想的陆沉,又想起在平台上那个疲惫、孤独、被规则束缚的教授。
一瞬间,他忽然明白了教授最后那句绝望的话。
“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是啊。
没有退路了。
从他选择坐上核心演算层的位置,从他选择用无尽岁月守护他认定的“完美秩序”开始,他就已经走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被规则同化,被时光吞噬,最终迷失了最初的自己。
“你告诉我这些,”陈末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力量,“是为了什么?”
陆沉看着他,眼中骤然亮起一丝极其微弱的光芒,如同风中残烛,却拼尽全力燃烧着:
“因为,你还有选择。”
“你还没有抵达‘源质之座’,还没有被规则同化,你的灵魂里,还燃烧着那团连规则都无法计算、无法吞噬的‘火’。”
“所以——”
他轻轻伸出手,掌心缓缓浮现出一团微弱却无比精纯的光芒。那光芒与陈末怀中信物同源,却更加古老、更加深邃,带着最本源的气息,轻轻悬浮在两人之间。
“我想求你一件事。”
陈末看着那团微光,心中涌起万千情绪,有震撼,有同情,有沉重,更有坚定。
“什么事?”
陆沉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望向虚无深处,望向那光路尽头、遥不可及的“源质之座”方向。
望向那个曾经是他自己、如今却早已沦为规则囚徒的——
“教授”。
“如果可能……”
他的声音轻得几乎要被虚无吞没,却带着毕生最后的期盼:
“救救他。”
“救救那个……已经迷失了无尽岁月的……”
“我。”
话音落下的刹那。
那团微弱的光芒,骤然变得炽烈无比!
强光瞬间席卷整片空白,照亮了所有虚无,也照亮了陈末坚定的眼眸。
光路尽头,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苏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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