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周斌在电话里那句继续跟紧这条线的明确态度，陈默心里那根绷着的弦，稍微松了那么一丝。
这不再是他在单打独斗，周斌虽然没说漂亮话，但实实在在接过了另一头的担子，这就够了。
他更能沉下心，像对待一件精细的考古发掘，耐着性子，继续与老吴头这片布满尘埃和裂痕的记忆遗址周旋。
他往城东棚户区跑得更勤了些，隔一两天准去。带的东西也更实在了，不光有点心水果，还真帮老吴头联系了那片区一个熟识的社区医生，说好了定期上门给他量量血压，看看他那身老毛病。
药也换成了更对症的便宜慢性病药。这些事不大，但落在老吴头这种被遗忘的孤寡老人身上，那份量就不一样。信任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但就在这一点一滴、实实在在的关心里，慢慢地、艰难地积攒起来，像墙角的青苔，不知不觉就覆盖了一片。
老吴头的精神状态还是不稳当，时好时坏。好的时候，眼神能清明一会儿，说话也连贯些；坏的时候，就蜷在床上，对着黑乎乎的屋顶喃喃自语，谁也听不懂。
陈默也不急，就挑他精神头看起来还行的当口，陪他坐着，慢慢地、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话题总是从眼前最琐碎的事开始，天气、物价、身体哪里不舒服，然后才像水流一样，极其自然地、不着痕迹地，往过去那个方向漫一漫。
时机把握得好，老吴头在那种半是回忆、半是倾诉的状态里，能磕磕绊绊地挤出更多关于那个晚上的、被恐惧切割得支离破碎的片段。
他确认了，事情就发生在出人命那几天，具体日期他早就记混了，但时间锚点钉得死死的。
那天晚上，他因为白天在几个垃圾点都没翻到什么值钱的玩意儿，心里不甘，就想着趁夜里人少，溜达到离旧货市场不远的河边去看看。那边以前有些小工厂，虽然废弃了，但围墙角落、杂草堆里，有时能扒拉出点遗漏的废铁皮、烂铜线，多少能换几个钱。
就在河堤下面，一个以前大概是化工厂堆料场的地方，荒得厉害，野草长得半人高。
那里乱七八糟堆着不少大铁桶，个个锈得不成样子，红的、褐的，东倒西歪。“我看见他了……”
老吴头的眼神变得空茫，视线没有焦点，仿佛穿透了眼前破败的板房，又回到了那个冰冷的、充满铁锈味的河堤夜晚：“穿着蓝衣服，像是……像是厂子里干活人穿的那种，洗得发白，沾着点子黑乎乎的……戴个帽子，帽檐压得低低的，遮住了大半个脸……”
他的声音变得很轻，带着一种身临其境的颤栗：“就在那个最大的、已经倒了的铁桶旁边，他蹲着，要么就是弯着腰……手里拿着个什么东西，硬的，看不真切，就在那铁桶的锈皮上，或者旁边那块裂了缝的水泥矮墙上，来回划拉……嗤啦……嗤啦的响，在黑夜里，听得人心里头发毛……”
“他画的那个，就是您之前说的那个圈圈？带个箭头的？”陈默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声，生怕惊散了这脆弱的记忆画面。
“对……就是个圈圈，画得不圆，歪歪扭扭的……上头，偏一点的地方，有个尖尖，斜着往上指……”老吴头伸出枯瘦如柴、关节粗大的手指，有些笨拙地、颤抖地在空中比划着那个形状，画了一遍又一遍，仿佛那个图形已经刻在了他恐惧的记忆深处。
“他画得很快……没几下就好了。然后他站起来，像个贼似的，左右转头看了看，黑乎乎的也看不清他脸……接着，他就往河堤上面那条土路跑了，跑得飞快，脚底下跟踩了风火轮似的，一下子就蹿没影了……我，我当时吓得魂都快飞了，腿肚子直转筋，赶紧缩到旁边一堆烂木头和破油毡布后面，死死趴着，连大气儿都不敢喘，生怕被他瞅见了……”
最关键的问题来了。陈默等他情绪稍微平复，用尽可能平和的语气问：“吴大爷，您再仔细回想回想，那天晚上，有没有……哪怕是一点点，看清那个人长得啥样？脸型？眼睛？或者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比如脸上有疤，走路姿势有点怪？”
老吴头闻言，努力地皱紧了眉头，整张脸都揪成了一团，浑浊的眼珠在眼眶里吃力地转动，像是在黑暗的记忆仓库里拼命翻找。
半晌，他颓然地松开眉头，沮丧地摇了摇头，声音里充满了无能为力的懊恼：“帽子挡得太严实了……天又黑，只有远处一点路灯的光，根本……根本看不清脸。就是个影子，黑乎乎的……”
但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个子……不算高，比我高不了多少，人有点瘦，不是那种五大三粗的壮汉，看着……有点单薄。”
疑是工装的蓝衣服，戴帽子，个子不高，偏瘦，在河边废弃铁桶附近刻画符号，事后仓皇逃离现场。
这些碎片，与孙老蔫那些含混不清、却指向同一方向的证词蓝衣服、帽子、河边铁桶、画圈圈、跑了，形成了完美的交叉印证和细节补充。
它们像两块破损的拼图，边缘粗糙，信息模糊，但当它们被并置在一起时，描绘出的那个朦胧身影，却惊人地一致。
更重要的是，个子不高偏瘦这个体貌特征，与之前因债务纠纷被列为重点嫌疑、身材粗壮的汽修工赵大勇，形成了鲜明对比。
这几乎是在明确提示：赵大勇要么不是真凶，要么，在那起旧案中，并非单独行动。真凶，或者符号的刻记者，很可能另有其人，是一个身材更符合老吴头描述的人。
而所有这些指向模糊却内在统一的线索，蓝色的、可能是工装的衣物，河边铁桶的特定环境，以及那个幽灵般的符号，又隐隐地与黑狗案现场发现的、来自凶手衣物的蓝色工装纤维，串联在了一起！一根无形的线，仿佛正在烟雾中逐渐显形。
凶手，或者说，那个神秘符号的刻记者，其画像正在陈默的脑海中变得越来越具体，也越来越令人不安：一个穿着某种蓝色工装、身材不高、体型偏瘦弱的男性。
他的活动轨迹，或者某种深刻的心理印记，似乎与城郊那条污染河道边的废弃工业区，有着脱不开的干系。
陈默没有耽搁，他立刻将老吴头回忆起的这些新细节，特别是个子不高偏瘦的关键体貌特征，整理成简要的要点，再次同步给了周斌。
这一次，周斌在电话里的反应快了许多，几乎没有多余的废话。
他听完，沉默了几秒钟消化信息，然后言简意赅地回应：“明白了。河边、废弃工厂区、铁桶，还有这个瘦小的特征……这些信息很具体，很有用。我这边会立刻调整排查重点，不再只盯着那些厂子里的壮劳力。重点筛查所有接触过力士盾或类似工装的人员里，有没有符合这种身高体型特征的，包括已经离职的、有相关前科的、社会关系复杂的。你那边，继续深挖，看还能不能从老吴头那儿，或者别的渠道，抠出更细的东西，比如那人跑的方向，或者大概的年龄感觉。”
“明白。”陈默应道。通话结束，他握着手机，能清晰地感觉到两人之间的沟通，已经摆脱了最初那种别扭和隔阂，开始进入一种有实质内容、有明确方向、甚至带着点无声默契的协作节奏。
周斌不再质疑他追查的虚无，而是开始基于他提供的线索，实实在在地调整侦查策略。这对整个案子来说，是个至关重要的转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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