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边、铁桶、废弃工厂区。
这三个关键词,像三枚被磁石吸引的钉子,牢牢地将调查的焦点,钉在了城西那片地图上颜色发灰、标识稀疏的区域,那条早年因工业排污而浑浊不堪、如今大半荒废的河道两岸。那里是城市扩张遗忘的角落,是时代发展甩脱的锈迹。
陈默对那片地方很陌生,仅限于地图上的概念和卷宗里零星的描述。
但周斌不同。他听着陈默在电话里详细复述老吴头的最新回忆,尤其是对河边废弃工厂堆料场、大量生锈铁桶的环境强调,脑子里那幅关于那片区域的老旧地图,已经自动展开了。
回到所里之后,发现周斌也回来了。
他说:“你等我一下。”
然后陈默看到他在办公桌那边翻箱倒柜的。
没过两分钟,周斌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点找到东西的确定:“来我这边一下。”
陈默起身,走到周斌的办公桌前。周斌正把一张边缘有些卷曲、纸张泛黄的老式城区地图在桌上铺开。
这地图和现在用的电子图、新印刷图都不一样,上面用各种颜色的笔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小字、圈圈和箭头,有些字迹已经模糊,但依然能看出绘制时的细致。这是周斌当年在那片当片警时,自己手绘补充的工作宝典。
周斌的手指,粗糙而稳定,沿着地图上那条代表河道的蓝色蜿蜒线条移动。他的指尖最终停在河道中段一个略微凹陷的宽阔区域,用指关节哒、哒地敲了敲那块地方,发出沉闷的声响。
“就这儿。”
周斌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重量:“方圆两三里地,以前是咱们市有名的污糟坑。化工厂、小电镀作坊、皮革鞣制点、废机油回收站……什么脏的、毒的、乱七八糟的厂子,那几年全扎堆在这儿。后来,大概是零八年往后吧,环保动真格的了,加上本身也搞不下去,关的关,搬的搬,留下大片空厂房、破仓库,还有……”
他手指在地图那个区域划了个圈:“成堆成堆没来得及处理的废料,其中就包括各种各样的铁皮桶,化工原料桶、润滑油桶……生锈的、变形的、没盖儿的,跟垃圾山似的堆在那儿,好些年了。”
他抬起头,目光从地图移向陈默。此刻,他眼神里已经找不到之前那些复杂的情绪,质疑、审视、或者别扭的不甘。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老刑警进入核心办案状态后特有的、鹰隼般的专注和冷静的锐利。案子本身的重量,压过了个人那点情绪。
“如果这家伙……”
周斌用下巴朝地图点了点,意指那个符号刻记者:“真把这种地方当成临时的窝,或者干完脏事后的避风港,甚至……就是他的老巢,那简直是天造地设。”
他掰着手指头数:“第一,偏,离主城区远,平时鬼影子都没几个;第二,荒,房子破但四墙齐全,遮风挡雨没问题,里面隔间多,藏个人藏点东西容易;第三,乱,到处都是废弃机器和垃圾,脚印车辙进去就难分辨,天然的掩护;第四,靠河,万一有什么事,跳河跑路或者处理点什么,也方便。”
陈默紧盯着地图上周斌圈出的那片区域,脑子飞速运转,结合老吴头和孙老蔫的叙述:“两个流浪汉不约而同提到河边铁桶,而且描述的环境特征堆料场、大量铁桶高度一致。
这说明,他们看到的很可能就是同一个地方,也就是这片区域内的某个具体点位。凶手对那里不是一般的熟悉,可能经常活动,甚至……就住在那儿附近?”
“没错。”
周斌重重地点了下头,手指无意识地在地图上那个区域摩挲着,仿佛能摸到那些锈蚀的金属和冰冷的砖石。
“而且,你想过没有?如果这人真跟五年前的旧案有关,那他五年后再次作案,选择的抛尸或活动区域,仍然带着强烈的河边、铁桶、废弃工业的印记,甚至在现场留下同样的符号……这恐怕就不止是熟悉或者巧合能解释的了。”
他顿了顿,眼神更深了些:“那地方对他来说,可能不止是个藏身点。可能有某种……特殊的含义。是他犯案的标志性地点,是他某种扭曲心理的投射区,或者干脆就是……他从来就没真正离开过那片被他视为领地的废墟。”
两人隔着铺开的地图,目光交汇,都从对方眼中读到了相同的、愈发清晰的判断,以及那判断背后隐含的寒意。那片被标注出来的、死寂的河边废弃仓库区,已经从模糊的线索背景板,迅速演变为必须立刻投入力量、进行重点侦查的核心可疑区域!
“问题是,怎么查?”陈默提出最实际的问题。
“那片地方现在肯定没人管,但正因为没人管,可能盘踞着各种牛鬼蛇神。捡破烂的、流浪汉、或者干脆就是些干非法勾当的地下团伙。我们两个生面孔,穿着便服开个车过去,在那种地方转悠,太扎眼,跟黑夜里的电灯泡差不多,立马就会引起警惕。”
“不能明着来。”
周斌显然早就想过这个问题,他直起身,把老地图小心地卷起来:“得秘密侦查,前期摸清楚基本情况。看看哪几栋仓库可能有人活动的痕迹,大概有多少人,什么作息规律,有没有车辆进出。”
“化装潜入?”陈默立刻明白了周斌的意思。
周斌看了看窗外已经暗下来的天色,又看了眼手表:“今天太晚了,那边没灯,黑灯瞎火的进去风险太大,也看不清什么。明天一早,我们俩去。不能开警车,得换身行头,找个合理的由头。”
他上下打量了陈默一眼,似乎在构思合适的伪装:“你年轻,脸生。我虽然老了,但那片地方变化大,当年认识我的人估计也早不在了。我们扮成……收废品的?或者,勘探旧厂区想捡漏的二手贩子?”
“收废品的更自然,活动起来也方便。”陈默迅速给出建议:“那片地方废弃物资多,有收废品的人出现不奇怪。我们可以推个三轮车,拿点编织袋和钩子。”
“行,就收废品的。”周斌拍板,思路清晰起来:“我明天早点来,从后院那堆缴获的乱七八糟里翻两身合适的破衣服。三轮车……我去找后勤老刘借,他那有辆收垃圾的破三轮,凑合能用。工具我想办法。你早点休息,明天……眼睛放亮点。”
计划就这么定了下来。没有慷慨激昂的动员,也没有复杂的方案推演,就是两个刑警,基于有限的线索和丰富的经验,做出的最直接、也最大胆的决定。
目标指向那片隐匿在河道拐弯处的、可能藏着五年秘密与血腥的废弃仓库区。危险不言而喻,但探查的冲动和对真相的渴望,压倒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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