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向是明确了,可压在肩膀上的工作量一点没见轻,反而更沉了。技术科给的那份名单上,白纸黑字列着五家汽修厂、两家小型机械加工厂,零零散散分布在城区不同方向。这些厂子里,穿那种力士盾蓝色工装的工人,粗粗一算,加起来得有好几十号人。
枯燥得像磨盘转圈一样的摸排工作,就这么开始了。
陈默和周斌两个人,开着一辆车,一家厂子一家厂子地跑。流程都差不多:出示证件,找负责人,说明来意,调取全厂员工的名单和最近一段时间的排班记录,重点是案发那天深夜到凌晨的考勤,有监控的调监控,没监控的就靠嘴问。
然后,再在这些穿蓝工装的人里,重点挑出那些可能和黑狗有过交集、哪怕是一丁点联系的,一个一个叫来问话。问社会关系,问经济状况,问案发那晚具体在哪儿、干什么、有谁能证明,还要察言观色,看看这人近期有没有什么反常的举动。
顺利汽修是他们重点摸排的第一站,毕竟赵大勇在这儿。
赵大勇这人,三十出头,个子不高,挺壮实,皮肤是常年干活晒出来的那种黝黑,一双手伸出来,掌心和指关节全是厚厚的老茧和洗不掉的油污。
被警察单独叫到老板办公室问话,他明显有点紧张,回答问题前总要先咽口唾沫,眼神有点飘,但总体上还算流利,问什么答什么。
他承认,确实跟黑狗因为一笔三千块的修车费拖了好久没给,闹过不愉快,吵过两句。问到案发当晚,他说自己就在厂里宿舍睡觉,可同屋的工友前几天回老家了,没人能证明他整晚没出去过。
事情到这儿,赵大勇的嫌疑好像更重了。
可往下细查,却又出现了反转。他们调看了厂区大门那个像素不高、画面模糊的监控,发现案发时间段内,确实有一辆摩托车进出过,车型跟赵大勇那辆旧摩托有点像。
但赵大勇说他的摩托车钥匙前几天不见了,可能丢在哪儿了,自己也说不清。
然而,对赵大勇住的宿舍和他个人的柜子、物品进行了相当仔细的搜查后,却一无所获。
没有带可疑血迹的衣服,没有匕首或类似的凶器,连件沾了新鲜泥土或者看着特别干净的工装都没找到。
赵大勇本人谈起黑狗被杀这件事,脸上那种震惊和怎么会这样的表情,也不像是硬装出来的。
更关键的是,外围调查反馈回来,赵大勇这人虽然脾气有点冲,说话直,但在街坊和工友嘴里,从没干过什么动刀见血的狠事,跟黑狗那点经济纠纷,放在他们那个圈子里根本不算什么,远没到要杀人泄愤的地步。
连续几天,天天如此。名单上的厂子一家家跑过去,跟不同的负责人打交道,面对几十号穿着同样蓝工装、面孔被油污和生活磨得有些相似的工人,重复几乎相同的问题。
结果呢?收获寥寥。大部分工人都能拿出像样的不在场证明:有的案发时在厂里通宵加班赶活,好几个工友都能作证;有的那天休息,在家睡觉,老婆孩子能证明;还有的当时在别的城市,车票住宿记录清清楚楚。
少数几个那晚行踪确实有点模糊、没法完全说清的,深入一查,要么是性格孤僻独来独往,要么是那晚喝多了断片,但也都找不到任何跟黑狗有实质关联的证据。那根费了老劲才从砖缝里抠出来的蓝色纤维,这时候看起来,简直像个孤独的幽灵,它确实指向了穿这种工装的一群人,可到底是谁?它哑口无言。
几天高强度又没啥结果的跑下来,周斌身上那股刚因为纤维发现而对陈默升起的一点儿稀薄的好感和重视,迅速被日复一日的疲惫和失望冲刷得差不多了。
他又回到了那种熟悉的、带着烦躁的办案节奏里。这天下午,回市局的路上,是陈默在开车。
周斌坐在副驾,后背深深陷进座椅里,用力揉着自己发胀发痛的太阳穴,看着窗外那些飞速后退、千篇一律的街景和广告牌,终于忍不住了,语气里满是压不住的火气和质疑:“我就说嘛!办案办案,有时候就不能太迷信这些什么微量物证!一根纤维,头发丝都比它粗点,能说明个啥?”
“啊?说不定就是黑狗自己以前不知在哪个修车铺子瞎逛,随便蹭到身上的!再不然,那巷子里本来垃圾就多,根本就是原来就有的玩意儿!我们这么一家家厂子跑,跟大海捞针有啥区别?”
“纯粹是浪费时间、浪费汽油!我看,还是得掉回头,扎扎实实去挖黑狗那王八蛋的社会关系网!他那种货色,得罪的人海了去了,仇家能就明面上这几个?肯定还有没挖出来的!”
陈默双手稳稳握着方向盘,目光看着前方拥堵的晚高峰车流,声音平静,但话里的坚持一丝没少:“那根纤维出现的位置很特殊,在死者临死前握拳的手心旁边,紧贴着砖缝。如果是平常沾染或者飘落,很难掉进那个位置和角度。更符合搏斗或抓挠过程中,从对方衣物上被扯下来,嵌进指甲缝或者皮肤皱褶,然后随着尸体动作或勘查震动才脱落掉进去的特征。这个方向,我认为没错。可能是我们现在的排查范围,或者方式,还有疏漏的地方。”
“范围?方式?”
周斌的火气噌地就上来了,声音不自觉地拔高,在狭小的车厢里显得有点刺耳:“全市用这种力士盾工装的,就名单上这几家厂!我们他妈都快把人家车间地板缝儿都扒开看一遍了!还能怎么查?”
“陈默,我知道你年轻人,想法多,不愿意走我们这些老家伙的旧路,可办案子得讲效率!讲投入产出比!不能盯着一根纤维,就一根筋走到黑啊!你自己看看,折腾这几天,我们除了跑得腿肚子转筋,嘴里磨出泡,有什么实实在在的进展吗?嗯?”
车厢里的空气一下子绷紧了,弥漫着烟味、汗味和无声的对抗。
两人之间那种根本性的思路差异,再次毫无遮掩地摊开在眼前。
周斌信奉的是经验和效率,觉得应该回到更“实在”、更“靠谱”的社会关系深挖上去;陈默则坚信物证线索的客观指向性,认为目前的排查可能还不够彻底,或者,在某个他们还没注意到的地方有盲点。
车里沉默了几秒,只有引擎的嗡鸣和窗外模糊的车流声。陈默看着前方跳动的红色尾灯,缓缓开口,声音不高:“或许,我们忽略了另一类人。”
“哪类人?”周斌没好气地问。
“同样使用这种力士盾工装,但并不是名单上这几家工厂正式雇佣的人。”
陈默说得很慢,字斟句酌:“比如,私下通过别的渠道买到同款工装的个人。或者……曾经在这些厂里干过,后来离职了,但工装还留着没扔的人。”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犹豫,但还是说了出来:“尤其是,如果这个人……和五年前那起旧案,可能存在某种关联的话。”
“又来了!”
周斌一听五年前旧案这几个字,就像被针扎了屁股,声音陡然拔得老高,带着明显的恼火和抗拒。
“陈默!我说你能不能别再钻那个牛角尖了?!我们现在查的是黑狗的案子!黑狗!五年前那案子早他妈结了!卷宗封存,铁板钉钉!跟你现在这根纤维有半毛钱关系吗?!你是非得把所有风马牛不相及的事情都搅和到一锅里,煮成一锅烂粥才甘心是不是?!”
陈默闭上嘴,不再争辩。他知道,在周斌这里,关于旧案的任何联想,依然是个不能碰的禁区。
除非他能拿出更直接、更坚硬、让周斌无法反驳的证据,把两个案子从根上死死地钉在一起。
桑塔纳在拥堵的车流里缓缓蠕动。调查,似乎又一次撞上了看不见的墙,陷入了令人焦躁的僵局。疲惫和分歧,像厚重湿冷的阴云,沉甸甸地压在两人头顶,也压在刚刚有所明朗的案子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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