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朝着城西顺利汽修的方向开。路上有点堵,老桑塔纳的引擎声闷闷的,车里气氛更闷。
开了大概十分钟,停在一个长红灯前头,陈默看着前方跳动的数字,忽然开口:“周师傅,去汽修厂之前,能不能先绕一下蓝桥酒吧后巷?我想再去现场看一眼。”
周斌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一下子收紧了,指节有点发白。
他眉头立刻拧成了个疙瘩,语气硬邦邦地砸过来:“又去?勘查组的人反反复复去了多少趟了!鞋印都快踩平了!还能看出什么花来?净浪费时间!”
他这话说得冲,带着明显的不耐烦,显然觉得陈默又在搞他那套节外生枝。
陈默没被这语气顶回来,声音还是平的,但里头那股子坚持的劲儿挺明显:“就再看一下,很快。有些地方,结合刚了解到的新线索再看,说不定能有不一样的发现。”
他没提孙老蔫,也没提旧案,就说是新线索。
周斌从后视镜里狠狠瞪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看口型像是憋了句粗话,但到底没骂出来。
他只是重重地、带着股发泄意味地叹了口气,那声音在狭小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正好绿灯亮了,前车开始挪动,周斌却没跟着直行,而是猛地在路口打了把方向盘,车子拐上了另一条路。他嘴里还在低声嘀咕,与其说是对陈默,不如说是对自己抱怨:“真是……行,我就看你能瞅出什么名堂来!这路绕的……”
车子又一次停在了蓝桥酒吧后巷那个脏兮兮的巷口。警戒线已经撤掉了,只有地上还留着几点没清理干净的粉笔印子,模糊地画着当初尸体的轮廓。
巷子还是那条巷子,狭窄,阴暗,两边的墙壁上满是乱七八糟的涂鸦和小广告,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一股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异味,混着垃圾的腐臭和一种……属于死亡的不祥气息。大白天的,这地方也没什么人乐意靠近。
周斌压根没下车,他熄了火,就靠在驾驶座的车门上,摸出烟盒点了根烟,深吸一口,吐出浓浓的烟雾。
他脸色还是不好看,就那么眯着眼,盯着黑黢黢的巷子口,一副我看你能折腾出什么花儿来的旁观姿态,还带着点不耐烦的审视。
陈默没在意他那态度。他拉开车门下去,稍微活动了一下因为久坐有点发僵的腿脚,然后弯腰,从以前拉警戒线的位置钻了进去,再次踏入了那条阴冷潮湿的后巷。
他这次目标非常明确,他始终相信,只要是人干的事,尤其是这种可能带着特定目的、比如留下那种符号标记的行为,就绝不可能只留下一个孤零零的记号,总会伴生其他痕迹,哪怕再细微,再容易被忽略。
之前的现场勘查,或许因为案件性质被初步判断为普通混混仇杀,勘查重点都放在了明显的打斗痕迹、凶器、血迹形态这些大件上,对一些看似不起眼的边角料,可能真的有所遗漏。
他没去管墙缝里那个已经被提取过的符号,而是把注意力完全集中在了尸体被发现的那一小块区域。
他要做的,是用自己的眼睛和脑子,把这片地方再像犁地一样,犁上第二遍、第三遍。
重点不是墙上刻了什么,而是死者黑狗倒在这里时,具体是个什么状态,他和他周围的环境之间,到底发生过怎样的互动。
他蹲下身,就蹲在那个用白色粉笔描出来、但已经被雨水和鞋印弄得几乎看不清的人形轮廓旁边。
根据现场照片和最初的笔录,黑狗是背靠着墙壁,以一种半坐半滑的姿势倒下的,两只手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着,有点像是握拳,但又不完全紧,这可能是临死前的肌肉痉挛,也可能是下意识做出的某种抓握或防御动作。
陈默眯起眼,在脑子里模拟着死者当时的姿势和角度。他抬头,观察墙壁上那片已经变成暗褐色的喷溅血迹的最高点,又低头,看地面上那些滴落状、抛甩状以及汇聚成一小滩的血迹形态。
他在心里快速估算着:凶手大概是从哪个方向、以什么角度捅的刀子?死者中刀后,身体是立刻瘫软,还是有过一个踉跄、转身或者抓挠的动作?
模拟了好几遍之后,他把注意力聚焦到了死者右手,原本应该放置的那个地面位置。那里因为尸体的压迫和之前好几拨勘查人员的踩踏、蹲伏,已经显得有点模糊,砖缝里塞满了灰尘和细小的沙砾杂物。
陈默从随身带着的那个简易勘查包里,这是他出发前特意借的,掏出了一个强光手电。他打开开关,没有直射,而是把手电几乎贴着地面,让光束以一个非常低的角度、几乎是平行地扫过那片区域。
霎时间,在强光低角度的侧射下,原本平坦的地面显出了不一样的地貌。灰尘的颗粒感、沙砾细微的凸起、砖缝里干涸的污渍……都在光影下呈现出一种平时难以察觉的立体感和质感差异。他的目光像最细密的筛子,一寸一寸地过滤着这些杂乱的背景。
突然,他的视线钉在了死者右手轮廓边缘,靠近小拇指下方那条不起眼的砖缝里。那里有几粒沙土,颜色好像……比旁边的要稍微深那么一点点?不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来。
陈默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屏住呼吸,身体伏得更低,几乎要趴到地上。他用另一只手,极其小心地从勘查包里取出一把干净的尖头镊子,手稳得没有一丝颤抖。他用镊子尖,极其轻柔、缓慢地拨开那几粒颜色略深的沙土。
沙土下面,紧贴着潮湿的砖缝底部,静静地躺着一根东西。非常细,非常短,长度可能还不到三毫米,比最细的头发丝还要细上几分。颜色是深蓝色,几乎和砖缝里常年积累的阴影污垢融为一体。
如果不是他抱着明确的寻找意图,如果不是这种低角度的强光侧射恰好凸显了它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轮廓和颜色差异,就算有人蹲在这里看上一整天,也绝对发现不了它。这根细丝一样的东西微微扭曲着,一端看起来好像还有一点点不自然的断裂痕迹,不像是自然脱落。
陈默的心脏在胸腔里猛地撞了一下,咚的一声,很重。他连呼吸都放得更轻了,生怕一口气把它吹跑了。他用镊子尖小心翼翼地将那根深蓝色的纤维夹了起来,举到眼前。借着巷口透进来的天光仔细看。深蓝色,表面看起来有点粗糙,有一定韧性,不像是普通棉质衣物上掉下来的那种柔软绒毛。
他立刻动作起来,但每一个动作都刻意放慢,力求精准。他从勘查包里拿出一个最小号的透明物证袋,用镊子夹着那根纤维,轻轻放入袋中,封好密封条。然后掏出防水笔,在袋子的标签上快速写下:发现时间、具体位置(死者右手轮廓外缘,XX砖缝)、发现人。字迹清晰工整。
做完这一切,他才直起身,因为蹲得太久,腿有点发麻。他朝着巷口,喊了一声:“周师傅!”
声音不大,但在这寂静的巷子里显得很清楚,而且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乎压抑不住的、因为发现关键物证而产生的微颤。
周斌正抽完最后一口烟,不耐烦地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
听到喊声,他皱着眉头,一脸你又搞什么幺蛾子的表情,迈步走了过来,脚步踏在潮湿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又怎么了?捡着宝了还是怎么的?”语气还是冲。
陈默没说话,只是把那个小小的、几乎透明的物证袋递到他眼前。
另一只手打亮强光手电,从物证袋后面照过去。光束穿透塑料袋,将那根极其细微的深蓝色纤维清晰地凸显出来,纤毫毕现。
“在死者右手拳头轮廓旁边的砖缝里发现的。”
陈默的声音恢复了平稳,但语速比平时稍快:“非常细微。推测可能是死者临死前挣扎或抓挠时,从凶手身上抓下来的衣物纤维,嵌在了指甲缝或者皮肤褶皱里。尸体被移动或者之前勘查过程中受到震动,脱落下来,掉进了砖缝。”
周斌先是一愣,像是没反应过来。随即,他脸上的不耐烦和烦躁像潮水一样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猛地凑近了,几乎把鼻子贴到了物证袋上,眯起那双经验丰富的眼睛,死死盯着里面那根小小的蓝色纤维。看了足足有五六秒钟。
他干了二十多年刑警,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这玩意儿,极有可能就是死者黑狗在生命最后时刻,从凶手身上弄下来的东西!
他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抬起头,看看陈默,又低头看看那物证袋,眼神里的情绪复杂地翻涌着,惊讶、难以置信、还有一丝被事实猛然冲击后的凝重。
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重重地、深深地吸了一口巷子里阴冷的空气,沉声道,声音比刚才哑了些:“收好。封严实点。现在、立刻、马上送回支队技术科!跟他们说,做紧急鉴定,优先级调到最高,我要最快出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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