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小时后,重案组那间不大的小会议室里,已经烟气缭绕,呛得人有点睁不开眼。在家没出外勤的侦查员基本都到了,挤挤挨挨坐着,交头接耳,低声猜测着这么早开紧急会议是为了啥。
周斌坐在靠前的位置,脸色不太好看,像蒙了一层灰。他旁边的椅子空着,明显是留给谁的。技术科的老李和图侦那边一个年轻骨干坐在后排,面前摊着笔记本。
门被推开,陆涛大步走进来,身后跟着陈默。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拢过去。
周斌侧过脸,看到陈默,眼神复杂地闪动了一下,疑惑、审视,还有一丝被排除在关键信息之外的不快,混在一起。
陆涛走到会议桌前端,没坐,双手撑着桌面,目光扫过全场,没有任何寒暄和铺垫,开门见山,声音洪亮:“临时把大家薅起来,是因为黑狗案的调查,出现了我们之前没预料到的重大转折,很可能,牵涉到另一起旧案。”
他顿了一下,加重语气:“下面,由陈默同志,向大家详细汇报他掌握的新情况、新发现。”
嗡……会议室里响起一阵极轻微的骚动,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带着各种意味,钉在了刚刚在周斌旁边空位坐下的陈默身上。周斌没转头,但放在桌下的手,无意识地握成了拳。
陈默站起身,走到前面连接投影仪的桌子旁。
他动作不紧不慢,打开笔记本电脑,连接线,点开文件夹。屏幕亮起,光打在他脸上,映出清晰的轮廓和眼下淡淡的青黑。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但透过有些杂音的麦克风,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各位,我从黑狗案现场发现的一根微量纤维说起。”
他点开第一张PPT,是那根深蓝色纤维在物证袋里的特写,以及技术科的鉴定摘要。
“这根纤维,鉴定结果指向一种特定品牌的工装,力士盾,我市有几家汽修、机加工企业采购使用。”
他切换页面,出现脸部已处理的孙老蔫在桥洞的照片,和关键词提炼:“在后续调查中,我们找到一名当年旧案现场的边缘证人,流浪人员孙老蔫。他提供了一些碎片信息:案发时,看到一个穿蓝衣服、戴帽‘的人,在河边、大铁桶附近活动,并刻画圈圈,之后匆匆逃离。”
接着,画面切到五年前旧案现场的地理方位图和几张老旧照片。
“而孙老蔫描述的河边、铁桶,与五年前编号7-430817旧案的现场地理位置高度吻合。该旧案卷宗存在多处疑问……”
他简要列举了勘查疏漏、证言矛盾、结案仓促等几点,语速平稳,像在陈述一份普通报告。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只有陈默平稳的讲述声和投影仪风扇的嗡鸣。老刑警们都屏住了呼吸,听着这看似零散的信息被一条线慢慢串起来。
然后,陈默点开了最后一张,也是最重要的一张PPT。
屏幕上,左右并排呈现两个符号。
左边是从旧案河堤铁桶照片中艰难提取处理后的图形,右边是黑狗案现场清晰的符号照片。那个扭曲的椭圆,那个斜指向上的箭头,一模一样,像一对孪生的恶魔之眼,冷冷地注视着会议室里的每一个人。
“这是从五年前旧案现场河堤铁桶上发现的刻痕。”
陈默用激光笔的红点圈住左侧图形:“这是黑狗案现场墙缝里的符号。”
红点移到右侧。
哗……
尽管早有准备,但当这两个图形如此清晰并排展示时,会议室里还是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吸气声和椅子的挪动声。
好几个老刑警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眼睛瞪大,死死盯着屏幕,互相交换着震惊的眼神。这他妈已经不是线索了,这简直是凶手拍在警察脸上的挑战书!
周斌的背脊僵硬了。他盯着屏幕上那对符号,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手里的烟早就忘了抽,长长的烟灰颤抖着,终于啪地掉落在桌面上,碎成一摊灰白。
他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眼神里的情绪剧烈翻腾,最初的质疑被这铁一般的图形对比狠狠冲击,剩下的只有难以置信的惊愕和一种被事实迎面撞上的钝痛。
陈默没有理会下面的反应,他关掉PPT,总结道:“综上所述,现有线索表明,黑狗案与五年前的7-430817案,在关键物证纤维指向的工装、证人描述的地理特征及人物特征、以及现场出现的特殊标记上,存在无法用巧合解释的高度关联。汇报完毕。”
他微微颔首,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只剩下烟雾还在缓缓升腾。所有人都看着陆涛。
陆涛站直身体,脸色是前所未有的严肃,眼神锐利如刀,缓缓扫过每一张面孔。
他开口,声音沉甸甸的,每个字都砸在实处:“情况,大家都听到了,也看到了。基于陈默同志汇报的这些线索,特别是两案现场出现的、完全相同的特殊符号,经过专案组初步研判,并报请支队领导批准。”
他停顿了一下,会议室里的空气几乎凝固。
“我宣布:即日起,正式成立专案组,将黑狗被杀案,与五年前的编号7-430817旧案,并案侦查!”
“嚯……”底下响起一片压抑的哗然和交头接耳声。
并案!还是跟五年前的旧案并案!这意味着调查范围瞬间扩大,时间线拉长,复杂度飙升,更意味着他们可能面对的,是一个潜伏了五年、心思缜密且极其危险的对手!
陆涛用力敲了敲桌子,咚、咚、咚,压下议论。
“专案组由我直接牵头。周斌……”
他目光转向脸色依旧难看的周斌:“你任副组长,主要负责明线排查。任务有两个:一,围绕蓝色工装和力士盾这个品牌,对相关行业、人员,进行地毯式、精细化筛查,一个都不能漏!二,重新梳理,我说的是重新、深度梳理黑狗的所有社会关系网,挖地三尺,也要找出任何可能与五年前旧案、旧人产生哪怕一丁点关联的蛛丝马迹!明白吗?”
周斌抬起头,迎着陆涛的目光,喉结滚动了一下,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明白。”
声音闷哑,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熟悉他的人都看得出来,那眼神里除了凝重,还有一丝极力压抑的、别扭的不自在。
让他这个几十年的老刑侦,给一个借调来的、他之前压根瞧不上的新人打辅助,去查一条他原本并不看好的线索,这弯拐得太急,心里那口气,一时半会儿还真顺不过来。
陆涛的目光又转向陈默,语气依旧严厉,但内容不同:“陈默,作为并案线索的主要发现者和提出者,你负责旧案线索的深度挖掘。你的重点是:一,追查这个鬼符号的可能来源、含义,任何可能的解读都不要放过;二,围绕五年前的旧案,寻找更多像孙老蔫那样可能被忽略、或者当年因为各种原因没说实话的证人,挖掘一切可能被遗漏的证据。你和周斌。”
他特意加重语气,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个来回:“必须紧密配合,信息实时共享,你们两条线要像两条腿走路,并着走,随时碰撞,互相支撑!听清楚没有?”
“是!”陈默的回答简短有力。
“散会!各自立刻行动!”陆涛一挥手,结束了这次短暂但信息量爆炸的会议。
人们纷纷起身,椅子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低声议论着往外走。
周斌站起来,动作有些僵硬,他没看旁边的陈默,径直拉开椅子,头也不回地朝门口走去,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子闷气。
陈默默默收拾好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和资料,跟在他后面出了会议室。
两人前一后走在光线昏暗的楼道里,脚步声回荡,中间隔着一段尴尬的、无声的距离。
之前的争执和分歧,表面上被会议决定强行压了下去,但那种微妙的隔阂和尚未理顺的个人情绪,却像一层看不见的冰,凝结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
新的合作关系,就在这种上级强制捆绑、而个人心结未解的、略显僵硬和别扭的氛围中,仓促却又不可逆转地开始了。
案子像一块巨石压在头顶,谁都知道没时间矫情,但真要想拧成一股绳,恐怕还得靠后面实实在在的进展,来慢慢融化这层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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