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抓了,摁在了审讯椅上;东西也起获了,摆在了证据台上。接下来的硬仗,就是怎么撬开这几张嘴,把碎片拼成完整的图。
专案组兵分两路,同时突击审讯黑皮吴天保和他那几个早就吓破了胆、缩头缩脑的同伙。
审讯室里,光线是精心调试过的。既不刺眼让人烦躁,又足够明亮,让被审问者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都无所遁形,连墙上时钟秒针的跳动都仿佛带着压迫感。
当负责审讯的侦查员把从仓库搜出来的那些照片,刻画符号的磨尖钢筋、锈锥子,尤其是那面墙上刻痕的特写,以及黑皮张建军的手机和骷髅头钱包一样样摊开,推到黑皮吴天保面前时,这家伙最初那点试图死扛的侥幸、还有那层虚张声势的硬壳,就像阳光底下的冰溜子,迅速消融、垮塌。
他心理防线崩溃的速度,比预想的还要快。
他整个人耷拉在审讯椅里,像被抽了脊梁骨,脑袋垂着,盯着自己戴着手铐、放在小桌板上的手腕。
问什么,答什么,对自己杀害黑狗张建军的犯罪事实供认不讳,干脆得甚至让经验丰富的老侦查员都觉得有点意外。
“是,人是我捅死的。”
黑皮的声音干巴巴的,没什么起伏,平淡得像在说今天早上吃了啥:“张建军那王八蛋……做事不地道。之前说好了一起搞批货。”
他含糊地用下巴指指照片上那些赃物。
“弄到手卖了钱,对半分账。结果这孙子心黑,想独吞,还找了两个生面孔来点我,吓唬我……那天晚上,在蓝桥后面那条黑巷子里,冤家路窄碰上了。没说两句话就呛起来,他先动手推我,嘴里还不干不净。我他妈火气噌一下就顶到脑门了,没忍住……”
他抬起被铐住的双手,有些笨拙地比划了一个向前猛地捅刺的动作:“就用随身带的刀子,给了他一下。谁想到……他那么不顶事,直接就躺了,抽抽两下,没气儿了。”
他对作案的时间、地点、冲突的直接起因、使用的凶器类型、攻击的部位,描述得都和黑狗案的现场勘查报告、法医的初步鉴定结果对得上。乍一看,逻辑通顺,细节吻合,似乎就是一桩再典型不过的、由分赃矛盾激化升级、临时起意的激情杀人案。
侦查员快速记录着,心里却绷着一根弦。
然而,当审讯人员按照预案,不动声色地将话题引向那个在仓库隐蔽隔间里发现的、与两起命案现场相同的诡异符号时,黑皮吴天保的反应却陡然一变,像是瞬间换了个人。
“符号?啥符号?”
他起初是一脸真实的、毫不作伪的茫然,拧着那两条稀疏的眉毛,眯起眼睛,使劲瞅着侦查员再次推过来的、墙上刻痕的特写照片,仿佛第一次看见这玩意儿。
“这……这是我划拉的?我……”
他迟疑着,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我好像是有时候喝多了,晕乎,或者闲得身上长毛,是顺手在墙上瞎画过东西……可具体画的是个啥,真记不清了……可能就是乱涂乱画呗。”
他抬手挠了挠油腻打绺的头发,表情困惑,甚至还带着点对自己酒后乱性的懊恼。
侦察员随后看似不经意地试探着提及李彪、五年前的旧货市场命案这些关键词时,
而一听到李彪这个名字,特别是五年前旧货市场命案这几个字从侦查员嘴里清晰地说出来,黑皮像是被烧红的针猛地扎了一下,情绪瞬间爆炸!
他脖子上的青筋突突地蹦起来,脸涨得发红,身体猛地前倾,又被审讯椅限制住,只能徒劳地梗着脖子,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被诬陷的愤懑和一种近乎本能的激烈否认。
“李彪?哪个李彪?我不认识!从来就没听说过这号人!什么五年前的破案子?跟我有他妈一毛钱关系吗?!我那时候还在北边蹲大狱呢!刑期都没满!你们查去啊!你们别什么陈芝麻烂谷子、死无对证的屎盆子都往我头上扣!人是我杀的,我认了!要杀要剐随你们便!可别的不是我干的,打死我我也不能认!少他妈来这套!”
他的激动和否认,显得非常原始而强烈,不像是经过精心编织排练的表演,更像是一种对被强行关联上更多、更重、更久远罪行的深度恐惧和急于彻底撇清。
那种别把我和那件事扯上任何关系的应激反应,几乎写在了他每一寸绷紧的皮肤和瞪大的眼睛里。
几乎在同一时间,另一间审讯室里,对黑皮那几个同伙的审讯也在进行。他们的口径出奇地一致,也大同小异:知道黑哥手上沾了血,弄死了人,但具体因为啥、怎么弄的,黑哥没说那么细,他们也不敢多问;至于什么仓库墙上的奇怪符号?五年前的什么陈年旧案?更是听都没听说过,简直像在听天书,一问三不知,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一样。
他们口径一致地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声称自己就是跟着黑哥混口饭吃,仗着他有点门路,帮忙看看场子、搬运点东西、销点来路不明的货而已,其他的,一概不知,也压根不想知道。
案子,似乎在这里骤然卡住,拐进了一条看似清晰的死胡同。
黑狗案的直接行凶者找到了,作案的直接动机和过程也看似清晰地摆在了台面上。可那个像幽灵一样、阴魂不散地把两起相隔五年的命案隐隐勾连起来的诡异符号,以及它背后可能藏着的、关于五年前旧案的巨大秘密和令人不安的疑问,却仿佛一下子失去了着力点。
它似乎只是黑皮一个酒后糊涂或无意识状态下的、毫无意义的随手涂鸦,一个偶然的、没有深层含义的巧合。
一下子,这条费尽心力才理出的线索,其继续深挖的价值和方向,变得模糊不清,甚至可能毫无意义。
审讯暂时陷入了僵局,会议室里烟雾再次弥漫,参与审讯的侦查员眉头紧锁,汇报着这令人困惑的转折。
符号的真正来源、刻下它的真实意图、以及它为何会如此巧合又诡异地出现在两个命案现场,依旧是一个沉甸甸的、压在每个人心上的谜团。
这谜团没有因为黑皮的落网而消散,反而因为他的激烈否认,变得更加厚重和扑朔迷离。
陈默听着汇报,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目光落在那些符号照片上,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
事情,绝没有黑皮交代的那么简单。这潭水,底下可能比看到的,还要深,还要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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