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的灯,白得发青,照得人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李杰坐在那把特制的铁椅子上,手腕和脚踝都锁着,稍微一动就哗啦响。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手铐中间那截短短的铁链,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灵魂已经不在这个房间里了。
陈默和周斌坐在他对面。桌子上摊着东西:从李杰箱子里搜出来的剪报复印件、画满符号的纸、那个笔记本,还有现场符号的照片。
空气里有股消毒水混着陈旧灰尘的味道,吸到肺里发凉。
周斌先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沉:“李杰,这些东西,都是你的吧?”
李杰眼皮抬了抬,瞟了一眼那些纸,又垂下。没说话。
“你让黑皮吴天保去杀张建军,也就是黑狗。你教他怎么处理现场,还让他刻那个符号。对不对?”
周斌继续问,语速平缓,像在陈述事实。
李杰还是沉默。审讯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秒针走动的声音,咔,咔,咔,每一下都像敲在神经上。
陈默观察着李杰,这个男人的手在轻微发抖,不是害怕的那种抖,更像是肌肉长时间紧绷后的生理性颤动。他的嘴唇很干,起了皮,时不时会无意识地用舌头舔一下。眼神空洞,但偶尔深处会闪过一点很硬的东西,像冰层下面的暗流。
“我们查了你和黑皮的通话记录,资金往来。”
周斌把几张打印纸推过去:“时间、地点、金额,都对得上。还有你笔记本上记的东西——找机会、激化矛盾、让他动手、留记号……写得挺清楚。”
李杰的肩膀微微绷紧了。他抬起头,这次目光落在了那些符号照片上。他盯着看,看了很久,眼神有点飘,好像在透过那些照片看别的什么。
“那是我哥的……”
他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说了半句,又停住。
“你哥李彪?”
陈默接上话,语气很平:“五年前旧货市场枪击案,被执行了。”
执行两个字像针一样扎了李杰一下。他猛地看向陈默,眼神里的空洞瞬间被一种尖锐的东西刺破:“他不是杀人犯!”
声音突然拔高,在狭窄的审讯室里撞出回音。他身体前倾,手铐哗啦一声扯到极限:“我哥是冤枉的!他根本就没杀人!是你们!是你们为了结案,随便抓个人顶罪!他妈的五年了!你们谁想过他可能是冤枉的?谁想过?!”
他激动起来,脖子上的青筋暴起,脸涨得发红,唾沫星子喷在面前的挡板上。
周斌没被他带跑,等他这阵情绪过去,才冷静地问:“你说你哥冤枉,证据呢?当年案卷我看过,证据链完整,他自己也认了。”
“认了?”
李杰扯着嘴角笑,笑得比哭还难看:“在里面那种地方,打几顿,熬几天,什么不认?他进去的时候,那俩人已经死了!他只是路过!可没人信他!你们警察只想快点破案,好向上头交差!”
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我哥死后,我去过现场。偷偷去的。就在那个破铁桶上,看到了那个记号……画得歪歪扭扭,但就是那个样子。那才是真凶留下的!是标记!是嘲笑!笑你们警察蠢,笑我哥傻,替人背了黑锅!”
他的逻辑开始扭曲,混杂着事实、臆想和五年积压的怨恨:“我等了五年……在里面每一天,我都在想,等我出去,我一定要把这事翻出来。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哥死得冤,真凶还他妈在外面潇洒!”
他的目光又落到那些符号照片上,眼神变得狂热起来:“黑皮那种人……没脑子,有点小钱就能让他卖命。张建军?他算个屁!一个混混,死了就死了。但他死了,再配上这个符号……你们就会想起来,就会去查,就会知道当年我哥的案子有问题!”
陈默看着他:“所以你就利用黑皮和黑狗的矛盾,教唆他杀人,然后让他刻上符号,想把两件事硬扯在一起,误导我们调查方向。”
“误导?”
李杰重复这个词,脸上露出一种近乎天真的残忍表情:“我没误导。我是在提醒你们。是在帮你们查案。真凶看到这个符号,他会慌,他会露马脚。我是在帮你们抓真凶!”
他的偏执已经深入骨髓,把一场精心策划的教唆谋杀和嫁祸,扭曲成了某种正义的献祭和协助破案的壮举。
“那黑皮呢?”周斌问:“他杀了人,得偿命。你就是这么帮他的?”
李杰的表情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垮掉,那种狂热褪去,露出底下真实的疲惫和某种空洞的冷漠:“他?他自己愿意的。我给了钱,也告诉他风险。他自己贪,自己蠢,怪谁?”
他说这话时,眼神没有焦距,好像在说一件和自己完全无关的事。仇恨吞噬了他对其他人最基本的感情,只剩下冰冷的利用和算计。
陈默拿起那张画满符号的纸:“这个图形,你画了这么多遍。除了从铁桶上看来的,还有别的意义吗?比如,你哥生前有没有提过类似的标记?”
李杰愣了一下,眼神有些恍惚:“我哥……他以前跑车,有时候会带些零碎东西回来,有些上面有奇怪的花纹。他好像说过一次,说有些记号,是自己人认路的……但他说得不清楚,我也没在意。后来他就出事了。”
他低下头,声音突然低下去,带着哽咽:“我爸妈……接到通知那天,我妈直接晕过去了,再没醒过来,两个月人就没了。我爸喝农药死的……就死在老屋门口。他说没脸见人,儿子成了杀人犯……”
他肩膀开始抖动,不是装出来的,是那种压抑了很久突然崩溃的颤抖。眼泪大颗大颗砸在手铐上,但他没出声哭,只是死死咬着牙,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嗬嗬声。
审讯室里又陷入沉默。只有李杰压抑的抽气声。
陈默和周斌都没说话。他们见过太多罪犯,愤怒的,狡猾的,麻木的。但眼前这个人,很难用简单的罪犯定义。他是加害者,精心策划了一起谋杀;但他同时也是受害者,家庭被一桩可能存疑的旧案彻底摧毁,这摧毁最终扭曲成了更可怕的复仇。
悲剧的种子,往往在另一场悲剧的灰烬里发芽,长出的却是带毒的藤蔓,把更多无辜的人绞进去。
过了很久,李杰的情绪慢慢平复。他抬起头,眼睛通红,脸上还有泪痕,但眼神已经恢复了那种死水般的平静。
“我都认。”他说,声音沙哑但清晰:“是我找的黑皮,是我让他杀张建军,也是我让他画那个符号。笔记本上写的,都是我干的。别的,没了。”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陈默和周斌:“我哥的案子……你们会查吗?真的会重新查吗?”
陈默迎着他的目光:“该走的程序会走。如果有疑点,会复查。”
李杰看了他几秒,忽然咧了咧嘴,那笑容说不出的苍凉:“那就行……那就行。”
他低下头,不再说话。那姿态,像一尊突然失去所有支撑的泥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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