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过夜里十一点,各行动小组就借着这天赐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开始往目标地界儿里渗透。突击一组、二组的队员,清一色深灰近黑的作战服,在微弱的天光下,跟周围废墟的影子融为一体。
身上的家伙什儿早就检查了不知道多少遍,枪械保险关得死死的,但手指头都虚虚搭在扳机护圈外边,胳膊腿上的肌肉绷着,硬得像石头,蓄着随时能爆开的力。
陈默蹲在一堵塌了半截、只剩一人来高的旧砖墙后头,借着阴影的掩护,进行最后一次装备确认。
破门锤挂在战术背心右侧,随着他细微的动作轻轻晃荡;92式手枪插在腿侧的硬质枪套里,紧贴着皮肉,传来熟悉的冰凉触感;备用弹匣、手铐、强光手电、加密对讲机……他一样样摸过去,脑子里飞快地过一遍位置和状态。
防弹头盔有点紧,压得额角有点胀,可这份实实在在的沉重感,反倒带来一种奇怪的、脚踏实地的安心。他缓缓吸了口气,再慢慢吐出,试图把胸腔里头因为期待而撞得有些急重的心跳给捋顺了、摁平了。
这不全是紧张,更像是一种箭已扣弦、引而未发之前,血液自个儿烧沸了、筋骨自个儿绷紧了、所有感官都调到最敏锐状态的临战反应。
周斌就在他左边不到五米的地方,蜷在一堆生锈的废铁架子后面,一样是全身黑乎乎的影子。他正侧着头,对着领口藏着的微型麦克风,用低得几乎只剩气流的音量和远处制高点上的狙击组、几个关键潜伏点的观察哨做最后一遍通讯确认。
偶尔,他简短地回应一两个音节:收到。清楚。保持。
微光底下,他侧脸的线条像用钝斧头劈出来似的,又硬又糙,只有那双眼睛,在浓重的黑暗里亮得有点瘆人,像夜里蹲守的老狼。
时间,在这片被刻意压制的、近乎凝固的绝对死寂里头,一分,一秒,慢吞吞地、几乎是折磨人地,朝着凌晨两点那个决定性的刻度爬过去。每个人都像一张拉到了极限的硬弓,弦绷得紧紧的,发出只有自己才能听见的、不堪重负的细微呻吟,浑身的力气和注意力都凝在指尖那一点,就等着那一声石破天惊的放!
指挥车像头沉默的钢铁巨兽,藏在更远点一个土坡的背阴面,几乎与地形融为一体。
车里,空气混着电子设备散热的味道和压抑的呼吸声。陆涛坐在主位,身体前倾,紧盯着面前几个闪烁着幽绿、暗红光泽的监控屏幕。红外模式下,仓库和周边那片荒地呈现出诡异的、缺乏层次的灰白影像,对比强烈,却又模糊了细节。
仓库本身就是一个庞大的、不规则的深色块,趴在屏幕中央,死气沉沉。只有门口耷拉着的那半截辨不出颜色的破布帘子,偶尔被不知从哪个方向钻过来的贼风撩动一下,无力地晃两晃,算是给这幅静止的、充满死亡气息的画面,注入一点微不足道的、聊胜于无的活气。
凌晨两点整。
秒针划过表盘最顶端的那一刻,陆涛对着面前打开的麦克风,深深地、无声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平稳却带着一股能劈开冻土、斩断铁索般不容置疑力量的声音,清晰地钻进每一个队员隐藏在耳道深处的微型接收器:“各小组注意,我是洞幺。行动开始!重复,行动开始!”
“上!!”
命令像一道高压电流,瞬间击穿耳膜、撞进大脑!
几乎在陆涛最后一个音节落下的同一瞬间,陈默喉咙里滚出一声被压到极致的、近乎嘶哑的低吼,整个人就像头在阴影里蓄足了力气、蛰伏太久的豹子,从藏身的断墙后嗖地弹射出去!
黑影在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拉成一道模糊却迅猛的流线,没有丝毫犹豫,直扑几十米外那两扇在微弱天光下泛着冰冷铁锈光泽、紧紧闭合的仓库大门!身后,三名一组队员如影随形,脚步几乎踏在同一个鼓点上,紧咬着他的身影。
几十米的冲刺距离,在全神贯注、力量爆发的状态下,几乎瞬息即至。
陈默在冲锋中就已经调整好了步伐和重心,右手从战术背心上解下破门锤,借着身体前冲的强大惯性,腰腹核心肌肉群骤然收紧、爆发,抡圆了胳膊,将那块专门用来对付这种老旧门户的实心铁疙瘩,以一股子能把门连框砸进地里的狠绝劲头,照着门锁旁边早就确认过的最薄弱受力点,猛抡了过去!
“砰!!!!”
一声沉闷到极致、却又能震得人心脏发麻、耳膜嗡嗡作响的恐怖巨响,猛地炸裂,粗暴地撕碎了河岸荒原维持了太久、几乎让人产生错觉的绝对死寂!撞击的刹那,木屑、锈蚀的金属碎渣、经年积累的厚重灰尘,在门锁位置轰然炸开,形成一小团浑浊的喷发物!
那扇本就年久失修、铁皮单薄、门轴松垮的仓库大门,发出一连串痛苦不堪的金属扭曲和木材爆裂的呻吟,门轴处火星都迸出来几点,整个门扇向内猛地、几乎是狂暴地弹开,重重撞在里侧斑驳的砖墙上,发出‘哐!’的一声更响的撞击,又因为反弹力,咣当一下往回晃了晃,最终歪斜着,留下一个黑洞洞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入口。
“警察!不许动!原地抱头!手放头上!”
陈默是第一个踏进那片被暴力撕开的黑暗与浑浊的,战术手电早就握在非持锤的左手,啪地一声脆响,开关按下。
一道炽白、凝聚、刺眼到极点的光柱,像烧红的烙铁,又像劈开混沌的利剑,狠狠刺进仓库内部那团翻滚的尘土和凝滞的黑暗中!
他的吼声几乎与破门声、与光柱同时迸发,在空旷高挑、满是回音的仓库内部轰然炸响,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和压迫力!
仓库里头,瞬间就跟滚烫的油锅里猛地泼进一瓢冰水,彻底、完全、歇斯底里地炸开了锅!
昏暗、闪烁着应急灯的光线下,几个原本以各种瘫软姿态歪在破沙发、烂垫子上,或是围着张摇摇晃晃的破桌子的人影,被这毫无征兆、宛如天崩地裂般的袭击吓得魂飞魄散!
变了调的惊呼声、怪叫声、碰翻了酒瓶的碎裂声、椅子被猛地带倒砸在地上的哐当声、有人慌不择路撞上杂物的闷响……所有声音在瞬间爆发,混乱地搅拌在一起,充满了最原始的惊恐和茫然。
有人完全傻了,僵在原地,瞪大眼茫然地看着突然出现在门口、被强光勾勒出骇人轮廓的黑影;有人反应像受惊的老鼠,连滚带爬,手脚并用地扑向角落那堆更高、更杂乱的破烂货堆,试图把自己藏进去;还有反应更快的,眼底瞬间充血,嘴里不干不净、条件反射般喷出最恶毒的咒骂,同时手已经下意识地摸向身边触手可及的武器。
“控制左侧通道!”
“右后方货堆后有人影!”
“散开!注意交叉火力!喝令不动直接上手段!”
紧跟着陈默冲进仓库的三名一组队员,根本不需要任何语言交流,如同演练过千百遍,瞬间呈一个极小的三角突击队形散开,各自负责一个扇面。
几道同样炽白的强光手电光束在满是飞扬灰尘、杂物林立、光影混乱的空间里凌厉地交错扫射,像几把挥舞的光剑,切割着黑暗和混乱。
队员们短促、强硬、不容置疑的厉声呵斥此起彼伏,瞬间压过了最初的惊恐喧哗。
仓库内,极度混乱的声浪中,开始迅速夹杂进变了调的求饶声、被迅猛制服时关节受制发出的痛苦闷哼、以及身体被重重按倒在地的撞击声。
真正的、短兵相接的较量,在这充斥着铁锈味、尘土味、未散尽的烟酒味和骤然飙升的肾上腺素气息的黑暗仓库腹地,才刚刚刺刀见红,拉开血腥而危险的序幕。陈默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在强光与阴影交织的混乱画面中,已经开始了对那个最关键目标的急速搜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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