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案报告批下来的那天,正好赶上周末,陆涛自己掏腰包,让内勤小刘定了附近一家川菜馆的大包间,说是队里自己人简单聚聚,不算正式庆功,就是连着熬了小一个月,给肠胃和精神都沾点油水。
话是这么说,但晚上六点半,能来的基本都到齐了。两张桌子拼一块,啤酒箱子直接杵在墙角,白的也开了两瓶。
气氛比预想的热乎。大概是人抓了,报告交了,心头那块石头暂时挪开,紧绷了大半个月的弦总算能松一松,哪怕只是松这一晚上。
菜上得满当当,红油赤酱,热气蒸腾。几轮酒下去,话匣子就关不住了。
老赵,队里痕迹检验的老资格,端着杯啤酒晃到陈默旁边,舌头有点大,但话实在:“小陈啊,这回……嗝……这回这个符号,绕得人脑仁疼。不是我捧你啊,要不是你死咬着那仓库墙皮看,谁能想到那堆破烂轮胎后头还藏着个手工车间?来,走一个!”
陈默赶紧站起来,杯子放低碰了一下:“赵师傅,运气好,碰巧。”
“碰个屁的巧!”
另一头,负责外调的小王扯着嗓子喊:“陈哥你是不知道,我们后来去走访,那一片的街坊都说,仓库那帮人凶得很,平时都没人敢靠近。你们那天晚上突进去,第二天天亮我们去做补充调查,还有老太太扒着门缝问,那伙瘟神真给端啦?”
桌上响起一阵哄笑,周斌坐陈默斜对面,一直没怎么说话,就闷头吃菜,偶尔跟旁边人碰下杯。但陈默能感觉到,他目光时不时扫过来。
酒过三巡,菜下去大半。陆涛端着茶杯(他胃不好,滴酒不沾)站起来,敲了敲碗边,屋里安静下来。
“案子破了,是大家伙的功劳。”他声音不高,但清晰:“黑皮杀人,李杰教唆,证据链闭环,检察院那边反馈也认可。这案子,办得扎实。”
他顿了顿,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尤其是一些新加入的同志,表现不错。肯动脑子,能吃苦,关键时刻顶得住。”他没点名,但所有人都知道说的是谁。
“行了,废话不多说。以茶代酒,敬大家。”陆涛举起茶杯。
众人纷纷起身,杯子碰得叮当响。坐下后,气氛更松快了些。周斌这时候端着酒杯站了起来,他没找别人,直接走到陈默面前。
陈默也赶紧起身。周斌脸上有点红,不知道是酒意还是灯光照的。他盯着陈默看了两秒,忽然咧开嘴,那张平时总绷着的、显得有点凶的脸上,露出一个算不上好看、但很实在的笑。
“陈默。”他开口,声音比平时粗,带着点沙哑:“这杯酒,我得跟你喝。”
桌上声音小了下去,都看着这边。
“我老周这个人,脾气臭,认死理,有时候看人也他妈容易走眼。”周斌说得直接,不带拐弯:“刚来那会儿,我觉得你太灵,心思活,不像能沉下心干咱们这行的。加上你那个妈哦,你母亲的事,我总觉着你憋着股劲儿,容易冒进。”
他深吸一口气:“但这回,从查黑狗,到挖出那个鬼符号,再到盯上李杰,你小子的轴劲,还有看东西那个刁钻角度,我服。”
他举起杯子:“以前有话说得不好听的,别往心里去。这杯,我敬你。你小子,是块干刑警的料。真材实料。”
话落,他仰头,把差不多半杯白酒一口闷了。喝完,龇牙咧嘴地哈了口气。
陈默心里头一股热流往上涌,混着点说不清的酸涩。他没多说什么,也只重重说了两个字:“斌哥。”
然后也把自己杯里的酒清了。火辣辣的液体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却觉得格外痛快。
“好!”不知谁带头喊了一声,桌上顿时响起掌声和起哄声。
“周哥难得夸人啊!陈默你得再喝一杯!”
“就是!这得算拜师酒了吧?”
气氛彻底热闹起来。陈默又被灌了几杯,脑子开始有点晕乎,但心里那片一直悬着的地方,好像实实在在地落了地,踩稳了。
庆功宴快散场的时候,陆涛把陈默叫到包间外头的走廊。走廊里相对安静,能听到楼下马路隐约的车声。
“调令。”陆涛言简意赅,从随身的旧皮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没封口:“你借调期到下周五。支队这边打了报告,局里也批了。手续都在这儿,你看看,没问题就签个字。下周一来支队正式报到,算我们重案组的人了。”
陈默接过文件袋,没立刻打开。纸袋有点分量,捏在手里,是实实在在的。
“谢谢陆队。”陈默说。
陆涛摆摆手:“谢不着我。你自己挣来的。”他摸出根烟点上,想了想又说:“周斌那小子,脾气是爆了点,但心眼不坏,认准了的事,认准了的人,他能把后背交给你。你俩搭档,互补,挺好。”
他吐出口烟,看着陈默:“进了支队,案子只会更重,更复杂。今天庆功,明天睡醒,就当翻篇。懂我意思吗?”
“明白。”陈默点头。
“行,进去吧。少喝点,明天还得有人清醒着收拾残局。”陆涛挥挥手,自己靠在墙上继续抽烟。
陈默转身回包间,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陆涛站在昏暗的走廊灯光下,烟雾缭绕,侧脸轮廓显得格外冷硬。这个男人肩上扛着的东西,远比他表现出来的多。
包间里,喧哗依旧。周斌正搂着小王的脖子,逼他喝迟来的认错酒,老赵在跟人划拳,声音震天响。
陈默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身体的疲惫还在,胃里酒液翻腾,但一种久违的、带着暖意的踏实感,包裹着他。
这条路,是他自己选的。走得磕绊,但好像,终于走对了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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