证据链子已经拧得够紧实了。从黑狗案墙缝里那根不起眼的蓝纤维开始,一路缠上力士盾工装、老吴头孙老蔫那些颠三倒四的疯话、河边仓库区那些扎眼的新鲜痕迹,最后狠狠打了个死结,套在了黑皮吴天保这个几进宫的混账脖子上。
五年前那桩旧案的真相还埋在雾里,可眼下黑狗这条命、还有那个鬼画符的记号到底怎么回事,眼瞅着就能掀开锅盖瞅瞅了。陆涛没再磨叽,电话直接拨通,把专案组手头能喘口气的人,全薅进了那间永远烟雾腾腾、像着了火似的小会议室。
屋里空气绷得跟弓弦一样。墙上钉着张刚赶出来的图,七号仓库和周边地形的简易平面图。笔走得急,有些地方是凭着记忆和照片估摸着手描的,细节马马虎虎,但那仓库的大概块头、门朝哪开、窗在哪边,还有门口那堆碍手碍脚的破轮胎山,都用红笔描得又粗又重,扎眼得很。
陆涛没坐,站在图前头,手指关节笃、笃敲在图纸上那个代表仓库的方框上,声音不重,但敲得人心里跟着一颤:“人齐了?该看的简报都扫过了吧?”
他声音不高,沉甸甸地压下来,屋里细碎的咳嗽声、挪动椅子的声音立刻没了。
“目标,黑皮吴天保,外加他窝里那几只虾米,拢共三四个。地盘,城西老河道那片荒地上的七号仓库。”
他顿了顿,目光像刷子一样刮过每个人:“这帮人什么货色,档案袋里写得明明白白。身上背着血债的,手里头没准揣着刀、别着棍,保不齐还有自己瞎鼓捣的土枪土炮。”
他眼神一凛,话锋跟刀子似的劈下来:“里头到底啥样,咱们两眼一抹黑。肯定堆得跟垃圾山一样,进去就抓瞎。人家占着地利,又是群把命别裤腰带上混日子的主儿。所以今儿晚上,就认准一条:突袭!要快得像闪电!狠得像砸夯!绝不能给他们一丁点喘气的工夫,不能让他们抄起家伙、扯开嗓子喊人!”
说着,他抄起旁边一根伸缩指挥棒,咔吧一声甩开,铝合金的棒头闪着冷光,精准地戳在图纸仓库大门的位置,戳得图纸哗啦一响。
“分两步走。头一步,砸门。突击一组,”
他目光一转,落在坐在周斌边上、腰杆挺得像枪杆一样的陈默身上:“陈默,你来当这个主攻手。”
会议室里嗡地一下,瞬间又死寂下去,落针可闻。
所有目光,带着各种掂量、探究、期待,还有旁边周斌眼神里那种说不清道不明、混着点审视和别别扭扭的东西,全砸在陈默身上。
陈默觉得胸口那块地方像突然压了块磨盘,沉得他呼吸都滞了一下。可磨盘底下,一股混合着亢奋和冰碴子般冷静的邪火,呼地窜了上来,烧得他指尖发麻。
这是他借调过来,头一回被摁在这么关键、这么要命的位置上。
他吸了口气,那口气在肺里转了一圈,没颤,稳稳地从喉咙里送出来,清晰得像子弹上膛:“明白。”
指挥棒移开,在仓库外围虚虚划了个不规则的圈。
“突击二组,周斌带队。”
陆涛看向周斌。老周脸上还是那副看不出阴晴的表情,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鼻腔里挤出一个短促的嗯。
可那双看过太多生死场面的眼睛里,此刻像淬了火的铁,沉甸甸的专注底下,是老猎手终于嗅到猎物藏身地时那种锐利的光。
“老周,你的活儿是策应。一组撞开门、扑进去之后,你带人立刻跟上,半步不能拉。”
陆涛语速加快:“两件事:第一,清场!把仓库里头除了黑皮之外,所有可能猫着的耗子,从犄角旮旯里给我揪出来,按住了!第二,堵口子!所有窗户、后墙可能钻人的破窟窿,全给我钉死!一只耗子腿也别想伸出去!外围的狙击位、谈判专家、医疗救护,全部按一号预案就位,随时待命!”
他抬腕,看了眼表盘上幽幽的荧光:“行动时间,定死了,今晚后半夜,凌晨两点整。监控显示,这个点儿他们人最齐,又熬了大半宿,精神头最疲沓,算是咱们的机会。各小组,凌晨一点前,必须给我像影子一样,悄没声儿地摸到预定位置,藏严实了。没我的命令,谁他妈也不准出声、不准露头!”
最后,他的目光在陈默和周斌两人身上来回扫了一遍,停了停,声音压得更沉,却字字砸在地上:“老周,陈默,这次去捅这个马蜂窝,你们两组,就是两把最尖的攮子。能不能一刀攮进心窝子、把里面搅个稀巴烂,全看你们俩肩膀能不能扛到一块儿,胳膊肘能不能往一处使劲。有没有问题?”
周斌先开口,声音不高,甚至有点沙哑,但每个字都像夯实地基的石头,硬邦邦的:“没问题。二组保证兜住底,护住一组后背,外围扎死口袋,跑了一个,我担着。”
陈默紧跟着,眼神亮得灼人,像擦到最薄、等着饮血的刀锋,迎上陆涛的目光,也扫过旁边周斌的侧脸:“保证完成任务!盯死黑皮!”
压力和责任,像一副千斤重的铁甲,哐当一声就扣在了两人肩上,沉得能压弯脊梁。
可铁甲底下,那些在之前日子里互相呛声、较劲、磕磕绊绊、又不得不捏着鼻子往一块儿凑、往前拱的时候,不知不觉滋生出来的一点东西。
或许是试探性的信任,或许是不得不有的默契,也头一回如此清晰地顶了上来,硬邦邦地硌着,却也让这副冰冷沉重的铁甲里面,有了点温度,没那么压得人透不过气了。
夜,浓得像化不开的沥青,又稠又黑,泼满了天,也糊死了地。
城西那片挨着脏河道的废弃厂区,更是被这墨汁似的夜色泡透了,沉在死寂里,连点活气儿都闻不着。
只有野风,不知疲倦,也没个方向,在空荡荡的钢筋骨架、破烂铁皮和半人高的枯草之间乱窜,扯出忽高忽低、呜呜咽咽、像哭又像笑的怪响,钻进人耳朵里,顺着脊椎骨往上爬,激得人后脖颈子一阵阵发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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