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查重新启动,但这次的方向像经过校准的探针,精准得多。
专案组兵分几路:一队人再次提审黑皮那几个同伙,这次不问案子,只聊日常,黑哥最近喜欢去哪儿喝酒?跟谁喝得多?有没有新认识的、走得近的朋友?平时除了你们,还有谁常去仓库?
另一队人拿着出狱后的活动轨迹,把他常去的棋牌室、地下赌场、小饭馆、廉价洗浴中心全部列出来,一家一家重新走访。不问黑皮干了什么,只问他和谁在一起。
还有一队人调取了黑皮近半年的通话记录、聊天软件好友列表,虽然这家伙用的都是预付卡和非实名账号,但还是能梳理出一些高频联系人。
工作量依然巨大,但不再是无头苍蝇似的乱撞。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要找什么:那个可能存在的握刀的手。
三天后,零散的信息开始汇拢。
在城西老杨棋牌室,老板一边搓着麻将一边回忆:“吴天保啊……最近半年常来。有时候一个人,有时候跟个男的一起。那男的……三十五六吧,瘦高个,左边眉毛上有道疤,不怎么说话,玩牌手挺稳。”
东区地下赌场的看场小弟说:“黑皮哥?上个月还来过。是跟杰哥一起来的……哦,杰哥我们都叫阿杰,以前也在这片混过,后来进去了,去年才出来。他俩关系好像不错,一起输过几次钱。”
黑皮的一个远房表弟,因为偷电动车被判过缓刑,现在开摩的在派出所询问室里搓着手说:“我表哥……前段时间是提过,认识个明白人,说能带他搞点有前途的事。我问是谁,他没细说,就说以前蹲号子时听说过,这人有故事。”
几条信息里,都隐约指向同一个外号:阿杰。
第四天下午,负责梳理通讯记录的年轻民警小刘突然从工位上站起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材料:“周哥!陈默 !你们看这个……”
那是一份基站信号分析报告。技术部门通过黑皮使用的其中一张电话卡的基站定位数据,还原了他最近三个月经常活动的区域。
除了河边仓库、常去的几个娱乐场所外,还有一个相对集中的信号点:位于老城区边缘的兴隆旅馆。
而同期,另一个号码,登记在一个叫李杰的人名下的预付卡。
与黑皮的号码基站轨迹高度重合。尤其是在黑狗被杀前一周,两部手机几乎每天在同一时段出现在相同基站覆盖范围。
“李杰……”周斌盯着那个名字:“查这个人。前科,背景,社会关系,全部挖出来。”
数据库检索的结果弹出来时,负责查询的民警呼吸都停了一拍。
李杰,男,三十六岁,户籍所在地:本市向阳区。前科记录:因故意伤害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去年三月刑满释放。
家庭成员……
父亲:李国富(已故)
母亲:王秀兰(已故)
兄长:李彪(已故)
李彪两个字,像一道高压电流击穿了监控室里的空气。
周斌一把抓过打印纸,眼睛死死盯着那行字。陈默走到他身后,目光落在那个熟悉的名字上。
五年前旧货市场枪击命案。被定性为帮派仇杀。主犯李彪,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亲弟弟。”周斌的声音干涩:“李彪的亲弟弟。”
陈默接过那份资料,快速翻阅。李杰的履历很简单:初中辍学,混社会,几次打架斗殴被治安拘留。
五年前李彪案发时,李杰因为另一起伤害案正在服刑。李彪被枪决后第二年,李杰出狱。之后记录空白,直到去年再次因伤害罪入狱。
去年出狱后……就遇到了黑皮吴天保。
“时间线对得上。”陈默说,脑子在飞速运转:“李杰出狱后,无所事事,对社会,对司法充满怨恨。他哥哥的案子,他一直觉得是冤案,是被人做了局。”
他想起外围调查时有人提过,李杰喝多了会念叨报仇、冤枉。
“然后他遇到了黑皮。”周斌接上思路:“两个都有前科、都对现状不满、都想搞钱的刑满释放人员。很容易混到一起。”
陈默点头:“更重要的是,李杰手里有东西,他有故事。关于他哥哥的案子,关于那个符号。也许他哥哥生前跟他提过,也许他在案件材料里看到过,也许他只是自己臆想出了一套说法……但无论如何,他掌握着这个标志,以及它背后可能承载的复仇或清算的故事。”
他走到白板前,在黑皮旁边的问号上,写下了李杰,然后在李杰和李彪之间画了条线。
“李杰接近黑皮,取得信任。他知道黑皮和黑狗有矛盾,知道黑皮脾气暴,容易冲动。”
陈默的笔在白板上快速移动:“他可能没有直接说你去杀了张建军,但他会在日常聊天中,不断强化黑狗的不地道、该教训、这种人活着就是祸害……给黑皮灌输愤怒。”
“然后……”周斌站到白板前,指着蓝桥巷现场照片:“黑狗被杀那晚,也许是个意外冲突,但杀人的念头,可能已经被李杰埋了很久。杀人之后,黑皮慌了,第一个想到的可能就是这位明白人兄弟。”
陈默在黑皮和李杰之间画了个箭头:“李杰告诉他:冷静,这事可以圆。他教黑皮怎么描述冲突,把临时起意,说得像被迫反击;把凶残的刺杀,说得像一时失控。他甚至可能帮黑皮处理了凶器、衣物。然后,他提出了最关键的一步:留下那个符号。”
监控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声音。
“为什么?”周斌问:“为什么多此一举?杀人就杀人,留符号风险多大?”
“几个可能。”陈默说:“第一,转移视线。把一起普通杀人案,包装成连环符号杀人的模仿或延续,引导警方去查五年前的旧案,消耗侦查资源。”
“第二……”他顿了顿:“个人动机。李杰可能真心相信,或者希望别人相信,他哥哥的案子有冤情。通过在现在的案子里复现当年的符号,他是在发声,是在制造一种关联,强迫警方重新审视他哥哥的案子。”
“第三……”陈默看着白板上李杰的名字:“也是最可怕的一种,他在演练。如果这次成功误导了警方,如果这个符号真的把两起案子搅在一起却查不清……那他可能会继续。用同样的方法,借别人的手,除掉他名单上的其他人。那些他认为当年害了他哥哥的人。”
周斌后背升起一股寒意。他摸出烟,想起烟已经抽完了,烦躁地把空烟盒捏得咔咔响。
“马上布控。”他抓起桌上的对讲机,但被陈默按住了手。
“还不够。”陈默说:“现在这些都是推理,没有直接证据。李杰教唆杀人的证据,他指使黑皮刻符号的证据,这些都在黑皮脑子里,而黑皮现在要么真不知道李杰的完整意图,要么知道了也不敢说。”
周斌冷静下来:“对……打草惊蛇就完了。李杰这种人,警惕性肯定高。”
“我们需要更多。”陈默说:“李杰现在的落脚点、日常活动规律、通讯记录、资金往来所有能查的,全部摸清。还有,他和黑皮之间,有没有除了口头教唆之外的实质性联系?比如,他有没有从黑狗的死里得到好处?有没有通过黑皮控制仓库里的赃物销路?”
周斌已经拨通了电话:“技术队,我是周斌。重点监控一个人,李杰,身份证号是……对,就是李彪的弟弟。我要他最近三个月所有的活动轨迹、联系人、银行流水,隐秘进行,绝对不要惊动。”
挂断电话,他看向陈默:“如果真是李杰……那五年前旧案,恐怕真有问题。”
陈默没有回答。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暗的天色。城市灯火次第亮起,街道上车流如织。
一个坐了牢、死了哥哥的男人,用五年时间酝酿仇恨,然后用一种近乎阴险的方式,把仇恨植入另一个人的手里,让那个人替他杀人,同时还在凶案现场留下一个属于过去的标记。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教唆杀人。
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跨越时间的复仇嫁接。
而他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在李杰察觉之前,找到那根连接手与刀的线,然后,狠狠掐断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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