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比头发丝还细的蓝色纤维，被周斌亲自开车，以最快速度送回了支队技术科。他亲自跟技术科的老熟人交代，要求加急处理，明确说了这可能是案件的关键突破口。技术科那边也清楚轻重，接下了这个加塞的活计。
等待鉴定结果的那几个小时，办公室里气氛有点说不上来的微妙。周斌没再像以前那样，把陈默完全当成透明人晾在一边，但也没表现出多亲近或者热情。
他大多数时候还是沉着脸，坐在自己位置上，翻看着黑狗案和赵大勇的其他材料，烟一根接一根。只是偶尔，他的目光会越过弥漫的烟雾，似有若无地扫过陈默那边。
那眼神很复杂，不再是纯粹的轻视和质疑，更像是一种带着掂量意味的、重新评估的审视，里头还混杂着点还没完全消化掉的惊讶和……别扭。
他大概还没想好该怎么面对这个歪打正着或者真有邪门本事的新人搭档。
陈默则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安静地坐在自己位置上，整理着之前收集的关于赵大勇的基础资料，社会关系、经济状况、工作履历什么的，一条条捋得清清楚楚。他心里当然也绷着一根弦，等待那个鉴定结果，但他脸上看不出什么焦躁。
鉴定结果出得比预想的还要快。还没到下班时间，傍晚的天色刚有点擦黑的意思，周斌放在桌上的手机就嗡嗡震动起来。来电显示是技术科的内部号码。
周斌立刻抓起手机，看了眼陈默，顺手按了免提键。技术员老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点实验室里特有的那种平静条理，办公室里两个人都能听得很清楚：“老周，你们下午急送过来的那根纤维，初步结果出来了。”
“说。”周斌言简意赅，身体不自觉地前倾。
“材质是一种混纺，主要是棉和涤纶，里面掺了少量增加耐磨性的特种化纤。布料经过防油污处理。这种面料配方和后期工艺，在市面上不算太常见，主要是给一些特定品牌的工装定制的，特点就是厚实、耐磨、成本相对低，还容易清洗油污。”
老李的声音顿了顿，能听到翻动纸张的细微声响：“我们比对了数据库，这种面料和工艺，跟一个叫力士盾的品牌使用的工装面料匹配度非常高。这个牌子的工装，咱们市里确实有好几家企业在用，主要是些汽修厂、小型机械加工厂，给一线工人当统一工作服。喏，采购过力士盾同款或类似款工装的厂家名单我念一下……”
周斌已经抓过桌上的笔记本和笔，快速记录着。随着老李报出一个又一个厂名，他脸上的肌肉渐渐绷紧了，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当顺利汽修这个名字从听筒里清晰地传出来时，他握着笔的手指用力顿了一下，在纸上戳出一个明显的墨点。
“……大概就这些家。详细报告和面料对比图谱，待会儿我让人送纸质版过去。”老李说完，挂断了电话。
办公室里一下子静了下来，只有日光灯镇流器发出的那种持续的低频嗡嗡声，显得格外清晰。周斌没立刻说话，他低着头，盯着笔记本上那几行字，尤其是顺利汽修那几个字，看了很久。烟雾在他头顶盘旋。
陈默提供的、孙老蔫那些颠三倒四的话里的蓝衣服；黑狗案发现场墙缝里找到的、来自凶手衣物的蓝色工装纤维；他们之前就已经锁定、并且准备去重点调查的嫌疑人赵大勇，恰好就是顺利汽修的工人，而且穿的就是这种蓝色工装！
这几条原本像是散落在不同地方的线头，此刻，被这一根细微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纤维，猛地、死死地拧在了一起，指向了一个再清晰不过的方向！
周斌终于抬起头，把笔记本往桌上一放，身体重重地靠进椅背里。他再看向陈默时，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之前那种老子就是看你不顺眼的纯粹排斥，已经消散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像是难以置信，又像是被事实狠狠撞了一下的惊异，更多的是一种深刻的、五味杂陈的审视和掂量。他眉头皱着，像是在努力消化这个现实。
这小子……他妈到底是走了什么狗屎运，还是真长了双透视眼？那鬼地方，勘查组去了几遍，他自己刚才也站那儿看了，屁都没发现。可这小子蹲那儿扒拉几下，愣是从砖缝里抠出这么个要命的东西！还有那个疯疯癫癫的流浪汉说的话，居然也跟这纤维对上了……这真的只是巧合？
“看来，方向没错。”陈默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什么得意的情绪，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赵大勇的嫌疑，现在重了很多。而且，排查范围不应该只局限在顺利汽修一家。所有使用这种力士盾工装的企业，尤其是名单上这几家，都应该纳入视线。”
周斌盯着陈默看了几秒钟，然后重重地、长长地吐出一口胸中的浊气，那口气好像憋了很久似的。他合上笔记本，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嗯。”他从喉咙里应了一声，虽然还是简短，但这是个明确的认可信号。
“名单上这几家，一家都别漏，都得跑。重点还是顺利汽修，赵大勇这条线，得往死里挖，把他祖宗十八代都给我查清楚！”
他的态度，有了某种微妙却又实实在在的转变。陈默在他眼里，不再仅仅是一个需要被看着、免得添乱的新兵蛋子，而是一个确确实实发现了关键突破口、并且把线索有效串联起来的……搭档。尽管这个搭档的思维模式、查案的路子，依然让他觉得有点出格，有点难以理解，甚至有点隐隐的不安，但事实摆在眼前，由不得他不正视。
而陈默如果知道他什么心情，大概只会心中腹诽：我连系统技能都没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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