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案的决定一下,整个重案组就像上紧了发条的机器,轰隆隆地转了起来,分头扑向两个方向,一个是黑狗死后的现在,一个是五年前那条幽暗的旧巷。
周斌那边,压力肉眼可见地大。他带着几个人,算是扛起了专案组明线这摊子。任务更重了,不光要继续围着蓝色工装打转,还得把黑狗那盘散沙一样的社会关系重新过筛子,这回筛子眼得更细,专门留意有没有跟五年前那潭死水沾边的浮萍。
他们又开始一家家跑那些汽修厂、小加工点,连卖劳保用品的小店都不放过,查进货单,问有没有私人零买过那种力士盾工装的。这活儿干起来琐碎又磨人,像在沙堆里淘金子,半天不见亮光。办公室里,周斌的烟抽得更凶了,眉头拧着的疙瘩就没松开过。
陈默也没闲着,他肩上压的是另一副担子,更沉,也更虚,他的战场在五年前,在那个几乎被所有人遗忘的角落。
他的首要目标很明确:挖出更多像孙老蔫那样,当年可能看见了什么、听见了什么,却被办案的人下意识忽略,或者干脆没当回事的边缘人。
这种人,往往因为身份不起眼,流浪的、捡破烂的、精神头不济的。他们的话,在急着结案的卷宗里,轻得像阵风,吹过就没了。可陈默觉得,有时候真相就藏在风里。
这活儿真不好干。五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可足够让一座城市改头换面,也足够让很多人消失在人海。旧货市场早拆了,当年住在附近的人,搬走的搬走,去世的去世。卷宗上留下的那些电话号码,十个打过去,能有八个是空号,剩下两个,接电话的人早就换了几茬,一问三不知。
陈默没在办公室里傻坐着打电话。他知道,这种事儿,靠电话线摸不到实底。他得用最笨、也最踏实的法子:跑。
自己之前在城南派出所那段时间攒下的那点薄薄的人情都用上了。
他找以前打过交道、觉得人还算靠谱的社区老民警,找那些在片区里人头熟、热心肠的老网格员,甚至托关系联系了两个口碑不错、消息路子野的治安积极分子。
电话不知道打了多少通,嘴皮子都快磨出泡了,一家家问,一个个打听。话说得客气,但意思很明白:帮帮忙,回忆回忆,五年前旧货市场那片儿,有没有那么些个不起眼的人,可能知道点啥,后来不见了的?
几天跑下来,腿肚子都酸了,有用的消息却没几条。就在他有点焦躁的时候,转机来了。一个在旧案那片辖区干了快二十年的老社区民警老王,给他回了个电话。
老王在电话那头声音压得有点低,还带着点不确定:“陈警官,你托我打听的那个事儿……我琢磨了好几天,倒是想起一个人来。”
陈默精神一振,赶紧把手机贴紧耳朵:“王师傅,您说!”
“当年旧货市场那一片儿,捡破烂的里头,有个老光棍,姓吴,大家都叫他老吴头。跟那个孙老蔫算是同行吧,不过这人脑子比孙老蔫清楚点,至少平时说话能说明白。案发那阵子……我好像隐隐约约听人叨咕过一嘴,说这老吴头那几天有点不对劲,神神叨叨的,老自个儿在那儿念叨,说什么看见了不该看的、要倒大霉之类的话。不过当时大家伙儿都忙着,谁也没把这疯老头的话当真,觉着他是捡破烂捡迷糊了。”
老王顿了顿,回忆着:“后来……好像过了一两年吧,那片儿棚户区改造,老吴头就搬走了。听说是搬到城东那边还没拆利索的棚户区去了,具体哪个门哪户,我也说不上来,得再帮你问问。”
“太感谢了王师傅!您可帮大忙了!”陈默连声道谢,心里那点希望的火苗又蹿高了些。
老吴头看见了不该看的。
这说法,跟孙老蔫那种含糊的恐惧,太像了!
他立刻根据老王后续辗转打听来的,一个极其模糊的地址。
大概在城东某片棚户区的西北角,靠近垃圾站那一带找了过去。
那地方真不好找,低矮、杂乱,各种自建的板房、窝棚挤挤挨挨,巷道窄得两人错身都费劲。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复杂的味道:煤烟味、饭菜馊味、公共厕所的骚臭味、还有垃圾堆散发出的腐败气息,混在一起,直冲鼻子。
住在这里的,大多是外来打工的、做小生意的,还有一些像老吴头这样被城市边缘化的本地老人,人员流动大,管理也混乱。
陈默在里头转悠了半天,问了好几个坐在门口晒太阳、眼神警惕或麻木的老人。
有的摇头说不知道,有的指个方向也是模棱两可。
最后,在一个最偏僻、最潮湿的角落,紧挨着一个污水横流的露天垃圾堆,他终于看到了一间低矮的彩钢板房。
板房锈迹斑斑,门是几块旧木板拼的,虚掩着一条缝,里面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清,只有一股浓烈的霉味混合着中药汤子的苦涩气味,从门缝里顽强地钻出来。
陈默定了定神,走上前,轻轻敲了敲那扇破木门。
笃、笃、笃。
里面先是一阵让人心焦的寂静,然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像是布料摩擦的声音,接着,一个苍老、沙哑、带着浓重痰音和极度警惕的声音,从门缝里飘出来:“谁……谁啊?”
门被从里面拉开一条更宽些的缝,光线透了进去,也照亮了门后那张脸。枯瘦,像风干的核桃,深深浅浅的皱纹和老年斑爬满了每一寸皮肤。眼睛浑浊,眼白泛黄,眼神里空荡荡的,只有长年累月被贫穷、疾病和孤独磨蚀出的麻木,以及一种对任何外来事物本能的、动物般的警惕。
他佝偻着背,一手扶着门框,不住地低声咳嗽,每一声都像是从破风箱里扯出来的。这就是老吴头,看起来比他实际年龄起码老了二十岁。
有过孙老蔫那次的教训,陈默这次格外沉得住气,也更讲究方法。他知道,对这种挣扎在生存线上、对世界充满不信任的老人,亮证件、直接问案,除了把他吓得缩回壳里,屁用没有。
他脸上堆起一个尽可能显得无害、带着关切的笑容,声音放得很轻、很缓,生怕惊着对方:“您就是吴大爷吧?我是……街道那边派过来的,听说您一个人住这儿,身体也不太好,过来看看您,了解一下情况。”
老吴头没说话,只是眯起那双浑浊的眼睛,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着陈默,从头发丝看到鞋尖,目光里全是审视和掂量。
陈默今天特意穿了件半旧的夹克,洗得发白的牛仔裤,看起来确实不像那些穿制服、板着脸的官家人。
见对方没立刻关门,陈默心里松了半口气。
他顺势把手里一直提着的塑料袋轻轻放在门边一个歪斜的破板凳上,里面露出几个苹果、一把香蕉,还有两盒常见的感冒药和止痛膏。
“带了点水果,还有您可能用得着的药,一点心意。吴大爷,我能进去坐坐不?跟您唠唠,看您这儿有啥难处,我们街道能帮着想想办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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