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两天,侦查工作像拧紧了发条。
技术队那边有了突破。通过基站定位和话单分析,确认了李杰使用的另一个未实名号码,与黑皮手机在案发当晚有过短暂通话,时长不到一分钟。
时间点,就在黑狗死亡时间推测区间之后约半小时。这通电话之后,黑皮的手机信号开始向河边仓库方向移动。
资金方面也有发现。李杰出狱后的一张银行卡,在案发前三天,有一笔五千元的取现记录。而案发后第二天,黑皮的一个关系人账户里,存入了四千八百元现金。时间、金额,都对得上。
外围监控的民警反馈,李杰这两天有点反常。平时他很少出门,但这几天频繁下楼,在附近小超市、烟酒店转悠,也不买什么,就是看,眼神警惕。晚上房间的灯也亮到很晚。
“他可能感觉到什么了。”周斌在临时碰头会上说:“黑皮被抓好几天了,消息虽然封锁着,但李杰这种人,嗅觉比狗还灵。他要么在观望,要么在准备跑。”
陆涛看了看表,晚上十一点:“不等了。明天凌晨动手。抓人,同时搜查住所,固定证据。”
他布置任务,条理清晰,但语速比平时快,透着股狠劲。
“周斌,你带一队,守住楼前楼后所有出口,包括隔壁单元的楼顶通道。李杰住六楼,不能排除他狗急跳墙跳窗或者从楼顶跑的可能性。带两个人,配好防护和拦截装备。”
“陈默,你带突击组,主攻。门能悄悄开就悄悄开,开不了就强攻。李杰可能有武器,枕头底下、抽屉里,都可能藏东西。进去后第一原则是控制人,确保安全。”
“技术队派两个人跟进去,搜查取证要规范、全面。重点是任何纸质材料、电子设备、可疑物品。那个符号相关的,特别注意。”
“外围设两个拦截点,一个在小区路口,一个在前面的主路。防止有同伙接应,或者他万一逃脱。”
“行动时间,凌晨三点。那时候人最困,警惕性最低。”陆涛环视一圈:“都清楚没有?”
没人说话,都点头。
“检查装备,通讯设备统一频率,保持静默。凌晨两点半,各自就位。”
散会。没人有睡意。周斌又点烟,被陈默按住了。
“少抽点,等会儿里面全是烟味。”
周斌咧咧嘴,把烟塞回烟盒:“妈的,比当年我自己抓人还紧张。”
陈默没说话,低头检查自己的枪。弹匣卸下来,又啪一声推回去,手感顺畅。枪油的味道很淡,混在办公室陈旧的灰尘味里。
凌晨两点,几辆没有任何标识的车,悄无声息地滑进老城区,停在离目标楼栋还有一段距离的阴影里。
队员们下车,动作轻快,黑色的作训服融入夜色,只有偶尔金属扣具或枪套发出极轻微的摩擦声。
周斌带着两个人,像幽灵一样贴近楼体,蹲在单元门两侧的阴影里。
楼上,两个身手矫健的队员已经借助管道和阳台,攀上了隔壁单元的楼顶,伏在水泥护栏后面,盯着对面六楼那扇漆黑的窗户。
陈默带着两名特警队员,开始爬楼梯。楼梯间没灯,只有安全出口标志泛着微弱的绿光。脚步声压到最低,像猫踩在灰尘上。越往上,空气越沉闷,混杂着老旧楼房特有的霉味和各家各户残留的饭菜味。
六楼到了。李杰的房门就在走廊尽头。老式的防盗门,漆皮剥落,猫眼堵死了。
一名特警队员取出开锁工具,蹲下身,开始操作。陈默和另一人侧身贴在门两侧墙上,枪口微微抬起,呼吸放慢。
楼道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开锁的队员很稳,但老锁芯锈得厉害,工具进去,转动起来有细微但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时间一秒一秒过去。
突然,房间里传来一点动静。
很轻,像是有人翻身,床板吱呀一声。又像是脚碰到了地上的什么东西,闷闷的一响。
开锁的队员动作停住,抬头看陈默。
陈默眼神一凛。不能再等了。他右手握拳,向下猛地一挥,强攻!
持破门锤的特警后退半步,肩膀抵住锤柄,全身力量瞬间爆发,向前撞去!
砰!
巨响在狭窄的楼道里炸开,震得人耳膜发疼!门框的木屑和灰尘一起飞扬,防盗门猛地向内弹开,撞在里面的墙上又弹回来!
“警察!不许动!”
陈默第一个冲进去,战术手电的强光柱像一把白色的刀,劈开黑暗,直刺卧室方向!他压低重心,脚步又快又稳,枪口随着视线移动。
卧室床上,一个黑影刚被破门声惊得弹起来,睡眼惺忪,一脸茫然,手却下意识地往枕头下面摸!
陈默一个箭步抢到床边,左手啪一声死死按住了那人摸向枕头的手腕,右手的枪口已经顶在了对方额头上!冰冷的金属触感让那人浑身一僵。
“手拿出来!慢慢拿出来!”
跟进来的特警队员迅速控制住对方的另一只手和身体,把人从床上拖下来,按倒在地。膝盖顶住后背,手铐咔嚓两声,铐紧。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李杰甚至没完全清醒,就发现自己已经脸贴着冰冷的水泥地,手腕被铐在身后,动弹不得。他穿着件洗得发灰的旧背心和一条松垮的短裤,瘦骨嶙峋,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还带着枕头的压痕。他被强光晃得睁不开眼,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受惊动物般的声音。
陈默松开按着他的手,迅速掀开枕头。下面果然有东西,一把用旧布裹着的砍刀,一尺来长,刀口磨得发亮。他小心地把刀拿开,交给后面的队员。
陈默走到窗边,往下看了看。周斌在楼下抬头,打了个手势,示意安全。
两分钟后周斌也带人上来了,打开屋里的灯。昏暗的白炽灯下,房间一览无余。不到二十平米,一张床,一个旧衣柜,一张折叠桌,地上堆着些空泡面盒和啤酒罐,空气中弥漫着汗味、烟味和霉味的混合体。
“搜。”周斌道。
技术队的民警戴上手套,开始仔细搜查。衣柜、抽屉、床底、甚至墙上松动的砖块,都不放过。
搜查进行了十几分钟,没什么大发现。李杰坐在地上,低着头,不说话,身体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冷还是怕。
就在几乎要以为这次行动可能收获不大时,一个技术队的年轻民警在床底下最里面,摸到了一个硬东西。他费力地拖出来,是个旧的棕色皮箱,不大,但上了锁。
“周哥,陈哥,这箱子锁着。”
周斌看了一眼李杰。李杰听到箱子被拖出来的声音,猛地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惊慌,虽然很快又低下头,但没逃过陈默的眼睛。
“撬开。”周斌说。
技术员用工具小心地撬开锁扣。箱子打开的一瞬间,周围几个人都下意识地往前凑了凑。
里面没有金银财宝,只有一堆纸。
最上面是剪报,泛黄的报纸,标题触目惊心:旧货市场枪击血案、帮派仇杀,主犯伏法、李彪案尘埃落定。下面还有案件判决书的复印件,一些现场附近的老照片,照片边缘已经卷曲发毛。
再往下翻,是几张白纸,上面用圆珠笔反复、用力地描画着同一个图形,那个不完整的椭圆,上面斜斜的箭头。画了一遍又一遍,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旁边还用歪扭的字写着些注释:哥哥的标记、他们都知道、要让他们看见。
最底下,是一个廉价的塑料皮笔记本。翻开,里面用铅笔和圆珠笔混杂地记录着一些东西和一些人名。张建军的名字赫然在列,后面打了个叉。
还有一些时间、地点,一些短句:找机会、激化矛盾、让他动手、完事留记号、钱要给够、不能直接联系……
铁证。
冰冷的,扎实的,带着一个人五年积怨和扭曲谋划的铁证,就这么摊开在老旧房间昏暗的灯光下。
周斌拿起那个笔记本,翻了几页,看向被按在地上的李杰。
李杰也正看着他,眼神里最初的惊慌已经没了,变成了一种空洞的、近乎麻木的东西。他咧了咧嘴,好像想笑,但没笑出来,只是喉咙里又发出了那种嗬嗬的声音。
陈默把箱子里的东西一样样装进证物袋,贴好标签。动作很稳,但心里那股寒意,却越来越重。
这箱子里的每一张纸,每一个字,都在诉说着一个人如何被仇恨吞噬,又如何精心设计,把另一个人变成他复仇的刀。
而这一切,可能才刚刚开始。
如果不是及时抓住了黑皮,如果不是顺着符号摸到了李杰,天知道他名单上下一个名字,会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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