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那袋看得见的水果和药品起了点作用，也或许是陈默这副打扮和语气确实没什么攻击性，老吴头盯着那袋子看了几秒，又抬眼看看陈默，喉咙里咕噜了一声，像是叹了口气，终于慢吞吞地、不太情愿地侧过身子，让开了门口那条缝：“进……进来吧。屋里乱，没地方下脚。”
屋子比想象中还要小，还要暗。只有一扇钉着塑料布的小窗透进点惨淡的天光，勉强能看清屋里轮廓。
一股更浓烈的霉味、药味，还有老年人身上特有的那种衰败气息扑面而来。地上堆着乱七八糟的破纸箱、旧衣服、捡来的瓶瓶罐罐，一张用砖头和木板搭的床上，堆着看不清颜色的破被褥，家当简单到近乎赤贫。
陈默脸上没露出半点嫌弃，他在门口找了张小矮凳，拂了拂上面的灰，坐下来。
他没急着打听任何事，真的就像个街道办来走访的年轻干事，开始跟老吴头拉家常。
问他是哪里人，在这棚户区住多久了，平时吃饭怎么解决，那点低保金够不够花，身上哪些地方不舒服，去没去看过医生……语气里透着真诚的关心，虽然这关心最初是带着目的的。
老吴头一开始话很少，问三句答一句，还总是词不达意，眼神飘忽不定，时不时警惕地瞥陈默一眼，好像在判断他是不是还有别的意图。
但陈默有得是耐心，他隔一两天就来一次，时间不固定，有时候是上午，有时候是傍晚。有时候带一小袋米或一桶油，有时候就空着手来，只是陪老吴头坐坐，听他断断续续、颠三倒四地讲些陈年旧事。
讲他年轻时怎么从北边农村跑出来，怎么在城里混，怎么靠捡破烂勉强糊口，怎么从旧货市场那边一步步被赶到这个最角落的棚户区。陈默很少插嘴，大多数时候就是个安静的听众，偶尔点点头，或者顺着他的话问一两句无关痛痒的细节。
慢慢的，像冰雪在春风里一点点消融，老吴头的戒心也在这种不带任何逼迫的、持续的陪伴中，逐渐松懈下来。
他不再用那种看贼一样的眼神盯着陈默，话也渐渐多了起来，虽然还是有点前言不搭后语，但至少愿意抱怨一下潮湿的天气让他的关节炎更疼了，或者骂两句隔壁总在半夜吵架的租客。
这段时间里，周斌那边的进展报告偶尔会传到陈默这儿，依旧没什么突破性发现，排查就像撞上了一堵软墙，使不上劲。周斌偶尔会给陈默打个电话，语气比之前平和了些，但也谈不上热络，就是简单问一句：“你那边，那个老吴头，怎么样了？”
陈默如实相告：“还在接触，建立信任需要点时间。”
周斌在电话那头沉默几秒，嗯一声，说：“行，你稳着点来。我这边……也在想办法。”
他没再像以前那样直接否定或质疑，陈默能感觉到，周斌虽然别扭，但至少开始把他这条线当回事了，这是一种无声的转变。
看看时机差不多了，老吴头对他的到来也不再显得突兀或紧张，陈默在一次看似随意的闲聊中，把话题引向了过去。
“吴大爷，听您刚才说，您以前在旧货市场那边住过不少年头？那边现在可大变样了，全拆了，盖起老高的楼了。”陈默剥了个橘子，递了一半给老吴头。
老吴头接过橘子，掰了一瓣塞进嘴里，慢慢嚼着，眼神有些恍惚：“是啊……拆了，都没了。以前多热闹啊，晚上也……”
“我好像听人说起过，那边好些年前，晚上出过挺大的事？死人了？”陈默的语气很随意，像是随口提起一个听来的都市传闻。
老吴头正在咀嚼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他浑浊的眼睛里，那点恍惚瞬间被一种清晰的慌乱取代，虽然只是一闪而过，但陈默捕捉到了。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干枯得像树皮一样的手，手指无意识地相互搓着，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咕哝声，却没接陈默的话茬。
陈默心里有数了，他没追问，立刻岔开了话题，说起最近菜市场的菜价。
有些门，不能硬撞，得等它自己慢慢开条缝。
又过了几天，陈默挑了个老吴头精神头看起来还不错的中午过来，带了一饭盒还温热的饺子。
等老吴头吃完，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陈默状似无意地，把话题往更具体的方向引了引：“说起来也挺怪，我有个朋友，前阵子在那边河边溜达，说看见个生锈的大铁桶，上面好像被人画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符号，奇形怪状的……”
符号两个字一出口，老吴头正在往搪瓷缸里倒热水的手猛地一抖，滚烫的水溅出来一些，洒在他手背上，他似乎都没感觉到疼。
他倏地抬起头，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更加灰败，眼神里充满了陈默在孙老蔫眼中也看到过的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他嘴唇哆嗦着，凑近陈默，声音压得极低，沙哑又颤抖，像是怕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听见：“那……那符号……不能看！不能提！看了……要倒大霉的！要死人的！”
陈默心头剧震，一股电流般的激动从脊椎窜上来，但他脸上依旧保持着平静，甚至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好奇和不解，也学着老吴头压低声音：“不能看？吴大爷，为啥啊？谁画的？画在哪儿了这么邪乎？”
老吴头仿佛被拉回了某个恐怖的夜晚，眼神涣散，没有焦距，嘴里颠三倒四地念叨起来：“蓝衣服……穿蓝衣服的……戴个帽子，压得低低的……不是好人……肯定不是好人……在河边，就那个最大的、倒了生锈的铁桶那儿……他蹲那儿画……画得快……画完，站起来，左右看看，嗖一下就跑了……吓人……真吓人啊……”
蓝衣服！戴帽子！河边！大铁桶！
这几个关键词像锤子一样砸在陈默心里。他强忍着立刻追问细节的冲动，只是顺着老吴头的话，用那种闲聊般的、带着同感的语气附和：“哦……是这样啊。那人是挺吓人的。”
离开老吴头的棚户区，陈默立刻找了个僻静地方，拨通了周斌的电话。
他没有过多渲染，只是尽量客观、简洁地把老吴头刚才那番惊恐的呓语复述了一遍，重点强调了蓝衣服、戴帽子、河边铁桶、画符号、吓人跑了这几个要素。
电话那头，周斌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长。陈默能听到听筒里传来周斌有些粗重的呼吸声，还有手指无意识敲打桌面的轻微响动。他能想象周斌此刻脸上的表情，那种被事实迎面撞上、不得不重新审视一切的凝重。
足足过了有半分钟，周斌的声音才传过来，没有了以往电话里那种隐隐的不耐烦和质疑，虽然语调还是有点硬，有点干，但内容却清晰而明确：“你……继续跟紧这条线。把他那些话，能抠多细就抠多细，时间、那人的个头胖瘦、有没有拿什么东西、往哪个方向跑的……一点都别放过。厂子这边，还有黑狗那些乱七八糟的关系，交给我。有事随时通气。”
陈默握着电话，轻轻吐出一口气。
他知道，周斌这个表态，不仅仅是对他工作的认可，更是两人之间那道无形冰墙开始融化的信号。
周斌开始真正尝试进入陈默的办案节奏，理解他追查的那些看似虚无缥缈的线索背后，可能隐藏着怎样惊人的真相。
他们的协作，在经历了最初的冲突、别扭和试探之后，终于在这个关于蓝衣服和河边铁桶的恐惧回响中，迈出了艰难却坚实的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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