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案组会议室的白板已经写满了。
左边是黑皮吴天保的社会关系网，密密麻麻的名字，用不同颜色的线连着。右边是李杰的已知信息，还空着一大半。中间用红笔粗粗地画了个等号，打了个巨大的问号。
陆涛端着个掉了漆的搪瓷缸子，站在白板前，半天没说话。
“查。”
他喝了一口浓得发苦的茶：“就按陈默和周斌的判断，集中火力查这个李杰。把他出狱后每一天在哪儿、见了谁、干了什么、花了多少钱，全给我翻出来。技术手段能用上的全用上，手续我补。”
他转过身，看着会议室里一个个熬得眼睛发红的队员：“但都给我记住了，悄悄查。李杰不是黑皮，这人坐过几次牢，有反侦查意识，现在又可能背着教唆杀人的事，警惕性绝对高。谁要是给我打草惊蛇，让他跑了，或者让他察觉了把证据毁了，自己写检查调岗。”
这话说得很平，但分量重。没人吭声，都低头在自己本子上记。
调查分了三路。
第一路，盯着李杰现在的活动。老城区那片回迁楼，环境复杂，租户流动大。便衣民警扮成收废品的、查水电的、社区登记信息的，轮着去摸。李杰租的那栋楼，对面居民楼里临时设了个观察点，窗帘拉一半，架着望远镜，二十四小时有人盯着。
第二路，挖李杰的老底。他出狱这一年多，总得有个经济来源。查他银行流水，查他微信支付宝，查他名下有没有登记什么小生意。他接触过的人，哪怕只是楼下小卖部老板，也得去聊几句。
第三路，也是最关键的，技术队那边，全力恢复黑皮那部旧手机里删除的数据。那手机型号老，存储损坏严重，恢复起来像从碎纸机里拼文件，得一点点来。
压力最大的是周斌。他是这案子的主办侦查员，现在指向了可能存在的幕后教唆者，要是查不出铁证，案子就卡死在黑皮这儿了。他烟抽得更凶，一天三包打不住，办公室整天云雾缭绕，能见度不到五米。
陈默相对静一些。他大部分时间都和技术队泡在一起，看那些恢复出来的数据碎片。通话记录、短信片段、甚至一些没头没尾的聊天软件残留信息。很多是乱码，或者只恢复了一半，看得人头疼。
第四天下午，技术队的小刘顶着鸡窝头，端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冲进周斌办公室，门都没敲。
“周哥！陈哥！有东西了！”
几个人围了过去。屏幕上是一份恢复出来的短信记录，时间在两个多月前，正好是黑狗被杀前一周左右。发信人是黑皮手机里一个没存名字的号码，收信人是黑皮。
记录不全，断断续续，但关键的词跳了出来：
【……那事，想清楚没？做了他，一了百了……】
【……钱你放心，我这边有数。做完，老地方拿……】
【……手脚干净点，别留尾巴。东西带好……】
【……完事告诉我。别慌，按说好的来……】
周斌指着屏幕：“这个发信号的基站定位呢？能不能锁定？”
“能！”小刘手指在触摸板上飞快滑动，调出另一张图：“就是这儿，老城区兴隆旅馆附近。和李杰租的房子，直线距离不到八百米。而且根据历史数据，这个号码在过去三个月里，和黑皮的手机在这个区域有二十七次同基站记录，时间大部分在晚上九点到十一点。”
陈默盯着那些破碎的句子：“做了他、手脚干净、按说好的来……这已经不止是普通朋友聊天了。”
几乎同时，负责外围走访的民警也回来了，带回来几条零碎但指向一致的信息。
李杰出狱后，没正经上过班，但手头好像一直不算太紧。
他租的房子虽然破，但有人看见他屋里摆着新电视，还常抽二十多块的烟。钱哪来的？没人说得清。
有街坊反映，大概半年前开始，李杰常跟一个脸上有麻子、看着挺凶的男人一起出入。描述一对比，基本就是黑皮吴天保。
还有个关键信息，李杰有时候晚上一个人在小饭馆喝闷酒，喝多了会絮叨。饭馆老板听见过几次，说什么我哥死得冤、那些王八蛋还逍遥快活、这世道没天理、有些账，自己不算没人给你算……说着说着眼睛发直，挺瘆人。
周斌把这些信息和恢复的短信记录往一起一摆，脉络就出来了。
李杰，李彪的亲弟弟。哥哥五年前被定为帮派仇杀主犯，吃了枪子。他不信，或者不愿意信，固执地认为哥哥是被陷害的，是替人顶了罪。这份怨恨在监狱里发酵，出狱后变成了一种偏执的复仇执念。
他没有直接去杀人，那太明显，风险也大。他选择了黑皮吴天保。
黑皮是什么人？刚刑满释放，缺钱，脾气暴，手里不干净，而且正好和黑狗张建军有矛盾。对李杰来说，这简直是老天爷送到他手里的刀。
他接近黑皮，取得信任，可能还给了点小钱，帮他出主意。他了解黑皮的性格，知道怎么激化矛盾，怎么在黑皮心里种下做了他的念头。他甚至可能指导了杀人的细节，怎么选地方，怎么动手，怎么处理凶器。
但最关键的一步，是那个符号。
陈默在白板上，把李杰的名字和那个符号圈在了一起。
“李杰一定知道这个符号。”他说：“可能从他哥哥那里听过，可能从当年案件的报道里见过，也可能只是他自己臆想出来的、代表冤案和复仇的标志。他让黑皮在杀人后刻下这个符号，目的至少有三个。”
周斌接上：“第一，混淆视听。把一起简单的分赃杀人，包装成和五年前旧案有关的连环符号杀人，把水搅浑，消耗我们的侦查精力。”
“第二……”陈默用笔敲了敲白板上李彪的名字：“给他哥哥发声。通过复现这个符号，强迫警方重新注意他哥哥的案子。在他扭曲的认知里，这可能是在为他哥哥正名。”
“第三……”陈默停顿了一下：“如果他这次成功了，如果这个误导真的生效了，那他可能会继续。用同样的方法，借黑皮或者其他人的手，除掉他名单上其他该清算的人。那些他认为当年害了他哥哥，或者和他哥哥之死有关的人。”
会议室里一片沉默。
陆涛放下搪瓷缸子，缸底磕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查实。”
他只说了两个字：“查实李杰和黑皮之间的资金往来，查实他教唆杀人的直接证据，查实他策划留下符号的证据。要铁证，要能把他钉死的证据。”
他看向周斌和陈默：“抓人的时机，你们把握。但记住，抓他，不是为了结黑狗的案。黑皮杀人事实清楚，那部分已经结了。抓李杰，是要揭开五年前旧案的盖子，是要弄清楚，这个符号背后，到底还藏着多少我们不知道的东西。”
压力无形，但每个人都感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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