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刚擦亮，陈默就踩着那辆破自行车到了市局大院。他没去办公室，钥匙在锁眼里转动的声响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他知道，这会儿去找周斌，除了再听一遍那些老生常谈的质疑，屁用没有。他捏了捏手里那个薄薄的文件夹，指关节因为用力有些发白，里面装着他熬了一宿整理出来的东西。他没犹豫，直接上楼，敲响了组长陆涛办公室的门。
笃笃笃。
里面沉默了几秒，才传来陆涛有些沙哑、带着刚睡醒般含糊的声音：“进。”
陈默推门进去。陆涛正站在窗边，端着那个掉漆的搪瓷大茶缸，吹着上面浮起的茶叶沫子，热气模糊了他半边脸。他转过头，看到是陈默，眼神里掠过一丝意外，眉头下意识地抬了抬：“这么早？有急事？”
“陆组，有重大情况，必须立刻向您当面汇报。”陈默站得笔直，声音不高，但里头那股绷了一夜的劲儿和不容置疑的肯定，藏都藏不住。他眼睛里有血丝，但眼神亮得慑人。
陆涛没说话，走回办公桌后坐下，把茶缸往桌上一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示意陈默坐，自己也端起茶缸，目光却没离开陈默的脸：“说吧，什么事能让你小子天刚刚亮就堵我门口。”
陈默没坐。他上前一步，把手里的文件夹打开，先把几张打印出来的照片，在陆涛面前那张宽大的、堆着不少文件的办公桌上，一张张铺开。
最上面并排摆着两张符号对比图，左边是经过他反复处理才勉强看清的、五年前旧案河堤铁桶上的刻痕；右边是黑狗案现场墙缝里提取符号的高清照片。
光线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那两张图片上，那个扭曲的、带着怪异箭头的图形，像某种不祥的烙印，静静地躺在那里。
陆涛放下茶缸，身体往前倾，目光落在照片上，眉头立刻锁紧了。他没急着拿起来，只是盯着看了好几秒，才伸手捏起那两张纸，举到离眼睛更近的地方，眯起眼，左看看，右看看。办公室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声和纸张摩擦的轻响。
“这是……同一个？”陆涛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审慎和一丝难以置信。
“是同一个，陆组。”陈默的声音平稳，但语速稍快：“左边，是从五年前旧案，编号7-430817的现场勘查照片里找出来的，位置在河堤一个废弃的铁皮桶上。右边，是黑狗案现场墙缝里发现的原始照片。”
陆涛没吭声，把照片凑到窗户透进来的光里，又仔细对比了一会儿。手指在那诡异的箭头上摩挲了一下，仿佛能感受到刻痕的力度。干了几十年刑警，他太明白这种高度一致的、带有明显个人特征的标记，出现在两起命案现场意味着什么。那玩意儿就像凶手的指纹，赤裸裸地摆在那里，嘲笑着所有用巧合来解释的企图。
陈默等他看得差不多了，才把文件夹里剩下的几页纸递过去。
那是他连夜赶出来的简要报告，没一句废话，没一个多余形容词，就几条。
一、旧案卷宗疑点摘要，勘查粗疏、证言矛盾、结案匆忙；
二、流浪汉孙老蔫提供的碎片信息汇总，蓝衣服/工装？、戴帽、河边大铁桶、画圈圈、见血、逃跑）；
三、上述信息与旧案现场地理特征河堤、废弃铁桶的高度吻合性分析；
四、蓝色工装纤维鉴定结果，力士盾品牌，关联企业包括顺利汽修等，与线索的潜在关联提示。
他没写我认为凶手是同一人，也没写建议并案，只是把所有捡到的、挖出来的碎片，按时间线和逻辑链，一块块摆在陆涛面前。让事实自己说话。
陆涛坐回椅子，后背陷进皮质靠背里，开始快速翻看那几页纸。他看得很快，几乎是一目十行，但眼神锐利，像刀子一样刮过每一行字、每一个关联箭头。
办公室里只剩下他翻动纸张的哗啦声，和他偶尔从鼻腔里发出的、沉重的呼气声。他的脸色越来越沉，眉心那道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
几分钟后，他放下报告，没立刻说话，而是抬起头，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打在陈默脸上，上上下下扫了好几遍，仿佛要把他脑子里每个转弯都看清楚。
“你昨晚一宿没睡，就捣鼓这个了？”
陈默站着没动，只简短地回了一个字：“是。”
陆涛的手指无意识地开始在桌面上敲打起来，哒、哒、哒……声音不重，但在安静的清晨办公室里，每一下都像是敲在绷紧的鼓面上。
他在权衡，飞快地权衡。陈默摆出来的这些东西，要说是铁证如山，那还差点意思，旧案照片是处理过的，流浪汉的话法律效力存疑，纤维也只是指向一个群体。
但是……但是那个他妈的一模一样的符号，像根烧红的钉子，死死钉在那里！还有那些丝丝缕缕的关联，工装、河边、铁桶、时间跨度……
如果这一切背后真的有根线连着，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五年前那起死了人、判了刑、档案都封存了的铁案，很可能从根上就烂了！
意味着真凶可能一直没抓住，现在又出来犯事了！这他妈已经不是单纯的破个案的问题了，这涉及到可能存在的重大错案、司法纠错，还有一个心思深得可怕、且具备明显反侦查意识的危险分子！
压力，巨大的、无形的压力，瞬间沉甸甸地压在了陆涛肩上。空气都仿佛凝滞了。但他只沉默了不到半分钟。老刑警的经验和直觉在尖叫，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反复推敲，什么时候必须当机立断。
敲击桌面的手指猛地停住。陆涛身体前倾，隔着桌子，目光死死锁住陈默的眼睛，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砸出来的：“你有多大把握？”
陈默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瞳孔里映着窗外的微光，清晰而稳定：“七成以上。陆组，并案调查，不仅是为了破黑狗的案子，更有可能……揭开一个埋了五年的盖子，把真正该伏法的人揪出来。”
七成。在刑侦行当里，尤其是在涉及旧案翻盘、并案侦查这种重大决策上，这已经是一个足够让人下决心、调资源、扛压力的数字了。
陆涛盯着陈默，又看了他好几秒钟，仿佛在确认这个年轻人眼底那份沉着的底气到底有多少斤两。
然后，他猛地吸了一口气，胸膛鼓起，又重重地、长长地吐出来，像是要把胸腔里所有的犹郁和浊气都排空。他抬手，啪地一声，巴掌拍在那叠照片和报告上，震得茶缸里的水都晃了晃。
“好！”陆涛的声音陡然拔高，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陈默，我就给你，也给这个案子，这个机会！”
他不再耽搁，一把抓起桌上的内部电话，手指用力按着号码：“是我，陆涛！通知所有手上挂着黑狗案的侦查员，不管现在在哪儿，一小时内，小会议室紧急集合！另外，让技术科老李，图侦的小王，也马上过来！”
放下电话，他对陈默说：“你，赶紧把东西再捋一遍，准备在会上汇报。记住，会上只说事实，只说线索关联，结论和决定，由我来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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