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修梯陡峭如垂直的铁齿,狭窄的金属踏板积着层叠的油污与灰尘,踩上去便发出“吱呀”的呻吟,仿佛随时会崩裂。陈末右手死死攥住冰冷的扶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仅靠右腿支撑全身重量,一寸寸向下挪动。左臂空荡荡的袖管随着动作摆动,每一次重心转移都伴随着失衡的风险,他不得不将胸膛紧紧贴住梯子,膝盖顶在锈蚀的金属支架上,借助粗糙的摩擦力减缓下行速度,裤腿早已被梯架磨出破洞,皮肤渗出的血珠与油污混在一起,凝成暗褐色的印记。
苏茜注射的药剂已彻底浸透肌理。胸口那颗暗金色心脏的搏动变得微弱而迟缓,像是被厚重的铅块包裹,原本流转全身的温热能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冰冷与虚弱,仿佛生命正从每一个毛孔悄悄流逝。伤口的剧痛被一层麻木的薄膜覆盖,遥远得如同他人的痛楚,但这种“无痛”恰恰是最危险的信号——药剂以压制生命体征为代价,将他从“规则异常源”伪装成“濒死伤员”,骗过观测站的能量扫描,却也让他失去了所有额外支撑,身体的真实疲惫与伤痛如同退潮后裸露的礁石,尖锐地刺穿了伪装的保护层。
他必须靠纯粹的意志撑下去。
梯子的尽头是建筑底层的后勤区,昏暗的应急灯在头顶忽明忽暗,空气中弥漫着机油的厚重、清洁剂的刺鼻与废旧金属的锈蚀味,三种气息交织成令人窒息的复杂味道。头顶纵横交错的管道粗细不一,管壁凝结着粘稠的冷凝水,每隔几秒便有水滴坠落,砸在地面的金属托盘上,发出清脆的回响。远处传来机器低沉的运转声,如同巨兽的鼾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反复回荡。
四周空无一人。B-7区域的入侵警报与街道上的怪物坠毁事件,显然已将大部分人手调离了这片边缘地带。
陈末落地时踉跄了一下,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金属墙壁上,急促的喘息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他抬手抹去嘴角的血沫,从右臂绷带内侧抽出那块巴掌大的电子板——苏茜临别时塞给他的东西。指尖触碰屏幕的瞬间,淡绿色的光芒亮起,一幅粗略的结构示意图映入眼帘,关键通道、门禁位置标注得简洁明了,一条闪烁的绿色箭头勾勒出隐秘路径,避开了所有主要干道与功能区,穿梭于仓库、垃圾处理区与备用管道之间,最终指向观测站外围的“废弃前哨(7号)”。
路径旁的倒计时鲜红刺眼:03:47:12。
不到四小时。陈末深吸一口气,将电子板塞回绷带内侧,指尖触到皮肤时,能清晰感受到那片因药剂作用而冰凉的肌理。他辨认着示意图上的方向,拖着沉重的步伐,朝着第一个绿色箭头指示的通道走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随时可能栽倒。
接下来的路程,是钢铁迷宫中的潜行。
陈末穿行在堆积如山的物资箱之间,箱体上的标签早已模糊不清,脚下的冷凝水渍混着灰尘,形成滑腻的泥浆,好几次让他险些摔倒。他钻进仅容一人通过的通风管道,管道内壁的尖锐金属边缘刮擦着他的后背与手臂,划出一道道血痕,混合着管道内积攒的灰尘,结成硬痂。偶尔有行色匆匆的维修机器人驶过,履带碾过地面的声响由远及近,他便立刻蜷缩在物资箱的阴影里,屏住呼吸,看着机器人头顶的扫描灯扫过自己藏身的角落,毫无反应地离去——伪装药剂确实在生效,在它们的识别系统里,自己只是一具毫无威胁的濒死躯体。
但身体的崩溃正在加速。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肺部的灼痛,仿佛吸入的不是空气,而是细小的铁屑,咳出来的唾沫里混着暗红色的血丝。右腿的肌肉因过度负荷而剧烈抽搐,膝盖处的旧伤复发,每一次弯曲都像是有钢针在穿刺骨髓,让他忍不住浑身战栗。右臂在之前的战斗与攀爬中拉伤了多处韧带,此刻沉重得如同灌了铅,连抬起的力气都几乎耗尽。最致命的是失血与能量亏空带来的眩晕感,如同黑色的潮水,一次次涌上脑海,试图将他拖入昏迷的深渊。
他只能咬紧牙关,用牙齿咬破下唇,让疼痛刺激神经保持清醒,一步,又一步,循着绿色箭头的指引艰难前行。
地图显示,前方必须穿越中央垃圾处理区——观测站所有废物的集中地,也是通往外围的唯一捷径。
推开标有“生物与惰性废物处理——授权进入”的厚重气密门时,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扑面而来,像是腐烂的血肉混合着强酸的刺鼻气味,几乎让他窒息。他下意识地捂住口鼻,却发现手掌早已被汗水浸湿,根本无法阻挡异味的侵袭,只能强忍着恶心,踏入这片令人作呕的空间。
这是一个穹顶高耸的巨大厂房,数条粗细不一的管道从四面八方延伸而来,将各种颜色的粘稠废物倾泻到中央的巨型分解池中。分解池缓慢旋转着,布满金属齿刃的内壁不断绞碎着投入的废物,发出刺耳的“嘎吱”声。池子周围矗立着复杂的过滤装置,绿色的指示灯闪烁不定,发出持续的低频嗡鸣。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泛着诡异微光的颗粒物,落在皮肤上,带来轻微的瘙痒与刺痛。
绿色箭头直指横穿这片区域的通道,尽头是一扇不起眼的维护人员通道门。
陈末贴着边缘的管道与设备行走,脚下的防滑网格缝隙里积满了黑绿色的粘液,粘稠得如同未凝固的沥青,每一步都要耗费额外的力气。他尽量远离中央分解池,避开飞溅而出的污物,裤脚早已被污染,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气味。
走到区域中央时,异变突生。
分解池边缘的一台能量中和装置突然闪烁起刺眼的红光,显然是之前的战斗波及导致过载,紧接着“噼啪”一声巨响,一团蓝色的电火花爆射而出,如同失控的电蛇,精准地击中了旁边一条输送生物活性废料的管道!
“轰——!”
管道瞬间破裂,大量暗红色的粘稠物质喷涌而出,如同决堤的洪水,带着浓烈的腥甜气味,径直朝着陈末所在的位置冲来!那物质像是半凝固的血液,里面混杂着细碎的组织碎块,落地时发出“噗嗤”的声响,在地面迅速蔓延开来。
陈末瞳孔骤缩,想向侧面扑倒躲避,但疲惫的身体反应慢了半拍!粘稠的废料劈头盖脸浇了他一身,冰冷、滑腻的触感瞬间包裹全身,恶臭直冲脑门,几乎让他晕厥。更可怕的是,这些生物废料带着微弱的腐蚀性,接触皮肤的瞬间便传来尖锐的刺痛,像是有无数细小的虫子在啃噬肌理。
他成了一具行走的“垃圾堆”,浑身上下都沾满了令人作呕的污物。
但这还不是最糟的。
管道破裂触发了次级警报,冰冷的电子音在空间内回荡:“警告!B-3区处理单元发生泄漏!自动净化程序启动!请区域人员立即撤离!”
话音未落,天花板与墙壁上的数排喷口同时旋转,对准了泄漏区域——也包括陈末所在的位置!下一秒,高压的乳白色化学净化泡沫如同暴雨般激射而出,瞬间覆盖了他的全身。泡沫带着强烈的消毒水气味,粘在身上更加滑腻,视线被严重遮挡,同时还带着微弱的麻醉效果,让他的意识开始有些模糊。
陈末连滚带爬地冲向另一侧的维护通道门,手掌在泡沫的润滑下几次打滑,最终用肩膀狠狠撞开了门板,踉跄着冲了进去,反手将门重重关上,倚着门板剧烈喘息。门外,净化泡沫喷射的声音还在持续,门内则是一条相对干净的维修通道,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机油味。
他低头看着自己,废料、净化泡沫、血污与灰尘混合成一团难以形容的糊状物,紧紧粘附在身体、头发和破烂的衣服上,连睫毛上都挂着白色的泡沫。苏茜给的电子板表面也覆盖了一层粘腻,他小心翼翼地擦拭掉污物,屏幕依旧亮着,倒计时已变成02:18:05。
时间过去了一半多,路程却还有大半。
通道前方传来隐约的水流声,陈末循声走去,发现了一个小型清洁间,里面有简易的冲洗喷头和水槽。他毫不犹豫地打开喷头,冰冷的水流冲击在身上,带走一部分污物,但更多的粘稠物质紧紧粘在皮肤上,需要用力搓洗才能去除。他没有时间仔细清理,只能草草冲掉最表层的污物和大部分气味,用角落里一块还算干净的破布勉强擦干身体。
皮肤依旧残留着暗红色的污渍和化学药剂的痕迹,头发纠结成一团,衣服湿透、破烂,散发着混合的怪味,但至少不再像刚才那样如同移动的污染源。陈末拧了拧湿透的衣角,深吸一口混杂着水汽和残留臭味的空气,再次踏上征程。
穿过垃圾处理区后,路途暂时变得顺畅。陈末沿着备用管道爬行,管道内壁的铁锈不断掉落,沾在他的头发和衣服上,让他看起来更像一具废弃的残骸。他穿过一间堆满废旧设备的旧仓库,货架上的仪器早已锈蚀不堪,有的甚至已经解体,零件散落一地。就在他即将走出仓库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了角落里一辆无人使用的小型货物搬运车——由两个轮子和一个平板构成的电力驱动小车,刚好能容纳一个人蜷缩。
陈末如获至宝。他将搬运车推到通往边缘区域的货运通道上,启动开关,小车发出轻微的嗡鸣,以平稳的速度向前行驶。他蜷缩在平板的货物凹槽里,终于得以短暂休息,疲惫的身体在轻微的颠簸中逐渐恢复了一丝力气。他警惕地观察着四周,通道两侧是高大的货架和集装箱,光线昏暗,寂静无声,只有小车的嗡鸣在空气中回荡。
电子板上的倒计时跳动着:01:35:47。
距离废弃前哨出口,只剩下最后两公里左右,但需要穿过一片旧能源管道区和一道外围隔离门。
就在搬运车即将驶出货运通道,进入旧能源管道区时,前方通道拐角处突然传来了说话声和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B-7区域的污染体基本清除,但‘核心碎片’被转移了,凯恩主管气得差点砸了监控室……”
“……搜索队还在追查那个逃脱的实验体,有迹象显示他可能朝边缘区域来了,据说那家伙少了一条胳膊,身受重伤……”
“……我们得加强外围警戒,尤其是通往荒原的废弃出口,要是让他溜了,咱们都得完蛋……”
是巡逻守卫!至少两人,脚步声厚重,显然穿着防护靴,手电光束扫过通道,在墙壁上留下晃动的光斑。
陈末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他立刻关闭搬运车的电源,小车借着惯性无声地滑行了一小段,刚好停在拐角处一堆废弃货箱的阴影里。他蜷缩身体,尽量压低重心,将自己藏在货箱与地面的缝隙之间,屏住呼吸,连心跳都刻意放缓。
脚步声越来越近,两名全副武装的守卫转过拐角,手电光束扫过通道,掠过搬运车,最终停在了陈末蜷缩的位置,停顿了极其短暂的一瞬。
陈末能感觉到守卫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带着审视和厌恶,他甚至能闻到守卫身上散发的消毒水味和弹药的金属味。
“啧,又是个倒霉鬼。”一个守卫的声音响起,带着明显的不耐烦,“估计是哪个仓库的苦力,受伤后没来得及撤离,躺这儿等死呢,一身臭味。”
“看这样子也活不久了,别管了,赶紧去检查隔离门。”另一个守卫说道,手电光束移开,“凯恩主管下了死命令,要是让那实验体从咱们这边溜了,非得扒了我们的皮不可。”
脚步声逐渐远去,消失在通道另一端。
陈末紧绷的神经缓缓松开,后背已被冷汗湿透,贴身的衣服粘在皮肤上,带来冰凉的不适感。伪装药剂再次救了他,结合他现在这幅惨状,完美地扮演了一个“无关紧要的濒死弃子”。
他不敢再使用搬运车,爬下车后继续徒步前进。旧能源管道区如同一片钢铁森林,粗大的锈蚀管道纵横交错,有些还在散发着微弱的余温,管壁上凝结的水滴偶尔滴落,砸在地面的金属碎屑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地面堆积着厚厚的灰尘和锈迹斑斑的金属碎片,每走一步都扬起细小的尘埃,呛得他忍不住咳嗽。
陈末按照地图的指引,在管道迷宫中穿行,电子板上的倒计时不断跳动:01:02:19……00:48:37……00:30:01……
他的体力再次逼近极限,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视线开始出现重影和黑斑,耳边传来嗡嗡的鸣响,那是严重脱水和能量枯竭的征兆。伪装药剂压制了规则波动,也压制了身体的本能修复,让他的状态越来越差。
但他不能停。前哨就在前面。
终于,在穿过最后一段低矮的检修管道后,前方出现了一道厚重的金属隔离门,门上布满了灰尘和锈迹,一个老式的机械转盘锁牢牢锁住了门体,旁边的指示灯早已暗淡,标着“7号出口(废弃)”的字样,字迹模糊不清。
就是这里!
陈末扑到门前,双手握住冰冷的转盘,用尽全身力气开始旋转。转盘锈死严重,每转动一点都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铁锈碎屑不断掉落,落在他的手上。他的右臂肌肉在哀嚎,伤口崩裂,新鲜的血液渗出湿透的绷带,滴落在转盘上,与铁锈混合在一起。
电子板上的倒计时:00:12:44。
他咬紧牙关,额头青筋暴起,凭借着最后的意志力,硬生生转动着转盘。“嘎吱……嘎吱……咔!”随着一声沉闷的声响,转盘终于转到了头,内部传来锁舌松动的声音。
陈末用肩膀抵住厚重的门板,发力推去!“轰隆隆——”门轴摩擦着,发出刺耳的声响,缓缓向内打开了一条缝隙。
外面,不再是观测站内部柔和的人工光线,而是荒原那永恒不变的、铁锈红色的冰冷天光,呼啸的狂风裹挟着沙尘,瞬间灌入通道,打在脸上生疼。
他出来了!离开了观测站的主体范围!
地图显示,废弃前哨在门外还有一小段距离,是一个独立的、半埋入地下的建筑。陈末挤出大门,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如同钢铁巨兽般匍匐的观测站,然后转身,朝着前哨的方向跌跌撞撞地走去。
脚下是松软的沙砾和裸露的岩层,狂风卷起沙尘,在他身后扬起一道长长的尘尾。周围的景象荒凉死寂,只有远处观测站那淡蓝色的防护光幕,在铁锈红的天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前哨的建筑轮廓在前方百米处逐渐清晰,低矮、破败,大部分掩埋在沙土中,只有锈蚀的金属屋顶和一道倾斜的入口甬道露在外面,如同巨兽张开的嘴。
电子板上的倒计时:00:05:12。
胜利在望。陈末加快了脚步,尽管每一步都伴随着剧痛,但心中燃起的希望支撑着他继续前进。
然而,就在他距离前哨入口还有不到三十米时,脚步猛地顿住了。
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
在前哨那倾斜的、黑洞洞的入口处,静静地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荒原的铁锈红天光,身影笼罩在入口的阴影中,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出他身材高瘦,穿着一件残破的白色长袍,袍角沾满了沙尘和暗红色的污渍,左臂自然下垂,右手似乎握着什么东西,左手戴着一个破损的单片眼镜,镜片反射着微弱的红光。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仿佛已经在那里等待了千年万年,与周围的荒凉融为一体。风吹过他破烂的袍角,猎猎作响,却无法撼动他分毫。
一股冰冷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寒意,顺着陈末的脊椎瞬间爬满全身,让他的血液都几乎凝固。
这个身影……这种令人窒息的、混合着疯狂、偏执与非人空洞的存在感……
即使看不清脸,陈末也在第一时间认出了他。
苏文远。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荒原的风呼啸着,卷起漫天沙尘,在两人之间形成一道模糊的帷幕。铁锈红的天光将一切染上不详的色彩,远处观测站的防护光幕如同遥远的幻影,在风中微微扭曲。
陈末站在沙地上,身体因为极致的疲惫、伤痛和突如其来的惊骇而剧烈颤抖。胸口那被药剂压制的暗金色心脏,似乎感应到了致命的威胁,不受控制地微微加速搏动了一下,散发出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能量涟漪,如同黑暗中的萤火。
入口阴影中的苏文远,瞬间捕捉到了这丝微弱的波动。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动作僵硬得如同关节生锈的木偶。破损的单片眼镜后,那只眼睛空洞、浑浊,没有任何焦距,却仿佛能穿透一切表象,直抵灵魂深处。他的嘴角以一种不自然的弧度向上拉扯,露出了一个神经质的、空洞的微笑,牙龈泛着不健康的青紫色。
“你来了……陈末……”
他的声音嘶哑、干涩,如同沙砾在摩擦,断断续续,却带着一种诡异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入陈末耳中,仿佛直接在他的脑海深处回响。“我……等你……好久了……”
陈末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如同被天敌锁定的猎物。他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双脚却如同被钉在原地,不仅是因为深入骨髓的恐惧,更因为苏文远身上散发出的无形力场——那是一种扭曲的规则波动,如同粘稠的沼泽,笼罩了整片区域,让空气都变得沉重、滞涩,每一次呼吸都要耗费巨大的力气。
苏文远的状态极不正常。他看起来既像活人,又像某种被规则污染后残留的执念聚合体,身体周围的空间微微扭曲,沙尘靠近他身边时,会诡异地静止、消散。
“你的‘心’……跳得还是那么……有力……”苏文远继续用那嘶哑的声音说道,语气中带着一种病态的痴迷,“比那些……劣质的复制品……强太多了……”
复制品?陈末脑海中闪过那些入侵观测站的规则污染体怪物,难道那些都是苏文远的造物?
“跟我走吧……陈末……”苏文远向前迈出了一步,动作僵硬得如同提线木偶,每一步落下,脚下的沙砾都会瞬间凝结成黑色的晶体,“‘门’……需要钥匙……而你就是……最完美的‘钥匙胚’……我们会一起……打开它……看到……真正的‘真实’……”
他的话语破碎,逻辑混乱,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偏执。陈末的脑海中突然闪过苏茜最后的低语:“……去找到‘钥匙’。你父亲留在‘遗忘教堂’废墟里的……真正的‘钥匙’。”
苏文远口中的“门”和父亲留下的“钥匙”,究竟是什么关系?是同一件东西,还是相互对立的存在?
他没有时间思考,只能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滚……开……”
声音嘶哑难听,却带着他最后的倔强。
苏文远的微笑扩大了,变得更加诡异,眼角甚至撕裂出一道细小的血痕。“反抗……是徒劳的……这里的规则……已经……被我‘调整’过了……”
他抬起苍白干瘦的右手,皮肤下隐约可见暗红色的纹路,如同某种寄生生物在蠕动。随着他的动作,陈末周围的沙地突然开始剧烈蠕动!一只只由沙砾、碎骨、锈蚀金属片和暗红色能量强行捏合而成的怪物,从地下钻了出来!它们只有野狗大小,外形扭曲,体表的暗红色纹路如同血管般搏动,浑浊的黄光小眼死死盯住陈末,密密麻麻地围了上来,发出“沙沙”的声响,让人心头发麻。
“看……我的孩子们……多热情……”苏文远的声音带着病态的满足感,单片眼镜后的红光闪烁不定。
陈末的心沉到了谷底。他现在的状态,别说对抗苏文远,就连这些小型怪物都难以应付。体力耗尽,伤口崩裂,能量枯竭,难道真的要死在这里?死在距离安全点只有三十米的地方?
不!绝不甘心!
陈末猛地抬起头,直视着苏文远那双空洞的眼睛,胸中那股源自“守护之心”最深处的意志,如同被点燃的火焰,轰然爆发!就算力量被压制,就算身体残破,就算希望渺茫,他也绝不会放弃抵抗!
他握紧了右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疼痛让他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他调动起体内残存的每一丝力气,双腿微微弯曲,做好了搏杀的准备。
苏文远似乎很欣赏他的挣扎,歪了歪头,单片眼镜后的红光闪烁了一下。“很好……就是这种……眼神……让我……更想……得到你了……”
他轻轻一挥手。
周围的沙砾怪物发出尖锐的嘶鸣,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朝着陈末猛扑过来,腥臭的气息扑面而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陈末手腕上的电子板突然剧烈闪烁起来,屏幕上的倒计时疯狂跳动、扭曲,最终变成一片乱码!紧接着,电子板内部传来一声轻微的“噼啪”声,一股微弱但极其精纯的暗蓝色能量脉冲,以陈末为中心,瞬间扩散开来!
这股能量脉冲如同最精密的规则干扰器,所过之处,扑来的沙砾怪物动作齐齐一滞,体表的暗红色纹路剧烈波动、闪烁,如同遇到了克星,纷纷发出痛苦的嘶鸣,身体开始瓦解、溃散!
就连苏文远,也发出了一声痛苦而惊怒的闷哼,身体周围的扭曲力场出现了瞬间的紊乱,他踉跄着后退了一步,空洞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情感波动——震惊与狂怒!
“这是……?!”
陈末也愣住了。这股暗蓝色能量,是黑色方块的气息!虽然极其微弱,但绝不会错!苏茜给的电子板里,竟然藏着黑色方块的残留能量印记!
就是现在!
陈末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用尽最后的力气,猛地向前冲去!他没有冲向苏文远,也没有试图突破怪物的包围圈,而是径直朝着废弃前哨那黑洞洞的入口冲去!
他从苏文远的身边擦肩而过,能清晰闻到苏文远身上散发出的腐朽气味,感受到他身上扭曲的规则波动。苏文远试图阻拦,伸出的手却因为能量干扰而出现了短暂的迟滞,指尖只擦过了陈末破烂的衣角。
“别想……跑!!!”
苏文远发出暴怒的嘶吼,声音如同破锣,转身就要追入前哨。
但就在陈末冲进入口的瞬间——
整个废弃前哨突然剧烈震动起来!入口内部,那些早已废弃的能量管线被强行激活,亮起了危险的、不稳定的暗红色光芒,沿着墙壁快速蔓延!紧接着,一个冰冷的、带着电流杂音的电子音,从建筑深处传来,用古老的通用语变体说道:“检测到未授权高能个体接近……防卫协议‘最终寂静’……启动……”
“倒计时:10……”
苏文远追到入口处的脚步,猛地停住了。他那张扭曲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清晰的恐惧神色!他死死盯着入口深处亮起的暗红色光芒,又看了一眼消失在黑暗甬道中的陈末,最终,对“最终寂静”协议的恐惧压倒了一切。
他发出一声不甘到极点的咆哮,身体猛地向后飞退,瞬间融入荒原的风沙之中,消失不见。那些尚未溃散的沙砾怪物,也随着他的离去而纷纷解体,重新化为普通的沙砾和碎屑。
入口外,重归死寂,只有风沙呼啸。
入口内,倒计时的电子音冰冷地继续:“9……8……7……”
陈末在黑暗、倾斜的甬道中疯狂奔跑,身后是越来越响的能量过载嗡鸣和倒计时的催促。他不知道“最终寂静”是什么,但能让苏文远瞬间退走的,绝对是毁灭性的力量!
他必须找到生路!
“6……5……4……”
他冲下陡峭的楼梯,转过一个狭窄的拐角,前方出现了一扇厚重的金属门,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微弱的、稳定的淡蓝色光芒——那是一种与观测站人工光截然不同的光芒,带着一丝自然的清新气息。
“3……2……”
陈末用尽最后的力气,撞开了那扇门,扑了进去!
“1……”
“最终寂静,执行。”
轰——————!!!!
身后,整个前哨入口甬道连同上方的地表结构,被一道冲天而起的暗红色能量光柱瞬间吞噬、湮灭!剧烈的冲击波和能量乱流席卷而来,将扑入房间的陈末狠狠掀飞,重重撞在墙壁上,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在昏迷前的最后一刻,他模糊地感知到:
这个房间异常宽敞,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灰尘、机油味,以及一种极其微弱的、带着草木清香的新鲜空气。房间中央,似乎矗立着一个庞大而复杂的机械轮廓,在淡蓝色的微光中,隐约能看到布满古老符文的金属外壳,还有潺潺的水流声,从机械深处传来。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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